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唤第三个骑士的时候,石头房子里的光把整个北区都照亮了。
不是小红帽那种暗红色的光,不是灰姑娘那种金色的光,是一种紫色的、沉的、像暴风雨前最后一秒天空颜色的光。荆棘的符文从地面蔓延到墙壁,从墙壁爬上天花板,把整栋房子缠成了一个茧。
营地里的人从棚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那栋发光的石头房子。没有人说话。一个老人跪了下来,不是祈祷,是腿软。他的嘴唇在抖,但没有声音。
光散了。
奥罗拉站在石室中央,光着脚,白裙子,闭着眼睛。她的睫毛很长,在紫色的余晖中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她没有动,没有呼吸——至少看上去没有呼吸。
小红帽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死了?”
“没有。”灰姑娘的声音很轻。“她在睡觉。”
“这个时候睡觉?”
“她睡了一百年。不在乎多睡这一会儿。”
话音刚落,奥罗拉的眼睛睁开了。紫色的,深的,像两口没有底的井。她看着小红帽,小红帽看着她。两个人都没有动。
“你是狼。”奥罗拉说。
“你是刺猬。”
“荆棘。”
“随便。”
奥罗拉移开目光,看向灰姑娘。“你是沙子。”
“时砂。”
“沙子。”
她最后看向李奥,看了很久。
“你是灰烬。”
“是。”
“老国王死了。”
“是。”
她点了点头,光脚踩在石板地面上,走到窗前。荆棘从窗外窜进来,缠住她的手腕,像一条听话的蛇。她摸了摸那些刺,刺在她手指上划了一下,血珠渗出来,被荆棘吸了进去。那一小片荆棘变得更密了。
“血衣教派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一个黄金级中位的分身,三个黄金级下位的祭祀,九个白银级上位的执行者。四百八十七个炮灰。”
小红帽的眉头拧了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风告诉我的。”
“风还告诉你什么?”
“残存王国军也来了。五百个人。带队的叫戈德里克·铁壁,黄金级中位。”
“来帮我们的?”
“来看我们的。”奥罗拉转过身,紫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看完之后,再决定帮不帮。”
小红帽把镰刀从腰间抽出来,放在膝盖上,用布擦着。刀身上映出她的脸——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团火。
“又一个来看的。上一个来看的,差点把我们害死。”
“上一个是谁?”
“猎巫人。”
奥罗拉没有说话。她走到壁炉前,蹲下来,手指在灰烬里划了一下。紫色的火星从指尖飞出来,落在木柴上,火燃起来了。紫色的,和她眼睛一样的颜色。
灰姑娘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那堆紫色的火。“我们三个人,打五百个。加上营地里的一百多个,打五百个。打不过。”
“所以需要那个老头帮忙。”小红帽说。
“如果他不帮呢?”
小红帽没有回答。她把镰刀折叠了,挂回腰间,走出了石头房子。
李奥站在北门口,看着北边的废墟。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种味道——不是腐化的甜腥,是一种更淡的、像铁锈一样的味道。血的味道。还很远,但已经在路上了。
卢克从废墟里跑回来,皮甲上全是露水,鞋上全是泥。
“来了。五百个人。从北边来的。带队的是个老头,骑着马,穿着旧军装。”
“残存王国军。”
“是。”
李奥看着北边的方向。废墟的尽头,尘土扬起来了。不是风扬起来的,是马蹄。五百匹马踩在碎石和泥土上,扬起的尘土像一条灰色的长龙。
马蹄声越来越近。咚、咚、咚、咚,像一面大鼓在敲。
尘土散开。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老人。他骑着一匹棕色的老马,马很瘦,但背挺得很直。老人穿着一件旧军装,深蓝色的,褪色了,发白了,但肩章上的银线还在,铜扣上的双头鹰纹章还在。他的头发是全白的,剪得很短,像一层霜。他的脸上全是皱纹,每一条皱纹里都嵌着黑色的灰。
戈德里克·铁壁。残存王国军总指挥官。黄金级中位。
他骑到北门口,勒住马。马停下,蹄子在地上刨了一下。他没有下马,坐在马上,低头看着李奥。
李奥抬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五秒钟。谁都没有说话。
戈德里克从马上跳下来,动作很快。他把长剑从腰间解下来,在面前的泥土里,剑尖朝下,双手交叠在剑柄上。
“你的人住哪里?”
“北区。”
“能吃上饭吗?”
“粥。”
“够五百个人吃吗?”
“够。”
戈德里克点了点头,转过身,看着身后的骑兵。
“下马。”
五百个人同时下马。皮靴踩在碎石上,发出一片沉闷的声响。
戈德里克转过身,看着李奥。
“我不会帮你打血衣教派。”
“我知道。”
“那你还让我的人住你的棚子、吃你的粥?”
“你们是王国军的人。王国军的人路过格里芬家族的营地,没有理由睡在外面。”
戈德里克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
“你很像他。”
“谁?”
