陈默在屋顶坐到了天亮透。
无线电已经关了,但那段广播还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火凤凰小队,城北工业区,失去联系,请求支援。每一个词都像一颗钉子,钉在他前世的记忆里。
李娜。
前世,他和李娜的第一次见面是在末世第三个月。那时候她已经是东方战区直属异能者小队的副队长,军衔上尉,双手各握一把改装过的匕首,能从三十米外把一只变异丧尸的脑袋钉在墙上。她的队伍从尸里把他和王浩捞出来的时候,他浑身是血,左臂的伤口已经感染发炎,发着四十度的高烧,连站都站不稳。
她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还能喘气的就自己走,我的人不抬活人。”
他咬着牙走了三公里,一直走到她的临时营地,然后一头栽倒在地上。
醒过来的时候,手背上扎着输液针,伤口已经被清创缝合。李娜蹲在旁边,用匕首削着一树枝,头也不抬地说:“命挺硬。叫什么?”
“陈默。”
“行,陈默。欠我一条命,记着。”
他记了。
记了整整七年。记到她死在深渊第三波入侵的战场上,连尸体都没能抢回来。
后来他遇到过很多人。有人比他强,有人比他狠,有人比他更懂得在末世里活下去。但没有第二个人,会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着一个快死的陌生人走三公里,只为了让他自己证明——他还想活。
陈默睁开眼睛。
晨光已经完全照亮了城市的天际线。从仓库屋顶看过去,那些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阳光,像是文明最后的回光返照。再过几天,电力彻底中断之后,这些玻璃幕墙就会变成一面面巨大的、映照着废墟的镜子。
他从屋顶下来的时候,王浩正蹲在雷霆旁边,用一手指小心翼翼地戳它的爪子。
“默哥,它一直在打呼噜。”王浩抬起头,表情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不是那种普通的狗打呼噜,是那种——你听过雷声吗?就是那种很远很远的闷雷的声音。咕噜噜的。它的呼噜就是那样的。”
陈默走过去,蹲下身。
雷霆蜷缩在一条旧毛巾里,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王浩说得没错,它的呼噜声确实不像普通狗。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从腔深处——甚至更深处——某个地方,像是雷暴云内部那种低频的、持续不断的震颤。
苍雷狼的血脉正在它体内扎。
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都在把这具幼小的身体重塑成它本该成为的样子。
“它要睡多久?”王浩问。
“不知道。”陈默站起身,“前世我见过一只觉醒苍雷狼血脉的成年体。觉醒过程持续了七天。七天里它一直在睡,不吃不喝,体温在三十四度到四十二度之间反复。醒来的时候,体型比原来大了两圈,嘴里能喷出电弧。”
王浩看了一眼那条小得可怜的幼犬,想象它嘴里喷出电弧的样子,表情变得很微妙。
“那这七天里,咱们就等着?”
“不。”
陈默走向仓库门口。老鱼已经从裂缝里出来了,正蹲在门口,用一块石头磨自己的指甲。它的指甲在晨光下泛着一种暗沉的、角质的光泽,每磨一下都会有极细的粉末簌簌落下。
它听到陈默的脚步声,停下动作,抬起头。
“今天你守仓库。”陈默说。
老鱼的竖瞳收缩了一下。不是抗拒,是意外。
“雷霆在觉醒期,不能移动。仓库需要有人守着。”陈默从腰间拔出那把折叠刀,刀柄朝外递给老鱼,“王浩的弩留给你。有人——或者别的东西——靠近仓库,先警告。警告不听,。”
老鱼低头看着那把折叠刀。
刀柄上,王浩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王”字,在晨光里投下一小道阴影。
它伸出手,握住了刀柄。长着蹼的手指不太适应人类设计的握柄,它调整了两次,才找到一个相对舒服的握法。然后它抬起头,用那双幽绿色的竖瞳注视着陈默。
“……。”它重复了这个字。
发音比昨天清晰了很多。
陈默点了点头,转身走向皮卡。王浩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老鱼。那个灰绿色的人形生物正坐在仓库门口,折叠刀放在膝盖上,竖瞳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一动不动。
“默哥。”王浩上车之后忍不住开口,“你相信它?”
