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巫人离开后的第一个时辰,营地像一头被打了一棍子的老牛,趴在地上喘了很久,才慢慢站起来。
第一个从棚屋里走出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她大约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裙子,裙子上有好几处补丁。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的头靠在她肩膀上,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还在睡。
她站在棚屋门口,看着主路的方向。猎巫人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把婴儿换到另一边肩膀上,走进了巷子里。她的脚步很快,快到像是在逃离什么。
第二个走出来的是一个老人。他拄着一树枝做的拐杖,树枝的末端已经磨圆了,包浆一样光滑。他的腰弯得很深,深到他的脸几乎和地面平行。他走出来的时候,不得不抬起头才能看到前面的路。那是一个很慢的动作,像是生锈的铰链在转动。
他抬起头,看到了李奥。然后他低下头,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往公共厨房的方向走去。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第三个走出来的是铁匠雷蒙德。
他从铁匠铺里出来。他的手里拿着一把铁锤,锤头很大,锤柄被握得很光滑。他站在铁匠铺门口,看着北边的方向——不是猎巫人离开的方向,是营地里北边、靠着教堂残墙的那个方向。
他没有动。就那么站着。铁锤垂在身侧,锤头几乎碰到地面。
棚屋的门一扇一扇地打开了,人一个一个地走出来。没有人喊叫,没有人奔跑,没有人说话。人们只是走出来,站在自己的门口,看着主路,看着猎巫人消失的方向,看着李奥。
目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的恐惧,有的感激,有的麻木,有的像在看一个即将带来更多麻烦的灾星。
塞西莉亚从主路的尽头走过来。她的灰色长袍下摆沾满了尘土,走路的姿势和昨天一样,背挺得很直,脚步很稳。但她的脸上多了一层东西——不是疲倦,是那种在很短的时间内老了几岁的、从骨头里面渗出来的疲惫。
她走到李奥面前,停下来。
“你还不走?”
“为什么要走?”
“猎巫人回去之后会查你。查你的名字,查你的来历,查你身边的人。他们会花三天时间查,然后花三天时间回来。六天之后,他们会带着更多的人来。不是审判官,是高级审判官。不是三十个人,是三百个人。”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你多待一天,营地里的人就多一天的危险。”
李奥看着她。
“你的意思是,我走了,他们就安全了?”
“我的意思是,你走了,猎巫人就会跟着你走。他们不会在乎一个几千人的营地,他们在乎的是童话骑士。你带着童话骑士,你就是他们的目标。营地不是。”
李奥沉默了几秒钟。
“那腐化呢?”
塞西莉亚没有回答。
“你营地里还有腐化的气息。”李奥说。“不只是那个老人。还有。至少两处。很淡,比之前的都淡,但确实有。我走了,那两处腐化会在半个月内扩散。到时候不是猎巫人来抓人,是腐化生物来吃人。”
塞西莉亚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你确定?”
“确定。”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
塞西莉亚先移开了目光。她转过身,看着主路两侧那些陆续打开的门、那些陆续走出来的人、那些陆续恢复正常的生活。
“你今天晚上之前必须走。”
她说完就走了。灰色的长袍下摆在风中摆动,像一面没有旗帜的旗杆。
李奥站在石头房子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主路的拐角处。
小红帽从门里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她怕你。”
“她怕猎巫人。”
“她更怕你。猎巫人她见过,知道怎么应付。你她没见过。你比猎巫人危险。”
李奥没有回答。
他走下台阶,朝着北边走去。
小红帽没有跟上来。
北边的路比昨天更安静了。
不是没有人,是人的声音更少了。那些住在低矮棚屋里的老人,今天比昨天更沉默。他们坐在自己的门槛上,坐在墙下,坐在倒扣的木桶上。他们的眼睛看着同一个方向——营地的南边,猎巫人离开的方向。
但他们的目光是空的。不是在看什么,只是把脸朝着那边。
李奥走过一个老妇人的身边。她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一只灰扑扑的猫,手在猫背上一下一下地摸着。她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浅。
他走过一个老头的身边。他靠在一木柱上,手里拿着一烟斗,烟斗里没有烟丝,他只是叼着,像是在等什么东西烧起来。
他走过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很暗,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但能闻到一股陈旧的、发霉的、像是很久没有通过风的臭味。
路尽头是教堂的残墙。灰白色的花岗岩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更灰了,墙面上那些被火烧过的黑色痕迹像一道道伤疤,从墙顶一直延伸到墙。