“老国王。”
李奥没有说话。他转过身,朝着营地里走去。
戈德里克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他的副官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将军,这个人太狂了。”
戈德里克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个黑色的背影消失在北区的拐角处。
“让兄弟们进营地。找棚子住。不要惹事。”
“将军,我们真的不帮他们打?”
戈德里克拔出剑,回腰间,朝着北门外走去。他走到荆棘丛前面,蹲下来,看着那些暗红色的刺。他伸手碰了一下。刺扎进了他的手指,血珠渗出来。荆棘动了一下,把血吸了进去。那一小片荆棘变得更密了。
他站起来,看着自己的手指。
“荆棘骑士。有点意思。”
他转身走进了营地里。
营地里,塞西莉亚站在公共厨房前面,指挥着几个女人煮粥。五百个王国军的人来了,粥要煮更多,水要打更多。她的灰色长袍下摆沾满了面粉,脸上有汗珠,但她的背挺得很直。
戈德里克从她身边走过,停了一下。
“你是这个营地的负责人?”
“是。”
“你叫什么名字?”
“塞西莉亚。”
“你的丈夫是格里高尔·白鸽?王国军第七军团的骑士?”
塞西莉亚的手停了一下。
“是。”
戈德里克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一个好骑士。”
“我知道。”
戈德里克走了。他走过公共厨房,走过水井,走过铁匠铺。雷蒙德在打铁,锤声当当当。戈德里克站在门口,看着雷蒙德打铁。
“你是铁匠?”
雷蒙德没有抬头。“是。”
“打不打刀?”
“不打。”
戈德里克等了一会儿,雷蒙德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了。
他走过学校的时候,那个年轻女人正在带孩子们念字。孩子们念的是——“灰烬里会走出新的骑士。”
戈德里克站在窗外,听着。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
他走过了学校,走过了北区,走到了石头房子前面。
李奥坐在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把匕首,翻来覆去地看着。匕首很短,刀鞘是铁的,上面刻着一只双头鹰。戈德里克看着那把匕首,看了很久。
“老国王的匕首。”
“是。”
“他死之前说了什么?”
“他说,这把匕首不是用来人的。是用来救人的。”
戈德里克沉默了很久。
“他死之前,我在他身边。王都陷落的那天晚上,我带着人从北门突围。他站在城墙上,身后是格里芬家族的旗帜。他对我说了一句话。”
他看着李奥的眼睛。
“灰烬里会走出新的骑士。我等了四十年,终于等到了。”
他把长剑从腰间,在面前的泥土里。剑尖朝下,双手交叠在剑柄上。
“你打血衣教派,我帮你。”
“你不是说你不帮吗?”
“我改主意了。”
李奥站起来,伸出手。戈德里克看着那只手,握住了。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年轻,一只苍老。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两把交叉的剑。
小红帽靠在石头房子的门框上,看着他们。
“终于来了一个能打的。”
灰姑娘站在她旁边,双手交握在身前。“他很强。”
“比李奥强?”
“比现在的李奥强。但不是永远。”
奥罗拉站在荆棘丛中,白色的长裙拖在泥地里。她的手指在荆棘上划了一下,血珠渗出来。荆棘疯了一样地长,向外延伸,向外蔓延,把北门外的一百步土地全部覆盖。
“血来了。”她说。
远处,北边的废墟尽头,另一条尘土扬起来了。不是灰色的,是黑色的。黑色的尘土,像一条黑龙从北边滚滚而来。
血衣教派。
李奥看着那个方向,把老国王的匕首回腰间,拔出了那把锈剑。剑身上的铁锈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更红了。
“来了。”
戈德里克拔出剑,回腰间,转过身,看着他的五百个骑兵。
“列阵。”
五百个人同时动了起来。不是跑,是走。快步走,整齐地走,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运转。盾牌举起来,长剑,猎弓拉开来。
塞西莉亚站在公共厨房门口,手里拿着勺子。她看着那些黑色的尘土,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对着营地里的人喊了一声。
“拿武器。”
营地里的人动了。不是跑,是走。快步走,低着头走,咬着牙走。雷蒙德从铁匠铺里出来,铁锤扛在肩上。提图斯从木墙上跳下来,猎弓握在手里。卢克从废墟里跑回来,短刀挂在腰间。
一百多个人,站在北门口。锄头、铁锹、菜刀、猎弓、长矛、长剑。什么都有,什么都行。
塞西莉亚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把断了一截的短剑。
“打不过也要打。”
没有人说话。
风从北边吹过来,穿过废墟,穿过残墙,穿过那些站着的人。呜呜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唱歌。
莉莉·夜莺坐在北区的墙下,怀里抱着那把琴。她的手指在琴弦上拨了一下,叮的一声。
她唱了。
“灰烬纪元的第一四七年,太阳死了,月亮死了,星星也死了。但人没有死。人还站着。人还握着剑。”
她的声音很好听,歌词也好听。
“人还等着那个从灰烬里走出来的骑士。”
铃铛在风中叮叮当当地响。
像在等什么。
像在等一个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