陈默发动引擎。
“比相信人容易。”
城北工业区距离仓库大约十五公里。
末世前,这片工业区是城市的老工业基地,纺织厂、机械厂、化工厂挤在一起,烟囱林立,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煤烟和化学制剂的混合气味。血月降临之后,这里成了丧尸最密集的区域之一——工厂里的工人太多了,三班倒的生产线让这里即使在凌晨也人满为患。
陈默把皮卡停在工业区外围的一座废弃加油站旁边。引擎熄火后,他没有急着下车,而是从座位底下抽出一副望远镜,透过挡风玻璃扫视前方的街道。
工业区的街道比城区更加惨烈。
到处都是翻倒的货车和散落的工业原料。几台叉车横在路中间,驾驶室里还坐着已经变异的司机,被安全带绑在座椅上,徒劳地张合着嘴巴。更远处,厂房的大门口堵着一堆用铁皮柜和废弃设备搭建的临时路障,路障后面有几具穿着迷彩服的尸体,口的标志被血糊住了,看不清番号。
“那是军方的路障。”王浩也看到了,“他们在这里打过。”
陈默放下望远镜。
路障的位置,尸体的朝向,弹壳散落的方向——所有痕迹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支小队在撤退。从工业区深处往外撤,在快要冲出来的时候被堵住了。路障不是他们建的,是他们想翻越的时候,被另一股力量从后面追上了。
“车里等我。”陈默推开车门,“弩上弦。车窗留一条缝。我走之后,不管听到什么声音,不要下车。”
“默哥——”
“如果我二十分钟没回来,你开车回仓库。告诉老鱼,带着雷霆往北走,去东方战区。”
王浩的脸白了一下:“你他妈说什么呢——”
“这是预案。”陈默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一定用得上。”
他关上车门,把王浩那张又急又怕的脸隔在了车窗后面。
工业区内部的丧尸密度比陈默预想的要高。
他从加油站侧面的一条小巷穿进去,贴着墙壁移动,每一步都落在前一步留下的脚印边缘,将声音压到最低。前世的七年里,他学会的最重要的技能不是战斗,是走路。在丧尸密集的区域,能不打就不打。每一次战斗都会发出声音,每一声声音都会引来更多的丧尸,然后就是水一样的连锁反应,直到把所有人都淹死。
火凤凰小队大概率就是被这种连锁反应吞掉的。
他穿过小巷,翻过一道生锈的铁栅栏,落在一家纺织厂的后院。院子里停着几辆报废的叉车,地面上的血迹已经了,呈现出一种暗褐色的网状纹路。两具丧尸趴在血泊旁边,脑袋被什么东西贯穿了,洞口边缘烧焦的痕迹清晰可辨。
枪伤。
不是普通的,是近距离射击,枪口焰烧焦了伤口边缘。
李娜的作战风格。
陈默蹲下身,用手指量了一下两具丧尸之间的距离。大约四米。从弹道角度看,开枪的人站在院子东北角,在极短的时间内连续开了两枪,枪枪爆头。这不是普通士兵能做到的射速和精度。
她还活着。至少,从这里撤离的时候还活着。
陈默顺着弹道的反方向,找到了开枪的位置。地面上有几个弹壳,九毫米口径,制式。他捡起一个弹壳掂了掂,还有几颗没打完的散落在旁边——换弹匣的时候掉落的。说明当时的局势很紧张,换弹的动作很匆忙。
他站起身,沿着从院子里延伸出去的足迹往前走。足迹很乱,至少有五六个人,大部分是军靴的纹路,但有一道足迹不一样——更小,更深,步幅更短。是一个体重较轻的人在快速奔跑时留下的。
不是奔跑。
是边跑边回头射击。
李娜。
她在掩护队友撤退。
陈默跟着那道足迹穿过纺织厂的后门,进入了一条狭窄的厂区道路。道路两侧是高耸的厂房墙壁,头顶只有一线灰蒙蒙的天空。足迹在这里变得更加凌乱——他们在这里遭遇了第二波攻击。墙壁上有新的弹孔,地面上的弹壳多到数不清,还有一大滩已经涸的血迹。
不是丧尸的血。丧尸的血是暗褐色带黑色的。这滩血是红色的,带着一种末世后变异生物特有的、微微泛着荧光的质感。
人类的血。异能者的血。
陈默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血迹,在指尖捻开。血迹还没有完全透,里面凝结的时间大约在六到八小时之前。也就是说,火凤凰小队在这里遭遇袭击,是今天凌晨的事。
他站起身,正准备继续追踪,身后传来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
不是脚步声。
是某种金属物体在地面上滚动的声音。
陈默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在声音传入耳膜的零点几秒内,他已经侧身扑倒,右手撑地,整个身体贴着地面横移了两米。
