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洞回来的第二天,营地里来了陌生人。
不是猎巫人。猎巫人穿黑色制服,走路带风,眼神像刀子。这些人不一样。他们穿的是杂色的衣服,有的是皮甲,有的是棉袄,有的是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旧军装,颜色褪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他们的脸上没有那种猎巫人特有的冰冷,只有一种走了很远的路之后、终于看到人烟的疲惫。
第一个人是个老头。
他骑着一头驴。那头驴很老了,老到毛都秃了好几块,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皮肤。驴背上驮着两个大筐,筐是用柳条编的,柳条发黑,有些地方断了,用麻绳重新绑过。筐里装着东西,用布盖着,看不到是什么。
老头从驴背上跳下来,动作很慢,像是怕把骨头跳散了。他拍了拍驴背,驴就站在原地不动了,低下头啃地上的杂草。他走到北门口,看着站在门口的哨兵。
“我是商队的人。自由商盟的。路过这里,想借宿一晚。”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亮得像两颗刚洗过的黑石子。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缺了好几颗牙的牙龈,黑洞洞的,像没关好的窗户。
哨兵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驴,又看了看筐。
“等着。我去叫人。”
塞西莉亚从营地里走出来。她的灰色长袍下摆沾满了泥土,蓝布包着的头发有几缕散落下来,灰白色的。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在打量那个老头——从头到脚,从驴头到驴尾巴,从筐里到筐外。
“自由商盟的人?有文书吗?”
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很旧了,折了好几道,边角磨得发白。他把纸递过去,手指很短,很粗,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塞西莉亚接过纸,看了一眼,还给他。
“进来吧。北区有空棚子。你的驴拴在外面,不能进营地。”
“驴不能进营地?”
“驴的粪便会招腐化生物。”
老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把驴拴在北门外面的一木桩上,从筐里拿出一个布袋,背在肩上,跟着塞西莉亚走进了营地。
他走过主路的时候,营地里的人都看着他。不是害怕,是好奇。自由商盟的人不常来白鸽营地。他们走的是大路,是从一个要塞城市到另一个要塞城市的商路,路过这种小营地的次数很少。上一次有商队来,还是三个月前的事。
老头走过铁匠铺的时候,雷蒙德从里面出来了。他的手里拿着那把铁锤,锤头上还沾着铁锈和煤灰。他看着老头,老头看着他。
“你是铁匠?”老头问。
“是。”
“打不打刀?”
“不打。”
“为什么?”
雷蒙德没有回答,转身走进了铁匠铺。
老头站在门口,看着铁匠铺里面那些挂在墙上的农具、堆在地上的铁条、放在角落的铁砧。他的眼睛在那些东西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开了。
他继续走。
李奥坐在石头房子门口的石阶上,看着那个老头走过来。小红帽站在他身后,兜帽拉得很低,右手垂在身侧。老头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看李奥,又看了看小红帽。
“童话骑士?”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李奥能听见。
李奥没有说话。
老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像一把刀在脸上划了一下就收了回去。
“我是商人。不是猎巫人。我不在乎你身边跟着什么,我只在乎你有没有钱。”
他从布袋里掏出几样东西,蹲在地上,一样一样地摆开。一把小刀,刀刃很亮,刀柄是用牛角做的,磨得很光滑。一小包盐,盐很白,白得像雪。一小瓶药,药瓶是玻璃的,玻璃很薄,能看到里面棕色的液体。一块布,布是蓝色的,蓝得很深,像深夜的天空。
“小刀,五个铜币。盐,十个铜币。药,二十个铜币。布,十五个铜币。”
李奥看着那些东西,没有说话。
老头又笑了一下,把东西收回布袋里,站起来。
“没钱?没关系。下次带钱来。”
他走了。走过石头房子,走过公共厨房,走过水井,走进了北区的一间空棚屋里,关上了门。
第二个人是个年轻女人。
她来的时候是下午。天光比中午暗了一些,云层还是那么厚,但风小了一些。她骑着一匹马,马是棕色的,很瘦,肋骨一一地凸出来。她的衣服很奇怪——不是营地里女人穿的灰色长袍,不是猎巫人的黑色制服,是一件五颜六色的袍子,红、黄、蓝、绿、紫,像一块打翻了的调色板。袍子的下摆拖在马背上,沾满了泥和灰尘。她的头发很长,黑色,卷曲,披散在肩膀上,头发上编着几彩色的绳子,绳子的末端系着小铃铛,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
她的脸上有妆。不是营地里女人用的那种锅底灰,是真正的妆——嘴唇上涂着红色,眼睛周围画着黑色的线,眉毛描得很细很长。在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时代,化妆是一件奢侈到近乎荒唐的事情。
北门口的哨兵拦住了她。
“什么人?”