墙下坐着三个老人。三个。不是四个了。
昨天那个位置空着。那个位置旁边的墙上有一小片暗色的痕迹,是血。了,黑了,像一块胎记长在石头上。
三个老人坐成一排,靠着墙,面朝南边。他们的姿势一模一样——背靠着墙,手放在膝盖上,眼睛半睁半闭。他们没有说话,没有互相看,只是坐着。像三块被时间遗忘的石头。
李奥从他们面前走过。
没有人抬头看他。没有人动。他走过去,像一个不存在的人,像一阵没有声音的风。
他走到了教堂残墙的西段。
那扇用橡木门板搭成的斜面还在。门板上的圣经故事花纹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些凸起的轮廓,像河床里的石头。门板下面的砖头还在,砖头的棱角已经被磨圆了,上面长了一层绿色的苔藓。
门板上没有人。
李奥的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门板的一头。外套的领口朝着北边,袖口朝着南边,像一个被折叠得很仔细的人形。外套上没有血迹,没有泥土,没有任何污渍。
他弯下腰,拿起外套,抖了抖上面的灰尘,披在身上。
灰烬之火从外套的纤维内部渗出来,苍白中透着暗红,像一条条细小的血管在布料表面蔓延。外套上的褶皱被火焰熨平了,灰尘被烧成了虚无,破损的地方在火焰中重新编织自己。三秒钟后,它变成了一件崭新的黑色风衣。
李奥转过身,走回了残墙下面。
三个老人还在那里。坐成一排,靠着墙,面朝南边。
他在他们面前蹲下来。
第一个老人是左边那个。他穿着一件褪色的蓝色棉袄,棉袄的扣子是用布条搓成的,系得很紧。他的脸上有一道很长的伤疤,从左边眉尾一直延伸到右边嘴角,像一条涸的河床。那伤疤很老了,老到已经变成了白色,和皮肤融为一体,只有在某种角度的光线下才能看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
老人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看着南边,目光穿过李奥的身体,穿过石头房子,穿过营地的围墙,穿过废墟,落在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叫沃尔夫。”右边那个老人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沙哑,沙哑到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沃尔夫·铁山。王国军第七军团第三大队,斥候。”
他的眼睛是棕色的,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老人。他看着李奥,从头到脚地看了一遍,然后回到他的脸上。
“你是格里芬家的人?”
“我是老国王的侍从。”
沃尔夫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像是一个已经做了很多年的、不需要思考的反射。
“老国王死了?”
“死了。”
“怎么死的?”
“王都陷落的那天晚上,他断后,被腐化领主围住了。他把灰烬之力传给我之后,死了。”
沃尔夫又点了点头。
“他死得像个国王。”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不是在悲伤,不是在感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李奥转向第三个老人。他坐在最右边,靠墙的位置。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棉袄上没有任何补丁——不是因为没有破,是因为这件棉袄是新的。他的头发是全白的,白得像雪,梳得很整齐,用一黑色的布条扎在脑后。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像一双弹琴的手。
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很深,很暗,像两口枯井。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第三个老人没有说话。他看着李奥,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声音。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沃尔夫替他回答了。
“他叫安德斯。安德斯·书虫。王国军第七军团的文书。他不说话。三年前就不说话了。不是哑了,是不想说。”
李奥看着安德斯。
安德斯的眼睛也在看着李奥。枯井一样的眼睛,深不见底。
李奥站起来。
“你们的营地里还有腐化的气息。两处。都在北区。一处很淡,一处更淡。我会在离开之前处理。”
沃尔夫摇了摇头。
“你处理不了。北区的人,谁身上有腐化,我们自己知道。你不用处理。你处理了,我们就死了。”
李奥看着他。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早就该死了。我们的身体里,从几年前就开始腐烂了。不是因为碰了什么东西,是因为老了。老了就会烂。你见过一棵树老到里面全空了,但外面还站着。就是那样。”
他的手指在自己的口点了一下。
“这里面,早就空了。灰烬之力散了,骨头酥了,血管脆了。腐化不来,我们也会死。腐化来了,我们死得快一点。没有区别。”
李奥沉默了很久。
“你们不治?”
“治什么?拿什么治?你身上那点火,能烧几个人?你烧了我们三个,你还能剩下什么?外面的腐化生物谁来打?猎巫人再来,谁挡?”