一颗手雷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爆炸了。
爆炸的气浪把陈默掀飞了三米,后背着地摔在一堆废弃的塑料箱上。箱子被砸得粉碎,塑料碎片划破了他的后背,辣的疼。耳朵里全是嗡鸣声,右耳的听力暂时性丧失了,只剩下一种尖锐的、持续的哨音。
他没有管。
在落地的一瞬间,他的身体已经完成了三个动作:翻滚卸力,蹲起,拔刀。
手雷不是丧尸扔的。
丧尸不会用手雷。
陈默的视线穿过爆炸扬起的烟尘,看到了道路尽头站着的人。
一个穿着迷彩服的年轻士兵,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脸上全是血污和灰尘。他的左臂用绷带吊在前,右手握着一把,枪口正指着陈默的方向。手在抖,眼睛也在抖,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这是极度恐惧和肾上腺素同时作用的生理反应。
“别……别动!”士兵的声音也在抖,“你是人是丧尸!”
陈默没有动。
不是因为对方的命令,是因为他看到了士兵身后。
那条狭窄的厂区道路尽头,一堵倒塌的墙壁后面,还半躺着一个身影。迷彩服,马尾辫,双手各握一把改装过的匕首。匕首上全是凝固的黑血,刀刃卷了口,但她仍然握得很紧。
她的右腿从大腿中部以下,被一块倒塌的水泥板压住了。血从水泥板边缘渗出来,在地面上洇开了一小片暗红色。
李娜。
她还活着,但被困住了。
“你是哪个单位的?”年轻士兵的声音又响起来,枪口晃得更厉害了,“说话!不说话我开枪了!”
陈默把刀收回腰间,缓缓站起身。
“民间幸存者。”他的声音平静,“收到无线电,来支援的。”
士兵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有扣下去,也没有移开。他盯着陈默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过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朝身后喊:“队长,他说他是来支援的——”
“我听到了。”
李娜的声音从倒塌的墙壁后面传来。沙哑,虚弱,但语调仍然是那种陈默熟悉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简洁。
“让他过来。”
士兵犹豫了一下,枪口放低了半寸。
陈默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听到他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对不起,刚才的手雷是我扔的。我以为你是追我们的那个东西。”
陈默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东西在追你们?”
士兵的瞳孔又放大了一圈。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吐出两个让陈默瞳孔骤然收缩的字:
“……蜘蛛。”
陈默走到倒塌的墙壁前,蹲下身。
李娜的状态比他预想的更糟。右腿被水泥板压住的位置已经失去了血色,脚趾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灰色——缺血时间太长了。脸上有三道深浅不一的抓伤,最深的那道从左边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再深半寸就会划破眼球。左肩的迷彩服破了一个洞,洞口的布料被烧焦了,露出下面一个硬币大小的贯穿伤。
伤。
她自己用烧灼止血了。
陈默看过太多伤口。只一眼,他就能判断出李娜至少已经在这种状态下撑了六个小时以上。六个小时,右腿被压住无法移动,失血,脱水,疼痛。普通人在这种状况下连保持清醒都做不到。
她在用匕首抵着自己的大腿,用疼痛维持意识。
“看够了没有。”李娜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哑。
陈默把目光从她的伤口上移开,对上她的眼睛。那是一双前世他见过无数次的眼睛——深褐色的,眼白因为充血而微微泛红,瞳孔在剧痛中收缩成针尖大小,但目光仍然是聚拢的。
“水泥板太重,两个人抬不动。”他说,“你的人还有几个能动的?”