“吟游诗人。”她的声音很好听,不是那种沙哑的、疲惫的、像砂纸摩擦金属的声音,是一种清亮的、像泉水一样的声音。“我从南边来。走过很多地方。路过这里,想借宿一晚。”
哨兵看了看她的马,看了看她的袍子,看了看她脸上的妆。
“等着。我去叫人。”
塞西莉亚从营地里走出来。她的灰色长袍和这个女人的彩色袍子站在一起,像两幅完全不同的画。她看着那个女人,那个女人看着她。
“吟游诗人?”
“吟游诗人。”
“唱什么?”
“什么都唱。英雄的歌,爱情的歌,死亡的歌,灰烬的歌。”
“唱一首。”
那个女人从马背上跳下来,从袍子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把琴,很小,比成年人的手掌大不了多少。琴身是木头的,木头很老了,颜色发黑,但琴弦是新的,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闪着银色的光。她用右手的手指拨了一下琴弦,叮的一声,很脆,像一滴水滴进了空桶里。
然后她唱了。不是营地里那个年轻女人唱的那种没有歌词的歌。这首有歌词。
“灰烬纪元的第一四七年,太阳死了,月亮死了,星星也死了。只有灰色的云,从东飘到西,从西飘到东,像一块永远洗不净的裹尸布。”
她的声音很好听,但歌词不好听。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割在听的人心上。
“七大王国,灭了七个。十二座要塞,丢了六座。三十七个营地,烧了十九个。剩下的人还在等,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明天。”
她唱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按在琴弦上,琴声戛然而止。
“够了吗?”
塞西莉亚看着她,看了很久。
“进来吧。北区有空棚子。你的马拴在外面,不能进营地。”
“马也不能进营地?”
“马的粪便会招腐化生物。”
女人看了看自己的马,马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她的手。她摸了摸马的耳朵,从马背上解下一个布包,背在肩上,跟着塞西莉亚走进了营地。
她走过主路的时候,营地里的人都看着她。不是害怕,不是好奇,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看一件很久没见过的东西的表情。她的彩色袍子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一团火,烧得刺眼,烧得不真实。
一个孩子从巷子里跑出来,跟在她身后,伸手摸了摸她袍子的下摆。袍子的料子很滑,孩子的手从上面滑下来,像摸到了一块冰。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着,露出里面缺了一颗的门牙。
“好漂亮。”他说。
女人低下头,看着他。
“你喜欢?”
孩子点了点头。
女人从布包里掏出一彩色的绳子,绳子的末端系着一个小铃铛。她把绳子递给那个孩子。
“送给你。”
孩子接过绳子,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他转过身,跑了。光着的脚踩在碎石路面上,啪嗒啪嗒地响,跑进了巷子里,铃铛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女人继续走。
她走过铁匠铺的时候,雷蒙德从里面出来了。他看着她的袍子,看着她的脸,看着她脸上的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转身走进了铁匠铺,锤声又响起来了。
她走过公共厨房的时候,几个正在做饭的女人停下了手中的活,看着她。一个年轻女人手里的勺子掉在了地上,当的一声,她没有捡,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件彩色的袍子。
她走过水井的时候,一个正在打水的老人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浑浊,浑浊得像冬天的河水。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打水。木桶放下去,咚的一声,一圈一圈摇上来。
她走过石头房子的时候,停了一下。
李奥坐在石阶上,看着她。小红帽站在他身后,兜帽拉得很低,但她的琥珀色竖瞳从帽檐下面露出来了,盯着那个女人的脸。
女人看着李奥,看着他的黑色风衣,看着他腰间的锈剑,看着他身后的小红帽。
“灰烬的味道。”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李奥能听见。“格里芬的味道。”
李奥看着她。
“你是谁?”