他停了一下。
“你是骑士。你不是医生。你是用来腐化的,不是用来治老头的。”
李奥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三个老人。三个等死的人。三个知道自己会死、知道自己怎么死、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的人。他们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漫长的、像冬天的河水一样缓慢流动的平静。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杂乱的、慌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赶着的脚步声。皮靴踩在碎石路面上,啪嗒啪嗒啪嗒,又快又重,混在一起像一面被敲破了的鼓。
一个年轻男人从主路的方向跑过来。他大概十八九岁,穿着一件钉了铁片的皮甲,手里拿着一把猎弓,弓弦是新的。他是营地的哨兵,李奥见过他——站在木墙上,拿着猎弓,看着远方的废墟。
他的脸是白的。不是苍白,是一种没有血色的、像石灰一样的白。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眼睛瞪得很大,他的呼吸又快又浅,像是跑了一路都没有换过气。
“北门——北门外——很多——很多——”
他喘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他的手指着北边的方向,手指在发抖,整个手臂在发抖。
“多少个?”李奥问。
哨兵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咚的一声。
“至少六十只。狼——不,不是狼——是腐化犬——一大群——”
小红帽的鼻翼猛地翕动了一下。她的琥珀色竖瞳收缩成了一条细线,兜帽下面的脸绷紧了。
“他说的是真的。北边,距离不到两里,至少六十只腐化犬。等阶不等,青铜级上位到白银级上位都有。领头的是一只白银级上位的腐化犬王。”
白银级上位。比小红帽的白银下位高出两个小阶位。六十只腐化犬,其中大部分是白银级。小红帽可以单挑一只白银级中位的腐化犬,可以对付两到三只青铜级的。但六十只——她冲进去,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李奥的灰烬能量只有百分之三。够净化两处轻度腐化,够挥出三剑。三剑之后,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北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不是哨兵,是营地里那些能拿武器的男人。他们从各个方向跑过来,有的穿着皮甲,有的穿着棉甲,有的只穿着一件单衣。他们的武器五花八门——长剑、短剑、手斧、猎弓、长矛、锄头、铁锹、菜刀、镰刀。有人手里拿着一削尖的木棍,有人把两块铁片绑在木棍上做成了一把简陋的长矛,有人把厨房里的切肉刀别在腰带上。
他们的脸上有不同的表情。有的恐惧,有的茫然,有的愤怒,有的平静。但他们的脚都站在同一个方向上——朝着北门,朝着那些正在靠近的腐化犬。
没有人跑。
塞西莉亚站在北门口,面对着这群男人。她的灰色长袍下摆被风吹起来,蓝布包着的头发散落了几缕,灰白色的,在风中飘动。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人都听到了。
“北门外有六十只腐化犬。领头的是一只白银级上位的犬王。你们中间没有人打过白银级的怪物。你们中间大部分人连青铜级的都没打过。你们手里拿的是锄头、是铁锹、是菜刀。你们出去,大概率会死。”
没有人说话。
塞西莉亚停了一下。
“但如果不出去,营地里的人都会死。你们的女人会死。你们的孩子会死。你们的父母会死。你们认识的所有人都会死。”
她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所以你们要出去。”
没有人说话。
塞西莉亚从腰间拔出那把短剑。剑很短,比成年人的手掌长不了多少,剑身上有几道缺口,剑柄上的皮革缠绳被汗水浸得发黑。她把短剑举起来,剑尖朝着北门的方向。
“我走在最前面。”
雷蒙德从人群中走出来。他的手里拿着那把铁锤,锤头很大,锤柄被握得很光滑。他走到塞西莉亚身边,站定,没有说话。他的脸很黑,是那种被烟熏了很多年的黑。他的眼睛很红,是那种刚哭过但已经哭不出来了的红。他把铁锤扛在肩上,锤头朝后,锤柄朝前,像一个农夫扛着锄头去田里活。
沃尔夫从北区的方向走过来了。他的腰还是弯的,走一步要停三秒,但他走过来了。他的手里拿着一把短刀,刀很短,比塞西莉亚的短剑还短,刀刃上全是缺口,刀尖断了一截。他把短刀握在右手,左手拄着那树枝做的拐杖。