“两个。”李娜用下巴指了指那个年轻士兵,“小陆,轻伤。还有一个在墙那边守着后路,轻伤。其余的……”
她没有说完。
陈默也没问。
他站起身,快速扫了一遍周围的环境。水泥板是从二层厂房的楼板上塌下来的,目测重量至少在半吨以上。两个轻伤的人加上他,在没有工具的情况下,抬不动。
但这里是工业区。
工业区最不缺的就是工具。
“小陆。”陈默转向那个年轻士兵,“你身后二十米,那辆翻倒的叉车后面,有一台移动式液压千斤顶。去拿。”
小陆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那里有——”
“因为我来的时候路过了。”
陈默没有说谎。他确实路过了那台千斤顶,也确实在前世用过同款——末世第三年,他用这种千斤顶从一辆压路机下面救出过一个被困的战友。
小陆看了李娜一眼,李娜点了一下头。他转身跑向叉车的位置。
陈默重新蹲下来,从腰间拔出折叠刀,割开李娜右腿的裤管。小腿已经完全肿起来了,皮肤绷得发亮,被水泥板压住的部位有一道深深的勒痕,边缘的肌肉组织已经开始发黑。
“你听到无线电了?”李娜问。她没有阻止他割开裤管,也没有问他在什么。
“嗯。”
“你一个人来的?”
“两个。还有一个在车上。”
“就你们两个人,跑到一级污染区边上,来救一队失联的军方异能者小队?”李娜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你是脑子有问题,还是有所图谋?”
陈默割裤管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抬起头,对上李娜那双充血但依然锐利的眼睛。
“我欠你一条命。”他说。
李娜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显然完全不记得这回事——因为在这一世,这件事还没有发生。
“什么时候?”
陈默没有回答。
小陆拖着千斤顶跑回来了,气喘如牛,脸上的血污被汗水冲出一道道白色的沟壑。陈默接过千斤顶,选了一个承重点,把千斤顶塞进水泥板和地面之间的缝隙。
“你抬那边。”他对小陆说,“我这边。听我口令,一起用力。”
千斤顶的液压杆开始上升。金属和水泥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水泥板微微晃动了一下,灰尘簌簌落下。
“等等。”李娜突然开口。
陈默停下动作。
她的眼睛没有看千斤顶,也没有看自己那条被压住的腿。她的目光越过倒塌的墙壁,越过厂区道路上散落的弹壳和血迹,落在工业区深处某栋建筑的阴影里。
“它回来了。”
陈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最初他什么都没看到。只有厂房投下的阴影,和阴影里一些模糊的、像是管道和钢架结构的轮廓。
然后,那些轮廓中的某一部分,动了一下。
不是风。
是因为那个“东西”实在太大了,大到它只是轻微地移动了一下身体,整个阴影的形状就跟着改变了。
八条腿。
每一条都有成年人手臂那么粗,覆盖着钢针一样的黑色刚毛。身体藏在阴影深处,看不清全貌,只能看到一对巨大的、漆黑如墨的螯肢,正在极其缓慢地开合。
螯肢之间,垂落下一缕黏稠的液体,拉成长丝,在晨光里闪着透明的光泽。
丝。
蜘蛛丝。
陈默的手按上了刀柄。
他见过很多变异兽。前世的七年里,他过的变异蜘蛛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只。但那些都是末世后期才出现的——血月降临后的第三天,变异蜘蛛这个物种本就不应该存在。
除非——
除非它们不是因为血月才变异的。
而是从城北精神卫生中心那道裂开的门里,爬出来的。
“它织网。”李娜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沙哑而平静,“整条街,从昨天晚上开始,都被它的网封住了。我们不是打不过它。是被它一只一只,黏在网上了。”
陈默抬头。
厂房之间的天空上,横七竖八地拉满了近乎透明的丝线。那些丝线极细,如果不是李娜提醒,他本不会注意到。它们从一栋建筑的墙壁连接到另一栋,从屋顶连接到地面,在工业区的上空编织成了一张巨大的、隐形的网。
而他们所有人——
李娜、小陆、另一个守在后路的队员、他自己,还有此刻正坐在皮卡里等他的王浩——
都已经在这张网的笼罩之下了。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