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唤灰姑娘的当天晚上,李奥没怎么睡。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口的断骨还在长,痒得他翻来覆去,像有几百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声音。
营地的夜晚很安静。没有虫鸣,没有鸟叫,没有任何活着的、应该在夜晚发出的声音。只有风。风从北边吹过来,穿过教堂残墙的裂缝,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哭。
小红帽坐在壁炉旁边,镰刀横放在膝盖上。她的眼睛闭着,但她的手指在刀柄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像是在数什么。灰姑娘坐在她对面的角落里,淡蓝色的长裙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荧光。她的眼睛也闭着,但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念什么。水晶鞋鞋跟上的淡蓝色光一明一暗,像呼吸。
李奥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系统界面。灰烬能量,百分之二十一。没有涨。不战斗、不净化、不吸收碎片,能量就不会涨。他需要在三天内把能量从百分之二十一涨到百分之五十以上。三天,百分之三十。靠打怪?北边废墟下面的腐化核心已经净化了,腐化犬跑了,没有怪了。
靠净化?营地里还有两处腐化气息,很淡,净化了也涨不了多少。靠吸收碎片?下一张碎片在旧城区,来回至少两天,来不及。
“系统,除了战斗、净化和吸收碎片,还有别的办法恢复能量吗?”
【有。人类的情感。感激、信仰、希望、爱——这些情感能转化为灰烬能量。浓度越高,转化效率越高。白鸽营地对宿主的情感浓度目前为:感激百分之十二,希望百分之八,信仰百分之三,爱百分之一。总计可转化为灰烬能量约百分之二点四,需时约六小时,是否开始转化?】
李奥愣了一下。“感激还能当饭吃?”
【人类情感是灰烬之力的重要来源之一。老国王格里芬三世在位期间,全国民众对他的信仰和爱戴每年可转化约百分之三十的灰烬能量。这是王国军骑士团能够长期维持战力的主要原因之一。】
百分之三十。一年。他现在只有百分之二点四,还要六个小时。
“转化。”
系统界面上跳出了一个进度条。
【情感能量转化中……预计完成时间:六小时。】
李奥闭上眼睛,继续听风。
外面的风还在吹。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唱歌。他想起上辈子加班到凌晨三点,走出公司大门,看到天上的星星。那些星星很亮,亮得刺眼。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再也看不到星星。也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感激”会变成一种能量。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李奥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能量转化完成的提示音把他吵醒的。系统界面上的进度条走完了,灰烬能量从百分之二十一涨到了百分之二十三点四。
【情感能量转化完成。获得灰烬能量:百分之二点四。当前灰烬能量:百分之二十三点四。】
百分之二十三点四。离百分之五十还差一半多。他站起来,走出石头房子。
营地的早晨和昨天一样。灰白色的天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炊烟从公共厨房的烟囱里升起来,有人打水,有人劈柴,有人端着碗领粥。但今天的气氛不一样。每个人走路都比平时快了一些,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脸上的表情比平时紧了一些。
血衣教派要来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营地。不是塞西莉亚说的,不是卢克说的,是那个穿彩色袍子的吟游诗人。她昨天晚上坐在北区的空地上,弹着琴,唱了一首歌。歌里唱的是血衣教派的事——他们怎么抓人,怎么献祭,怎么把人绑在柱子上烧死,怎么在烧死的人身上画血色的符文。她唱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唱得很清楚。北区的人都听到了。消息从北区传到东区,从东区传到西区,从西区传到南区。一夜之间,所有人都知道了。
李奥走到公共厨房,排在了领粥的队伍后面。前面是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在哭,哭得很响,年轻女人哄着他,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裂了,起了一层白皮。她回头看了李奥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回去了。
轮到她领粥的时候,做饭的女人多给了她半勺。她端着碗,走到旁边的空地上,蹲下来,用嘴唇试了试粥的温度,然后用勺子一口一口地喂给怀里的婴儿。婴儿不哭了,张着嘴,等着下一勺。
李奥端着粥,走到石头房子门口,坐在石阶上。粥很稀,麦麸和野菜煮的,有一股淡淡的苦味。他喝了一口,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像喝了一口中药。
小红帽从石头房子里走出来,站在他身边。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粥,皱了皱眉。
“你吃这个能恢复能量?”
“不能。但能让我觉得自己还是个正常人。”
“什么是正常人?”
