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衣教派来的那一刻,天更灰了。
不是云层变厚了,是尘土。黑色的尘土从北边卷过来,遮住了本来就灰蒙蒙的天光。脚步声从废墟的尽头传来,不是五百个人的脚步声,是更多。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密密麻麻,连成一片。
卢克从废墟里跑回来,皮甲上全是露水,脸上全是泥。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在抖。
“不是五百。是两千。后面还有。”
塞西莉亚的手握紧了断剑。“两千?”
“先头部队五百,后面跟着一千五。黑压压的一片,看不到头。”
戈德里克站在北门口,长剑在面前的泥土里。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血衣教派疯了。派两千人来打一个八千人的营地?”
“不是为了营地。”李奥看着北边的方向。“是为了童话骑士。一个黄金级中位的分身不够,再加三个黄金级下位的祭祀不够,再加九个白银级上位的执行者不够。那就加人。加到够为止。”
荆棘丛在北门外一百步的地方等着。
奥罗拉站在北门口,光脚踩在碎石上,白裙子被风吹起来。她没有睁眼,但她的手指在动,像在弹一把看不见的琴。荆棘从碎石缝里窜出来,灰黑色的藤蔓,手指那么粗,上面长满了暗红色的刺。藤蔓向外蔓延,一缠着一,一层叠着一层,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荆棘能挡两千人吗?”李奥问。
“挡不住。”奥罗拉的声音很轻。“但能挡一会儿。”
“多久?”
“第一批五百人能挡住。第二批一千五上来的时候,荆棘已经被踩平了。”
“够了。”
营地里的人站在北门内侧,握着武器。雷蒙德的铁锤,提图斯的猎弓,卢克的短刀,塞西莉亚的断剑。一百多个人,面对两千个。
戈德里克转过身,看着他的五百个骑兵。
“你们怕不怕?”
没有人说话。
“怕也没用。”戈德里克拔出剑。“我们是王国军的人。王国军的人站在格里芬家的人身后。不管前面来多少。”
黑色的尘土越来越近。脚步声越来越响。大地在颤抖,碎石在跳动,北门外的废墟像一面被敲响的鼓。
第一批冲出来的是一个高个子男人,光着头,头皮上纹满了暗红色的符文。血衣主教的分身。黄金级中位。他的身后跟着三个血衣祭祀,九个血衣执行者,四百多个血衣战士和信徒。
荆棘挡住了他们。
暗红色的刺扎进第一批人的腿,扎进他们的肚子,扎进他们的脸。尖叫声、嚎叫声、咒骂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荆棘在血水中疯长,藤蔓缠绕着尸体,刺穿了下一个人的膛。
但第二批来了。
一千五百个人从废墟的尽头涌出来,像黑色的洪水,漫过碎石,漫过焦木,漫过第一批人的尸体。荆棘被踩倒了,被踩碎了,被踩平了。藤蔓在几百只脚下断裂,刺在几百只脚下折断。奥罗拉的手指在发抖,她的嘴唇在流血——她咬破了。荆棘还在长,但长不过一千五百只脚。
“荆棘撑不住了!”灰姑娘喊了一声。
戈德里克举起了剑。
“王国军——冲锋!”
五百个骑兵冲了出去。盾牌举在前面,长剑举在头顶。他们的脚步声很重,很齐,像一面大鼓在敲。五百个白银级中位到黄金级下位的士兵,撞上了一千五百个青铜级到白银级的血衣教徒。
盾牌撞碎了骨头。长剑砍断了手臂。铁靴踩碎了头颅。但血衣教徒太多了。一个士兵被三个血衣信徒扑倒,信徒用牙齿咬他的脸,用指甲挖他的眼睛。士兵惨叫了一声,再也没有声音了。
戈德里克冲在最前面。他的剑很快,每一剑都砍在要害上。但他的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右腿被砍了一刀,口被长矛刺了一下。他的军装破了,血从破口里流出来。他没有退。
小红帽从人群中出来,镰刀在空中画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三个血衣信徒倒下了,又有五个扑上来。她的呼吸很急,她的脸很白,她的镰刀很快。但人太多了。
灰姑娘站在北门口,手链上的沙漏翻转了。时间变慢了。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人慢了下来。小红帽的镰刀在这慢下来的时间里穿梭,一刀一个,一刀一个。灰姑娘放下手,喘着气。“最后一次。我只有最后一次了。”