他走到北门口,站在雷蒙德身边。
“北区还有七个老家伙能走。他们在后面。”
他的声音很沙哑,沙哑到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老人。
那个脸上有伤疤的中年人从哨兵的位置上走下来。他的长矛已经修好了——用布条把矛头重新绑在木杆上,绑得很紧,布条打了三个死结。他走到北门口,把长矛竖在地上,矛尖朝上,双手交叠在矛柄上。
“我叫格里高尔。前王国军第七军团第三大队,士兵。”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磨刀石。“北门交给我。”
一个年轻人从人群中挤出来。他大概十七八岁,穿着一件大了好几号的皮甲,皮甲上钉着铁片,铁片锈迹斑斑。他的手里拿着一把猎弓,弓弦是新的,弦上搭着一支箭。他的手指在发抖,箭尖在上下跳动。
“我叫提图斯。我是营地里最好的弓箭手。”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下巴抬得很高。“我能射中五十步外的一个苹果。我试过。”
一个老人从人群中走出来。他很老了,老到比沃尔夫还老,老到他的脸上全是老年斑,老到他的手指伸不直了。他穿着一件破旧的军装——不是棉袄,不是皮甲,是一套完整的、带着肩章和铜扣的王国军军装。军装已经褪色了,从深蓝色变成了灰白色,但肩章上的银线还在,铜扣上刻着的双头鹰纹章还在。
他手里拿着一把长剑。不是菜刀,不是铁锹,不是锄头。是一把真正的、王国军制式的、用精钢打造的骑士长剑。剑身很亮,擦得很净,没有一丝锈迹。剑柄上缠着新的皮革,暗红色的,系得很整齐。
他走到北门口,站在最前面。
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叫赛维鲁。赛维鲁·铁壁。”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稳得像一块放在地上的石头。“王国军第七军团军团长。”
没有人说话。
“我的军团在北门守了七天七夜。一万两千人,守到最后只剩下不到两千人。”他的眼睛看着北边的方向,看着那片废墟,看着那些看不见的腐化犬。“今天,我还是守北门。”
他把长剑在地上,剑尖刺进碎石里,剑柄朝上。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那些男人——那些穿着皮甲、棉甲、单衣的男人,那些拿着长剑、短剑、手斧、猎弓、长矛、锄头、铁锹、菜刀、镰刀、削尖的木棍的男人。
“你们不是士兵。你们没有受过训练。你们没有打过仗。但你们今天是。”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木头里。“站在我身后,听我的命令。我让你们冲,你们就冲。我让你们退,你们就退。我让你们死,你们就死。”
没有人说话。
赛维鲁转过身,拔起长剑,朝着北门外走去。
塞西莉亚跟在他身后。雷蒙德跟在她身后。沃尔夫跟在雷蒙德身后。格里高尔跟在他身后。提图斯跟在他身后。那个脸上有伤疤的中年人跟在他身后。那个抱着猫的老妇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猫,手里拿着一把剪刀,站在人群的最后面。那个叼着空烟斗的老头把烟斗别在腰带上,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镰刀。
三百多个人。不是八百个,不是一千个。是三百多个。
李奥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走出北门。
小红帽站在他身边。
“你的能量不够。”
“我知道。”
“你救不了他们。”
“我知道。”
“那你还去?”
李奥没有回答。他拔出那把锈迹斑斑的骑士剑,剑身上的铁锈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更红了。断掉的剑尖、腐烂的剑柄、开裂的剑鞘。一把不值钱的、只能用来割绳子的破剑。
他朝着北门外走去。
小红帽看着他的背影。
“你真是个疯子。”
她跟了上去。
北门外,废墟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无边无际。碎石、焦木、杂草、断墙。远处,那团黑色的影子正在变大——不是影子在变大,是它们在靠近。
六十只腐化犬。
它们从废墟的各个方向涌出来,像黑色的水一样漫过碎石和焦木。它们的眼睛是绿色的,六十双绿色的眼睛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六十盏鬼火。它们的嘴里流着唾液,唾液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冒着白色的烟。