“吟游诗人。”
“名字呢?”
“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故事。”
她把琴从袍子里掏出来,拨了一下琴弦。叮的一声。
“你的故事,我听说过。王都的灰烬里走出来的骑士,带着一个童话骑士,在一个破营地里跟腐化犬打仗。”她歪了一下头。“故事不错,但缺一个结尾。”
“你会等到那个结尾的。”
“也许。也许不会。”
她把琴收起来,转过身,朝着北区走去。彩色袍子的下摆拖在地上,在碎石路面上画出一条彩色的线。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北边有一队人。不是猎巫人。是血衣教派。大概五百个人。三天后会到。”
李奥站起来。
“你怎么知道?”
“我是吟游诗人。我走过很多地方。看到的东西比别人多,听到的东西也比别人多。”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点点铃铛的余音。“血衣教派在找祭品。他们听说这个营地里有一个童话骑士,想来抢。”
她走了。彩色袍子的影子消失在北区的拐角处。
李奥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
小红帽从身后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血衣教派?”
“系统,查一下。”
系统界面上弹出了信息。
【血衣教派】
【规模:约三万人】
【首领:血衣主教·卡斯特(圣级上位)——通过数百年活祭积累的腐化之力,已非人类之躯。据传曾与猎巫人大审判官交手,全身而退。】
【核心成员:十二名血衣祭祀(三名圣级下位,九名黄金级上位)——每一名祭祀都统领一支千人血衣军。】
【血衣战士:约五千人(白银级中位至白银级上位)——教派主力,身穿血红色长袍,以活祭为荣。】
【血衣信徒:约两万五千人(青铜级中位至青铜级上位)——多为被洗脑的难民,狂热且悍不畏死。】
【特点:通过活人献祭获取腐化之力,与腐化军团有暗中联系。擅长群体作战,信徒作为炮灰消耗敌人,战士和祭祀负责致命一击。】
【威胁等级:极高】
李奥看着那个“圣级上位”,沉默了几秒钟。
“圣级上位。你见过圣级上位的人打架吗?”他问小红帽。
小红帽摇了摇头。“我连圣级下位的都没见过。”
“我见过。”李奥的声音很平。“上辈子在视频里见过。两个职业选手打架,一秒出十几拳,普通人连影子都看不清。圣级上位比那快一百倍。”
“什么是视频?”