“有血有肉,会饿会疼,会死。”
小红帽没有再说话。
灰姑娘从石头房子里走出来,站在小红帽身边。她的淡蓝色长裙在白天的光下显得更淡了,几乎接近白色。她的头发重新盘过了,用那银簪子别着,簪子末端的水晶鞋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营地里的人很害怕。”她说。“我能感觉到。他们的情绪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害怕什么?”
“害怕血衣教派。害怕死。害怕自己的孩子在明天死去。”
李奥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在石阶上,站起来。
“塞西莉亚在哪儿?”
“在北门。”小红帽说。“她在清点能打仗的人。”
李奥朝着北门走去。
北门口站着一百多个人。不是三百个。上次打腐化犬的时候,三百多个人走出了北门,不到八十个人走回来了。剩下的人要么死了,要么伤了,要么还没从恐惧中走出来。
塞西莉亚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块木板,木板上用炭笔写着名字。她的嘴唇在动,一个一个地念。
“雷蒙德。铁锤。能打。”
雷蒙德站在人群里,铁锤扛在肩上。他的右腿还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他的脸很黑,眼睛很红,但他站得很直。
“提图斯。猎弓。能打。”
提图斯站在雷蒙德旁边,猎弓背在背上。他的手指上还缠着布条,布条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他的手在发抖,但他的下巴抬得很高。
“卢克。斥候。能打。”
卢克站在人群的最前面,短刀挂在腰间。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他的手里拿着一削尖的木棍,木棍的一头烧黑了,像是用火烤过。
“赛维鲁。长剑。能打。”
赛维鲁站在人群的最后面。他的军装洗得很净,肩章上的银线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闪着暗淡的光。他的长剑挂在腰间,剑鞘是新做的,用几块旧木板拼起来的,外面缠着麻绳。他的左臂还吊着,用布条挂在脖子上。
塞西莉亚念完最后一个名字,把木板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没有写任何字。她把木板放在地上,转过身,面对着那一百多个人。
“一百三十七个。加上你们,加上我,加上两个童话骑士,加上那个从王都来的骑士,一共一百四十二个人。对面来五百个。”
没有人说话。
“我知道你们害怕。我也害怕。”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磨刀石。“但害怕没有用。跑也没有用。血衣教派不会因为你害怕就不来。他们来了,就要抓人,就要献祭。你们的女人,你们的孩子,你们的父母,都会被绑在柱子上烧死。”
她停了一下。
“所以我们要打。打不过也要打。”
没有人说话。
雷蒙德把铁锤从肩膀上放下来,锤头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打。”
提图斯把猎弓从背上取下来,握在手里。
“打。”
卢克把削尖的木棍举起来,对准了北门外的方向。
“打。”
赛维鲁没有说话。他把长剑从腰间,在面前的泥土里,剑尖朝下,双手交叠在剑柄上。
一百多个人站在北门口,没有人说话。风从北边吹过来,吹起他们的头发和衣角,吹起塞西莉亚的灰色长袍。
李奥站在人群的后面,看着他们。小红帽站在他左边,灰姑娘站在他右边。
“你以前打过仗吗?”灰姑娘问小红帽。
“打过。在森林里。跟狼打,跟熊打,跟猎巫人打。”
“打过多少人?”
“最多一次,十几个。”
“这次是五百个。”
小红帽没有说话。
灰姑娘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水晶鞋。鞋面上的淡蓝色光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很微弱,几乎看不见。
“我以前连架都没打过。在王宫里,我是公主。每天要做的事就是试裙子、试鞋子、试发型。最累的时候是一天换了七条裙子。”
她抬起头,看着北门外的废墟。
“现在要打五百个人。”
李奥看着她。“你怕了?”
“怕。但怕也要打。”
李奥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那种觉得荒唐但又不得不接受的笑。
“你比我强。上辈子我连打蟑螂都怕。”
灰姑娘看着他。“蟑螂是什么?”
“一种很小的、跑得很快的、打不死的虫子。”
“你连虫子都怕?”