领头的是一只巨大的腐化犬。它比其他的腐化犬大两圈,肩高到成年人的腰部,体长超过两米。它的皮毛是深黑色的,不是焦油一样的反光,而是一种吸光的、像黑洞一样的黑。它的眼睛是血红色的,不是绿色的。血红色的眼睛在六十盏绿色的鬼火中间,像一颗燃烧的炭。
白银级上位。腐化犬王。
赛维鲁站在最前面。他的长剑在面前的泥土里,剑尖朝下,双手交叠在剑柄上。他的军装在风中轻轻摆动,肩章上的银线闪着暗淡的光。
他身后的那些男人站成了一排。不是整齐的队列,而是一道参差不齐的、由三百多个不同高度、不同宽度、不同颜色的人体组成的墙。有人站在前面,有人站在后面,有人蹲着,有人站着,有人跪着。但他们的脸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朝着那些正在靠近的腐化犬。
李奥走到了赛维鲁身边。
“你退后。”赛维鲁没有看他,目光盯着前方的腐化犬群。“你是骑士。你不是士兵。骑士不该死在北门外的废墟里。”
“你也是骑士。”
赛维鲁沉默了一秒。
“我是老兵。老兵和骑士不一样。老兵就是用来死的。”
腐化犬群在距离他们一百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六十只腐化犬蹲在废墟上,绿色的眼睛盯着北门口的这一百多个人。它们的嘴巴张着,舌头伸出来,唾液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它们在等。
等犬王的命令。
那只血红色眼睛的腐化犬王站在犬群的最前面。它没有蹲下,它站着,四条腿笔直地撑着身体,头抬得很高。它的血红色眼睛扫过北门口的每一个人,从赛维鲁开始,到塞西莉亚,到雷蒙德,到沃尔夫,到格里高尔,到提图斯,到那个脸上有伤疤的中年人,到那个抱着剪刀的老妇人,到那个拿着镰刀的老头。
最后,它的目光停在李奥身上。
血红色的眼睛和灰色的眼睛对视了一秒钟。
犬王仰起头,发出一声嚎叫。
那声音不像狗叫,不像狼叫,像是一把生锈的刀在铁板上刮。尖的,长的,像是在哭,像是在笑,像是在喊一个没有名字的东西。
六十只腐化犬同时冲了过来。
黑色的水,绿色的鬼火,滋滋的唾液声,啪嗒啪嗒的爪子踩碎石的声音。六十只,不是六只。六十只。
赛维鲁拔起长剑。
“盾!”
他身后的那三百多个人没有盾。但他们有木板、有铁皮、有门板、有锅盖。他们把能举起来的东西举起来,举在身前,举在头顶,举在同伴的身前。
第一波冲击。
腐化犬撞上了那道由木板、铁皮、门板、锅盖和人体组成的墙。骨头断裂的声音,惨叫声,嚎叫声,铁器砸进肉里的声音,血液喷溅的声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稠得化不开。
李奥的剑砍进了第一只腐化犬的脖子。锈剑的剑刃在灰烬之火的作用下变得锋利,切开皮毛,切开肌肉,切开颈椎。黑色的血液喷出来,溅在他的脸上、手上、风衣上。
系统界面上的数字在跳动。
百分之三——百分之二点八——百分之二点五——
一只。两只。三只。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像一台机器。挥剑,砍,收剑,再挥剑,再砍,再收剑。每一剑都精准地砍在腐化犬的脖子或者脊椎上,每一剑都消耗掉百分之零点一到零点二的灰烬能量。
但腐化犬太多了。四只、五只、六只——它们从各个方向涌过来,绕过他的剑,从他的侧面、背面、头顶扑过来。他的风衣被撕开了几道口子,他的手臂上被爪子划出了几道血痕。灰烬之躯在愈合,但愈合的速度赶不上受伤的速度。
小红帽的镰刀在他身边飞舞。暗红色的刀身在灰白色的天光中画出一道道弧线,每一次弧线都带走一只腐化犬的生命。她的动作很快,快到肉眼只能看到残影。但她的呼吸越来越重了,她的脸色越来越白了。白银级下位的骑士,面对六十只腐化犬,其中还有一只白银级上位的犬王。
她的能量也在消耗。
赛维鲁站在最前面。他的长剑砍断了三只腐化犬的腿,刺穿了两只腐化犬的喉咙。但他的左臂被咬了一口,皮肉翻开着,露出里面白色的骨头。他的脸上全是血,不是腐化犬的血,是他自己的。他的额头被爪子划了一下,伤口从眉尾一直延伸到发际线,血流进了他的眼睛里。
他没有擦。他的左手抓住了一只腐化犬的脖子,右手把剑刺进了它的口。剑尖从背后穿出来,黑色的血液顺着剑槽流下来,滴在他的手上。
格里高尔倒下了。那个脸上有伤疤的中年人,前王国军第七军团第三大队的士兵。他的长矛折断了两截,他用断矛刺穿了一只腐化犬的肚子,但另一只从侧面咬住了他的腿。他倒在地上,没有叫。他把断矛从腐化犬的肚子里,刺进了咬他腿的那只的脖子里。
两只腐化犬死了。他站不起来了。他的腿被咬断了,骨头从皮肉里戳出来,白森森的,带着血丝。他用双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往后爬。不是逃跑,是给身后的人让出位置。
