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衣教派退去后的第一个时辰,没有人说话。
北门外的废墟上,尸体和尸体摞在一起。有的穿着黑色长袍,有的穿着王国军的军装,有的穿着营地里人的棉袄。黑色和灰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血渗进了碎石里,渗进了泥土里,渗进了荆棘的里。荆棘不长了,藤蔓垂下来,暗红色的刺上挂着碎布条和了的血块,像一面面被打烂了的旗。
奥罗拉站在荆棘丛中,白裙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她的光脚踩在血泥里,脚踝上那圈暗红色的痕迹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更深了。她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上全是裂的口子,手还在微微发抖。荆棘不再听她的话了。她的能量用完了。
小红帽坐在北门口的门槛上,镰刀横放在膝盖上。她的脸上全是血,深红色的头发被血粘成了一缕一缕的,贴在额头上。她没有擦,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些躺着的人。她的呼吸很重,口剧烈地起伏着。
灰姑娘靠在门框上,手链上的小沙漏不动了。金色的沙子凝在中间,不上不下。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抖。她的嘴唇白了,白得像纸。
戈德里克躺在北门内侧的地上,他的副官在给他包扎左肩的伤口。剑伤很深,能看到里面的骨头。他的右手掌也被割开了,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血从布条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他没有叫,没有皱眉,只是闭着眼睛,呼吸很浅。
格里芬四世站在北门口,银色的板甲上沾满了血。她的黑色长发在风中飘动,灰色的眼睛看着北边的废墟——那些逃跑的血衣教徒消失的方向。她的长剑还握在手里,剑身上还在滴血。
“追吗?”她的副官问她。
“不追。”她的声音很平。“他们跑不远。血衣教派不会放过他们。”
她把剑回腰间,转过身,看着营地里的人。
雷蒙德坐在铁匠铺门口,铁锤放在脚边。他的右腿上的布条被血浸透了,但他没有处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挥了太多次铁锤。
卢克跪在提图斯身边,短刀在腰间,手里还握着那块从地上捡起来的石头。提图斯的肚子被布条缠着,布条是塞西莉亚缠的,缠得很紧,但血还是渗出来了。提图斯的眼睛闭着,嘴唇发白,但他的口还在动——很慢,很浅,但还在动。
“他还活着。”卢克的声音很沙哑。“他还活着。”
塞西莉亚站在卢克身后,灰色长袍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血和泥。她的断剑还握在手里,剑尖朝下,在泥土里。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红了。她没有哭。
莉莉·夜莺坐在北区的墙下,怀里抱着那把琴。她的手指在琴弦上拨了一下,叮的一声。她没有唱,只是拨了一下,听那个声音在废墟里回荡。
李奥站在石头房子门口。
他的头发烧没了,头皮上全是焦黑的痕迹。他的风衣烧没了,只剩下一件破烂的衬衫,衬衫上全是洞,能看到里面缠着的布条。他的剑还是那把锈剑,剑尖断了,剑刃上全是缺口。他的虎口裂开了,血从手掌上流下来,滴在碎石上。他的脸上全是血,自己的血和别人的血混在一起。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格里芬四世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你受伤了。”
“我知道。”
“你需要包扎。”
“我知道。”
她没有再说话。她从自己的披风上撕下一块布,递给李奥。李奥接过布,缠在手上。动作很慢,因为他只剩下一只手能用。另一只手的虎口裂开了,握不住东西。
“你为什么来这里?”李奥问。
“因为我听说了你的事。”格里芬四世的声音很平。“王都的灰烬里走出来一个骑士,带着童话骑士,守着一个破营地,打血衣教派。我以为是假的。”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是真的。”
她停了一下。
“我父亲死之前,把灰烬之力传给了你。”
“是。”
“他把王国也传给了你。”
李奥看着她。
“他是国王。他的女儿还活着。王国应该是她的。”
格里芬四世摇了摇头。
“王国不是我的。我没有灰烬之力。我打不过腐化领主,打不过血衣教派,打不过猎巫人。我只有一千个人,一千把剑。你不一样。你有灰烬之火。你能召唤童话骑士。你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
她伸出手。
“所以王国是你的。”
李奥看着那只手。手上全是茧子,虎口上有握剑磨出的厚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血迹。一只年轻的手,一只打过很多仗的手。
他没有握。
“王国不是我的。王国是所有人的。”他转过身,看着营地里的人——雷蒙德、塞西莉亚、卢克、奥罗拉、小红帽、灰姑娘。“他们的。”
格里芬四世的手停在空中,停了几秒钟,然后收了回去。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觉得终于找到了对的人的释然。
“我父亲没有选错人。”
她转身走了。走到北门口,看着那些躺着的人。王国军的士兵,营地里的人,血衣教徒的尸体。她看了很久。
“把他们埋了。”她对副官说。“所有人。不管是哪边的。埋了。”
副官愣了一下。“将军,血衣教徒也埋?”