“一种已经不存在的东西。”
他转过身,走进石头房子,关上了门。
壁炉里的火还在烧。橘红色的火焰在木柴上跳动,像一颗心脏在跳动。他站在壁炉前,从风衣内袋里掏出那张书页碎片。金色的光从纸的纤维里透出来,暖暖的,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是否召唤骑士:灰姑娘·艾拉?】
【消耗灰烬能量:百分之五】
【当前灰烬能量:百分之二十六】
“召唤。”
他松开了手。
书页碎片从他的手指间飘起来,不是被风吹起来的,是自己在飘。金色的光从纸页上扩散开来,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水里,向四周蔓延。光越来越亮,亮到整个石头房子都被照成了金色。
壁炉里的火熄灭了。不是被风吹灭的,是被那道光压灭的。火焰在光的中心颤抖了一下,然后消失了,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灰烬。
石头房子的地面上开始浮现符文。那些符文和李奥第一次召唤小红帽时见到的不一样——不是狼的獠牙、玫瑰的荆棘、月亮的盈亏。是水晶鞋、南瓜马车、午夜的钟声。每一个符文都在缓慢地脉动,像是在呼吸。
金色的光在石室中央凝聚成一个轮廓。纤细的,优雅的,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
先是一双手。手指很长,很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淡淡的粉色——不是指甲油,是那种天生的、健康的、像贝壳内壁一样的粉色。手腕上戴着一串银色的手链,手链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沙漏,沙漏里的沙子是金色的,在光中闪闪发亮。
然后是脸。鹅蛋形的,下巴很尖,鼻梁很高,嘴唇薄薄的,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笑。眼睛是棕色的,很大,瞳孔很深,像两口井。眼睫毛很长,卷曲的,在金色的光中投下细密的阴影。
头发是淡金色的,不是小红帽那种深红色,是一种像秋天麦田一样的颜色。头发盘在头顶,用一银色的簪子别着,簪子的末端刻着一只小小的水晶鞋。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长裙,裙子上镶着银色的丝线,在光中闪闪发亮。裙子的腰收得很紧,显得腰很细。裙摆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汪水。领口开得不大不小,刚好露出锁骨。锁骨很漂亮,像两只展开的翅膀。
她的脚上穿着一双水晶鞋。不是透明的玻璃,是真正的、发着淡蓝色光的水晶。鞋跟很高,但她站得很稳。
她睁开眼睛。
棕色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刚洗过的宝石。她看着李奥,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像是看到了很久没见的老朋友的笑。
“你终于来了。”她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到像是一只手在抚摸你的头。“我等了很久。”
李奥看着她。
“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我认识你身上的味道。灰烬的味道。老国王的味道。”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水晶鞋,鞋面上的淡蓝色光在她的瞳孔里跳动。“老国王召唤过我。四十年前。在北门的城墙上。”
小红帽从门口走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着灰姑娘。
“你是白银级中位。”
“是。”
“比我高一个小阶位。”
“是。”
“你会什么?”
灰姑娘抬起右手,手指上的银色手链叮当作响。手链上的那个小沙漏翻转了一下,金色的沙子开始往下流。空气中的时间变慢了——不是停止,是变慢。壁炉里的灰烬在慢镜头中飘起来,在空中悬浮了整整三秒钟,然后才落下去。
“时砂。我能让时间变慢。只能几秒。只能在我周围几米之内。”她放下手,沙漏又翻转了一下,时间恢复了正常。“等我再强一些,我能让时间变快,能让时间暂停,能让时间倒流一小段。”
小红帽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个能力,打群架很有用。”
“我知道。”
“血衣教派要来五百个人。你能让五百个人的时间变慢吗?”
“不能。最多让五十个人的时间变慢几秒。”
“够了。”李奥说。“五十个人,几秒钟,够我砍死十个。够你砍死十个。够小红帽砍死十个。三十个。剩下的交给营地里的人。”
小红帽看着他。“营地里的三百个人,打四百七十个血衣信徒?”
“血衣信徒大部分是青铜级中位到上位。营地里的人也是青铜级。数量不如他们,但我们有城墙。城墙能挡住两倍、三倍的敌人。”
“如果血衣祭祀出手呢?黄金级上位,甚至圣级下位。”
李奥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看我的了。”
“你的能量只有百分之二十一了。召唤用了百分之五。你连黄金级下位的都打不过。”
“我知道。”
“那你怎么打圣级下位的?”
李奥没有回答。他走到壁炉前,蹲下来,从灰烬里捡起一还没烧完的木炭。木炭的一头还是红的,冒着细烟。他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着那木炭,像是在看一件很贵的东西。
“系统。”
【在。】
“如果我解开第一层封印,能到什么等阶?”
【第一层封印解除后,宿主实力将恢复至黄金级下位。持续时间取决于灰烬能量消耗速度。当前灰烬能量百分之二十一,可持续约三分钟。】
三分钟。黄金级下位。打圣级下位,差两个大阶位。打不了。
“第二层封印呢?”