提图斯的箭射完了。他把猎弓倒过来,用弓弦勒住了一只腐化犬的脖子。弓弦很细,是牛筋做的,勒进腐化犬的皮毛里,勒进肌肉里,勒进气管里。腐化犬的四条腿在地上刨,刨出四道深深的痕迹。提图斯没有松手。他的手指在流血,弓弦嵌进了他的皮肉里,但他没有松手。
腐化犬不动了。
提图斯松开弓弦,坐在地上。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用力过度之后的肌肉痉挛。他的脸上有眼泪,不是哭,是眼睛被烟熏了之后的本能反应。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血肉模糊,有几手指的指甲已经翻起来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甲床。
他站起来,捡起一块石头,走向下一只腐化犬。
沃尔夫死了。
那个坐在墙下等死的老人,那个口已经空了的老人,那个说“你处理了我们就死了”的老人。他死在北门外五十步的地方。他的短刀在一只腐化犬的脑门上,刀身全部没入,只露出刀柄。他的右手还握着刀柄,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在了——被两只腐化犬拖走了,拖到了废墟深处。
没有人看到他是怎么死的。他死的时候,没有人在他身边。
安德斯也来了。
那个不说话的老人,那个穿着新棉袄、梳着白头发、手指像弹琴的人。他拄着一木棍走到了北门外,站在人群的最后面。他没有武器。他的手里拿着一本书。一本书。纸质的、发黄的、边角卷曲的书。
他翻开书,念了起来。
不是祈祷,不是咒语。是诗。旧时代的诗。写在纸上的、印在书里的、被忘记了将近一百五十年的诗。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但他的嘴唇在动,一个字一个字地动着,像是一条被堵了很久的河道突然通了一下。
一只腐化犬扑向了他。
他没有躲。
书被撕碎了。纸页在空中飞散,像一群白色的蝴蝶。腐化犬的牙齿咬进了他的肩膀,他的身体被扑倒在地,他的头撞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叫。他一直没有叫。三年不说话,临死也不叫。
李奥看到了。他看到了安德斯的身体被腐化犬拖走,看到了那些白色的纸页在空中飞散,落在了碎石上、落在了焦木上、落在了黑色的血液里。
他的剑慢了零点一秒。
一只腐化犬扑到了他的背上。牙齿咬进了他的肩膀,灰烬之躯的骨头发出嘎吱的声响,像一快要断的树枝。他的左手绕过肩膀,抓住了腐化犬的脖子,灰烬之火从指尖渗出来,烧进了腐化犬的喉咙。
腐化犬松开了嘴,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系统界面上的数字停在了百分之一点二。
【灰烬能量:百分之一点二】
【警告:能量严重不足】
【灰烬之躯自愈能力将于能量低于百分之一时关闭】
还有三十多只腐化犬活着。死了将近一半,但还剩一半。
那只血红色眼睛的犬王还站在远处,没有动。它在看。看着它的部下一个个倒下,看着那些拿着锄头和菜刀的人类一个个倒下。它在等。等人类的血流,等人类的力气用尽,等那道由木板、铁皮、门板、锅盖和人体组成的墙自己塌掉。
赛维鲁跪在了地上。他的长剑还握在手里,剑身上全是黑色的血和红色的血,分不清哪些是腐化犬的、哪些是他自己的。他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挂在身侧,像一个没有用的装饰品。他的右腿也被咬了,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但他还站着。跪着,但还站着。
塞西莉亚站在他身边。她的短剑断了一半,她用断剑的剑尖刺穿了一只腐化犬的眼眶。腐化犬倒下了,她的短剑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了。她松开剑柄,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握在手里。
雷蒙德站在她身边。他的铁锤上全是血,黑色的血和红色的血混在一起,像一层油漆涂在锤头上。他的右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已经挥了几百下铁锤,他的手臂已经不属于他了。但他还站着。他把铁锤扛在肩上,锤头朝后,锤柄朝前,像一个农夫扛着锄头去田里活。
提图斯站在他们身后。他的手指已经握不住石头了,他用胳膊夹着石头,朝腐化犬扔过去。石头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落在地上,没有砸中。他又捡起一块,又扔。又捡起一块,又扔。