“埋。死了就是死了。不分哪边的。”
副官没有再说话,转身去安排了。
营地里的人开始动了。不是跑,是走。慢慢地走,拖着腿走,互相搀着走。有人抬尸体,有人挖坑,有人烧水,有人找药。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在做事。
雷蒙德站了起来,拖着右腿,走进了铁匠铺。炉火灭了,他用火钳拨了拨灰烬,找到几块还没烧完的炭,堆在一起,用嘴吹。火苗重新燃起来。他把一块铁条放进炉膛里,拉起风箱。火旺了。他要把断掉的矛头重新接上,要把卷刃的菜刀重新磨利,要把打空的铁钉重新铸满。明天还要用。
卢克把提图斯抬进了医疗所。那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在给伤员处理伤口,绷带不够用了,她把床单撕成条。药不够用了,她用锅底灰敷在伤口上。她看见卢克抬着提图斯进来,指了指最里面的床。卢克把提图斯放在床上,提图斯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嘴唇动了一下。
“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卢克从水桶里舀了一碗水,端到提图斯嘴边。水从嘴唇的缝隙里渗进去,提图斯的喉咙动了一下。他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灰蓝色的眼睛,很亮。
“我……还活着?”
“还活着。”
提图斯笑了一下。很短,很浅,但确实是一个笑。
“我射中了……五十步外的苹果……”
卢克没有回答。他把碗放在床边,转身走了。
莉莉·夜莺坐在墙下,手指在琴弦上拨了一下,又拨了一下。叮,叮,叮。三个音,像一个句号。她没有唱。她把琴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塞西莉亚站在北门口,看着那些正在被抬走的尸体。她的断剑还在泥土里,她没有拔。她的灰色长袍被风吹起来,灰白色的头发从蓝布里散落下来,在风中飘动。
“死了多少人?”她问。
卢克站在她身边。“王国军死了两百多个,伤了三百多个。营地里的人死了十一个,伤了二十多个。”
“名字呢?”
“什么?”
“死了的人的名字。”
卢克沉默了一会儿。
“提图斯还活着。其他的人……老玛莎,独眼汤姆,长腿莉莉,铁头彼得,红发珍妮,驼背乔治,跛脚艾达,胖杰克,瘦玛丽,小雀斑丹尼,大脚贝拉。”
他念得很慢,每一个名字都念得很清楚。
塞西莉亚点了点头。
“把他们埋在教堂后面。和哈罗德·铁砧埋在一起。”
她转过身,走进了营地里。
李奥坐在石头房子门口的石阶上。他的手上缠着布条,布条被血浸透了。他的脸上还有血,他没有擦。他的头发烧没了,头皮上全是焦黑的痕迹。他的剑放在膝盖上,锈迹斑斑,剑尖断了。
小红帽从北门口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你的头发没了。”
“会长出来的。”
“你的剑断了。”
“会修好的。”
“你的能量只有百分之七。”
“会恢复的。”
小红帽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差点死了。”
“我知道。”
“下次不要这样。”
“下次我尽量。”
小红帽没有再说话。她转身走回了石头房子里,关上了门。
灰姑娘从门框上直起身,跟着走了进去。奥罗拉从荆棘丛中走出来,光脚踩在碎石上,白裙子拖在地上,沾满了泥和血。她也走了进去。
李奥一个人坐在石阶上。
系统界面上,灰烬能量从百分之七涨到了百分之八。很慢。但在涨。
风从北边吹过来,穿过废墟,穿过残墙,穿过那些站着的人和躺着的人。呜呜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吹笛子。
莉莉·夜莺坐在墙下,睁开了眼睛。她的手指在琴弦上拨了一下,叮的一声。她唱了,声音很轻,像风吹过麦田。
“灰烬里走出一个人,他的身后跟着一群影子。不是活人,是那些死了的人。他们的名字刻在石头上,石头埋在土里,土里长出草,草被风吹散。”
她停了一下。
“风记得他们的名字。”
铃铛在风中叮叮当当地响。
李奥站起来,走进了石头房子。壁炉里的火又燃起来了,不是他点的,是奥罗拉点的。紫色的火焰在木柴上跳动,像一颗心脏在跳动。奥罗拉坐在壁炉前,白裙子铺在地上,光脚伸在火焰旁边。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浅。
灰姑娘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头靠在墙上。她的眼睛也闭着,手链上的小沙漏终于动了,金色的沙子从一端流向另一端,很慢。
小红帽靠在门框上,镰刀抱在怀里。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看着壁炉里的火。
李奥蹲在壁炉前,看着那堆紫色的火焰。
“明天,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没有人回答他。
火焰在木柴上跳动,像一颗心脏在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