【第二层封印解除条件:集齐十二张童话书页碎片,召唤十二位骑士。当前进度:两位。】
十二位。他只有两位。
“那我现在就是一条咸鱼。”他把木炭丢回壁炉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一条断了三肋骨、能量只有百分之二十一、连青铜级上位都打不过的咸鱼。”
小红帽看着他。“咸鱼是什么?”
“一种腌过的、晒的、翻不了身的鱼。”
灰姑娘笑了。她的笑声很轻,像风铃被风吹动的声音。
“你很奇怪。”她说。
“我知道。”
“但你很有趣。”
“谢谢。上辈子没人这么夸过我。”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营地。灰白色的天光下,那些低矮的棚屋、那些窄巷、那些碎石路面、那些站在门口的人。几百个能拿武器的人,面对五百个血衣教徒,其中还有黄金级上位的祭祀、圣级下位的祭祀。
打不过。
但打不过也要打。
他转过身,看着小红帽和灰姑娘。
“三天时间。我要把能量恢复到百分之五十以上。你们俩要练配合。时砂加狂猎,时间变慢加镰刀收割,这个组合应该很变态。”
“变态是什么意思?”灰姑娘问。
“很强的意思。”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很强?”
“因为说变态比较解压。”
他走出石头房子,朝着北门走去。
小红帽和灰姑娘对视了一眼。
“他一直这样说话吗?”灰姑娘问。
“一直。”小红帽把兜帽拉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你慢慢就习惯了。”
“习惯不了怎么办?”
“忍着。”
两个人跟着李奥走出了北门。
北门外的废墟上,卢克蹲在地上,用一树枝在碎石上画着什么。他看见李奥出来,站起来,把树枝在腰带上。
“血衣教派的事,我听说了。”
“听谁说的?”
“那个穿彩色袍子的女人。她走过我身边的时候说的。”卢克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听到了坏消息的人。“北边有一条小路,可以绕到血衣教派的后方。如果他们要攻城,我们可以从后面偷袭。”
李奥看着他。
“你画的?”
“老师教的。”卢克蹲下来,用树枝在碎石上画了一条线。“这里是营地。这里是北门。这里是废墟。血衣教派从北边来,一定会走这条路。这条路两边都是碎石堆,不好走,但能。如果他们在前面攻城,我们从后面冲出来,能打乱他们的阵型。”
李奥蹲下来,看着卢克画的地图。
“你老师教了你多少东西?”
“能教的都教了。”卢克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磨刀石。“他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所以要把所有东西都塞给我。”
“你记住了多少?”
“全部。”
李奥站起来,看着北边的废墟。灰白色的天光下,那些碎石、焦木、杂草、断墙,连成一片,像一张没有边界的灰色的网。
“三天后,你带着你的人,藏在这里。”他指着地图上卢克画的那条线。“等我信号。”
“什么信号?”
“灰烬之火。苍白色的,从营地里升起来。你看到了,就冲出来。”
卢克点了点头。
李奥转过身,走回了营地里。
小红帽和灰姑娘跟在身后。
风从北边吹过来,穿过废墟,穿过残墙,穿过那些站着的人和躺着的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唱歌,像那个穿彩色袍子的女人唱的那首歌。
没有歌词,只有音调。像风吹过空心的骨头。
营地里,那个老头从他的棚屋里出来了。他站在北区的空地上,面前摆着那块蓝色的布,布上放着那些东西——小刀、盐、药、布。他蹲在地上,等着顾客。
没有人来。
他也不急。他从布袋里掏出一块粮,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放在布上。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粮很硬,他嚼了很久,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储存食物的仓鼠。
一个孩子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布上的东西。
“这个多少钱?”孩子指着那把牛角柄的小刀。
“五个铜币。”
孩子从口袋里掏出五个铜币,一个一个地数,放在布上。铜币很旧了,上面的花纹磨得看不清,但老头一个一个地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装进了布袋里。
孩子拿起小刀,站起来,转身跑了。
老头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像一把刀在脸上划了一下就收了回去。
“好刀。”他说。“用一辈子不会断。”
没有人听见。
他低下头,继续嚼那块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