那个抱着剪刀的老妇人倒下了。她的剪刀在一只腐化犬的肚子上,腐化犬跑了几步,倒下了。但她没有起来。她的口被咬了一口,衣服破了,皮肉翻了,能看到里面灰白色的肋骨。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灰白色的天空,看着那层厚得像旧毯子一样的云。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那个叼着空烟斗的老头坐在她身边。他的烟斗还别在腰带上,他的镰刀断了,刀片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只剩下一个木柄。他握着木柄,挡在老妇人的身前。他的眼睛看着那些还在冲过来的腐化犬,看着那些绿色的鬼火。
他的嘴唇也在动。像是在抽烟斗,虽然烟斗不在嘴里。
李奥站在那里。
他的剑还在手里,锈迹斑斑,剑尖断了,剑刃上全是缺口。他的风衣被撕成了碎片,挂在身上,像一面被打烂了的旗帜。他的脸上全是血,自己的血和腐化犬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系统界面上的数字在跳动。
百分之一点一——百分之一点零——百分之零点九——
【警告:灰烬能量低于百分之一】
【灰烬之躯自愈能力已关闭】
【建议:立即脱离战斗】
百分之零点八——百分之零点七——百分之零点六——
还有二十多只腐化犬活着。
犬王还站在远处。它的血红色眼睛看着李奥,看着他的剑,看着他的风衣,看着他的脸。它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跑不动了的表情。
它仰起头,发出一声嚎叫。
那声音和之前不一样。更短,更尖,像是在下命令。
剩下的二十多只腐化犬同时退后了十几步。它们蹲在地上,绿色的眼睛盯着李奥,嘴巴张着,舌头伸出来,喘着气。它们在等。等犬王的第二个命令。
犬王迈步向前走了几步。它的步伐很慢,很稳,像是一个国王在巡视自己的战场。它的血红色眼睛从李奥身上移开,扫过北门口的那些人——赛维鲁、塞西莉亚、雷蒙德、提图斯、还有那些还站着的、跪着的、爬着的、躺着的人。
然后它停下来了。
它的目光落在北门口的木墙上。
木墙上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她抱着一个婴儿。婴儿的头靠在她肩膀上,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还在睡。
她的脸是白的。不是苍白,是一种没有血色的、像石灰一样的白。她的嘴唇在发抖,她的身体在发抖,她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跑。她站在木墙上,面对着那只血红色眼睛的犬王,面对着那些绿色的鬼火,面对着满地的尸体和血液。
她张开了嘴。
她开始唱歌。
不是摇篮曲,不是赞美诗,是一首没有歌词的、只有音调的、像是风吹过空心的骨头的声音。那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但在那片废墟上,在那些惨叫声、嚎叫声、血液喷溅声、骨头断裂声的缝隙里,那声音像一针一样刺了出来。
犬王歪了一下头。
它的血红色眼睛里闪过一道光。不是愤怒,不是饥饿,是困惑。它听不懂这首歌。但它感觉到了什么。
李奥的右手握紧了剑。
百分之零点五。
一剑。
他冲了出去。
不是跑,是扑。他的身体像一颗被丢出去的石头,朝着犬王飞去。锈剑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剑尖对准了犬王血红色的左眼。
犬王动了。
它的速度比李奥预想的快得多。它的身体向右侧一闪,李奥的剑尖擦过了它的耳朵,划开了一道口子。黑色的血液从耳朵上流下来,滴在地上。
不是致命伤。
犬王的反击比他预想的更快。它的右爪拍在了李奥的口,力量大得像一堵墙倒下来。李奥的身体飞了出去,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撞在一块石头上。
口的骨头断了。至少三。灰烬之躯的自愈能力已经关闭了,骨头不会自己接回去了。他能感觉到断掉的骨头在腔里戳来戳去,每呼吸一次就疼得像被刀割。
系统界面上的数字停在了百分之零点三。
【灰烬能量:百分之零点三】
【灰烬之躯自愈能力:关闭】
【灰烬之火:不可用】
没有火了。没有自愈了。只有一把锈剑,和一副断了三骨头的身体。
犬王向他走过来。
它的步伐很慢,很稳。它的血红色眼睛盯着李奥,盯着他的脸,盯着他的眼睛。它的嘴微微张着,露出黄黑色的牙齿,牙齿上还挂着一丝不知道是谁的肉。
它走到李奥面前,低下头,鼻子凑近他的脸。
腥臭味。腐肉的、血的、硫磺的、死亡的味道。那味道浓得像一堵墙,压在他的脸上、他的鼻子里、他的肺里。