“怕得要死。”
灰姑娘也笑了。她的笑声很轻,像风铃被风吹动的声音。
“你真的很有趣。”
“谢谢。上辈子没人这么夸过我。”
李奥转过身,朝着北门走去。他走过人群,走过雷蒙德、提图斯、卢克、赛维鲁、塞西莉亚,走到北门外,站在废墟上。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一百多个人。
“三天后,血衣教派会来。五百个人。一个圣级上位的祭祀,三个圣级下位的祭祀,九个黄金级上位的祭祀。五千个白银级中位到上位的血衣战士。两万五千个青铜级中位到上位的血衣信徒。”
他停了一下。
“你们手里拿的是锄头、是铁锹、是菜刀。你们身上穿的是棉袄、是皮甲、是破布。你们没有受过训练,没有打过仗,没有过人。”
他停了一下。
“但你们昨天打了。打了六十只腐化犬,白银级上位的犬王。你们打不过,但你们打了。你们死了两百多个人,但你们打了。”
他停了一下。
“今天,你们还要打。”
没有人说话。
“我不会说‘你们一定能赢’。我不骗人。赢不了。五百个人,一百四十个人,打不过。”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但你们不需要打赢。你们只需要撑住。撑到我烧掉他们的祭祀。”
“你怎么烧?”塞西莉亚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你的能量只有百分之二十几。你连一个黄金级上位的祭祀都打不过。”
李奥看着她。
“所以我需要时间。三天。三天内,我要把能量恢复到百分之五十以上。”
“怎么恢复?”
“打仗。净化。吸收碎片。”
“碎片在哪儿?”
“旧城区。老国王的城堡地窖里。”
“来回至少两天。”
“所以我今天就去。”
塞西莉亚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
“你的肋骨还没好。”
“好了一半。”
“你的能量只有百分之二十几。”
“够用了。”
塞西莉亚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走回了营地里。灰色长袍的下摆在风中甩了一下,像一面被风吹开的窗帘。
李奥转过身,看着北边的废墟。灰白色的天光下,废墟无边无际。碎石、焦木、杂草、断墙。远处,旧城区的轮廓隐约可见——更高的碎石堆,更密的焦木,更黑的断墙。
“你真的一个人去?”小红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一个人。”
“我跟你去。”
“你留下。营地里需要你。”
“灰姑娘可以留下。”
“她刚来,不认识路。”
小红帽沉默了一会儿。
“你死了怎么办?”
“我不会死。”
“你上次差点死了。”
“上次是上次。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李奥从风衣内袋里掏出那张书页碎片——灰姑娘的那张。金色的光从纸的纤维里透出来,暖暖的。
“上次我没有这个。这次我有。”
他把碎片收好,朝着北边的废墟走去。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灰姑娘的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
“李奥。”
“李奥什么?”
“李奥·格里芬。”
“格里芬。双头鹰。王国的纹章。”她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到像一只手在抚摸你的头。“我四十年前见过那个纹章。在北门的城墙上。老国王站在城墙上,身后挂着那面旗。旗上有一只双头鹰,展开翅膀,鹰爪下踩着两把交叉的剑。”
她停了一下。
“那面旗后来烧了。但纹章还在。”
李奥没有回头。他继续走。
灰白色的天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碎石和焦木上,像一个瘦长的、拄着剑的骑士。
风从北边吹过来,穿过废墟,穿过残墙,穿过那些站着的人和躺着的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唱歌。
营地里,那个老头又从他的棚屋里出来了。他蹲在北区的空地上,面前摆着那块蓝色的布,布上放着那些东西——小刀、盐、药、布。他的眼睛看着北门口的方向,看着那一百多个人,看着李奥消失的方向。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格里芬。”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格里芬家的人还没死光。”
他从布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布上。那是一个小小的徽章,铜制的,上面刻着一只双头鹰。鹰的眼睛是两颗很小的红宝石,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闪着血一样的光。
他看了那枚徽章很久,然后把它收回了布袋里。
那个穿彩色袍子的吟游诗人坐在北区的墙下,怀里抱着那把琴。她的手指在琴弦上拨了一下,叮的一声。
她唱了。不是昨天那首关于死亡的歌。是一首新歌。
“灰烬纪元的第一四七年,一个骑士从灰烬里走出来。他的剑是锈的,他的风衣是破的,他的肋骨是断的。但他没有停下来。他走向北边的废墟,走向旧城区的城堡地窖,走向一张被遗忘了一百四十七年的书页。”
她的声音很好听,歌词也很好听。
“他会回来的。带着新的骑士,带着新的希望,带着新的灰烬。他会站在北门外,面对着五百个敌人,说——打不过也要打。”
她唱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按在琴弦上,琴声戛然而止。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话。
但她笑了。那个笑容很短,像一把刀在脸上划了一下就收了回去。
“好故事。”她说。“好故事需要有一个好结尾。”
她把琴收起来,抱着琴,闭上了眼睛。
风从北边吹过来,吹起她头发上的彩色绳子,绳子末端的小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像在等什么。
像在等一个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