犬王张开了嘴。
一只长矛从犬王的侧面刺了过来。
不是李奥的剑,不是小红帽的镰刀,是一用布条绑着铁片的长矛。矛尖刺进了犬王的肋骨之间,刺进去大约两寸,然后停住了。布条崩断了,铁片从木杆上滑落,矛尖留在犬王的体内,木杆掉在了地上。
犬王转过头。
格里高尔站在它身后。那个脸上有伤疤的中年人,那个腿已经被咬断了、骨头从皮肉里戳出来的中年人。他用双手撑着地面,爬到了犬王的身后。他的手里拿着那断成两截的长矛的其中一截,木杆的一端还绑着铁片的碎片。
他用最后的力气把长矛刺进了犬王的肋骨。
犬王转过身,一爪拍在格里高尔的头上。
格里高尔的头歪了一下,身体倒在地上,不动了。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李奥的方向。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犬王转回头,继续看着李奥。
它的嘴又张开了。这一次,没有东西打断它。
一道暗红色的光从李奥的身后飞出来。
镰刀。
暗红色的刀身在空中旋转,发出嗡嗡的声音。刀尖精准地切入了犬王张开的嘴里,从口腔刺入,从后脑穿出。
犬王的身体僵住了。
它的血红色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扩散了,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红色。它的嘴还张着,但牙齿咬不下去了。它的四条腿开始发抖,然后弯曲,然后跪了下来。
它跪在李奥面前。头垂着,嘴张着,镰刀的刀尖从它的后脑勺露出来,暗红色的刃面上沾着黑色的血液和白色的脑浆。
它倒下了。
小红帽站在李奥身后。她的右手保持着投掷的姿势,手指张开,像是刚刚松开什么东西。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她的呼吸又急又浅,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她的能量也快用完了。
李奥躺在地上,看着灰白色的天空。
云层还是那么厚,厚得像一块旧毯子。没有太阳,没有星星,只有那种永恒的、死寂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烧成灰之后剩下的灰色。
系统界面上,灰烬能量停在了百分之零点一。
【灰烬能量:百分之零点一】
【警告:能量即将耗尽】
【系统将于能量归零时进入休眠模式】
腐化犬群开始溃散。犬王死了,它们没有理由再打了。它们转过身,朝着废墟的方向跑去,四条腿在地上刨出深深的痕迹。很快,它们就消失在了废墟的尽头。
北门口还站着的人,不到八十个。
三百多个人走出了北门,不到八十个人走回来了。
赛维鲁跪在地上,长剑在面前的泥土里,双手撑着剑柄,头垂着。他的血滴在地上,一滴一滴,像一首没有节奏的歌。
塞西莉亚坐在门槛上,短剑断了,石头扔了,她的手空着,放在膝盖上。她的灰色长袍被撕破了好几处,露出了里面的衬裙。她的脸上有泪痕,不是哭,是血了之后留下的痕迹。
雷蒙德靠在门框上,铁锤放在脚边。他的右手还在发抖,抖得很厉害,像是冬天里没穿够衣服的人。他的眼睛看着北边的废墟,看着那些腐化犬消失的方向,看着那些躺在地上的尸体。
提图斯坐在墙下,他的手指包着布条,布条被血浸透了。他的猎弓断了,弓弦还挂在他的脖子上,像一个奇怪的项链。他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浅。
还有更多的人。躺在地上的人,不会起来的人。三百多个人走出了北门,不到八十个人走回来了。
沃尔夫没有回来。安德斯没有回来。格里高尔没有回来。那个抱着剪刀的老妇人没有回来。那个叼着空烟斗的老头没有回来。他们的名字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故事没有人记得,他们的尸体躺在北门外的废墟上,和那些腐化犬的尸体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李奥躺在北门外的碎石上,看着灰白色的天空。
小红帽坐在他身边,镰刀横放在膝盖上。
“你差点死了。”
“我知道。”
“你还会继续吗?”
李奥没有回答。
风从北边吹过来,穿过废墟,穿过残墙,穿过那些躺着的人和站着的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唱歌,像那个年轻女人站在木墙上唱的那首歌。
没有歌词,只有音调。像风吹过空心的骨头。
系统界面上,灰烬能量从百分之零点一涨到了百分之零点二。
很慢。太慢了。
但在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