奥罗拉站在荆棘丛中,白裙子变成了红裙子。她的手指在动,荆棘从地下窜出来,刺穿了三个血衣信徒的膛。又有五个踩过他们的尸体冲过来。她的能量快用完了。
雷蒙德的铁锤砸碎了一个血衣信徒的头,又砸碎了第二个,又砸碎了第三个。他的右腿在流血,布条已经变成了红色。他的手臂在发抖,铁锤越来越重。
提图斯的箭射完了。他用弓弦勒住了一个血衣信徒的脖子。信徒的脸涨成了紫色,舌头伸出来了。另一个信徒从侧面扑过来,一刀捅进了提图斯的肚子。
提图斯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刀在里面,刀柄露在外面。他的手松开了弓弦,弓弦从信徒的脖子上滑落。他跪了下来,又站起来。他把刀从肚子里,捅进了那个信徒的脖子。信徒倒下了。提图斯也倒下了。
卢克从废墟上跳下来,跑到提图斯身边,把他拖回了北门内侧。提图斯的肚子在流血,肠子从伤口里挤出来了。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塞西莉亚跪在他身边,用布条按住他的肚子。布条很快就被血浸透了。
“别死。”她的声音很紧。“你妈妈还在等你。”
提图斯的眼睛看着灰白色的天空。他的嘴唇还在动,这一次有声音了。
“我……射中了……五十步外的……苹果……”
他闭上了眼睛。
塞西莉亚没有哭。她把布条按得更紧了,尽管提图斯已经感觉不到了。
李奥站在北门口,看着那片黑色。两千个人,了一批又来一批,像永远不完的蚂蚁。他的能量百分之二十四。解封第一层封印,黄金级下位,两分半钟。
“解封。”
【第一层封印解除。宿主实力恢复至黄金级下位。持续时间:两分三十秒。倒计时开始。】
灰烬之火从他体内炸开了。苍白的,透红的,像岩浆一样在他的皮肤下面流淌。他的眼睛变成了苍白色,瞳孔里跳动着暗红色的火苗。他的剑变了——锈迹剥落了,断掉的剑尖长出来了,一把崭新的、苍白色的、剑身上流淌着暗红色火焰的骑士剑。
他冲了出去。
第一个挡在他面前的是血衣主教的分身。黄金级中位。
两把剑撞在一起。苍白色的火焰和暗红色的符文碰撞,炸开了一圈气浪。分身退了半步。李奥退了三步。他的虎口裂开了,血从手掌上流下来。但他没有停。他又冲了上去。
戈德里克从侧面过来,盾牌撞上了分身的剑。剑卡在盾牌上,拔不出来了。
“砍!”戈德里克喊了一声。
李奥的剑砍在了分身的脖子上。苍白色的火焰烧进了分身的喉咙。分身倒下了。
但还有一千五百个人。
李奥转过身,看着那片黑色。他的能量还有百分之十五。时间还有一分钟。
他冲进了人群里。一剑砍断了一个血衣祭祀的脖子。又一剑砍断了一个血衣执行者的手臂。又一剑刺穿了一个血衣战士的口。他的剑很快,快到他的身体在黑色的人群中画出了一道苍白色的线。
但那道线越来越细。能量百分之十、百分之八、百分之六。他的速度慢了,他的剑慢了,他的火小了。
一个血衣信徒从侧面扑过来,抱住了他的腰。又一个抱住了他的腿。又一个抱住了他的手臂。他被压在了地上,身上压着三四个人。他们用拳头打他,用指甲挖他,用牙齿咬他。灰烬之躯在愈合,但愈合的速度赶不上受伤的速度。
“李奥!”小红帽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
她冲了过来,镰刀砍翻了压在他身上的几个人。她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他的脸上全是血,他的手臂上全是牙印,他的风衣被撕成了碎片。
“你还有多久?”
“十秒。”
“够吗?”
“不够。”
十秒。他看了一眼战场。王国军的人倒了一半,血衣教派的人还站着上千个。营地里的人还在打,雷蒙德的铁锤还在砸,塞西莉亚的断剑还在刺,卢克的短刀还在捅。但他们快撑不住了。
戈德里克跪在地上,左肩被刺穿了,右手的掌被割开了。他的剑还在手里,但他站不起来了。
小红帽的镰刀慢了。灰姑娘的沙漏不动了。奥罗拉的荆棘不长了。所有人的能量都用完了。
十秒。
李奥握紧了剑。苍白色的火焰从剑刃上喷出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旺。不是能量多了,是他在燃烧自己。灰烬之躯的每一寸都在燃烧,骨头在烧,血管在烧,心脏在烧。
“你疯了!”小红帽喊了一声。
李奥没有回答。他冲了出去。
一剑砍断了最前面那个人的头。又一剑砍断了第二个人的腰。又一剑刺穿了第三个人的。他的剑在空气中画出了一道苍白色的线,那道线穿过人群,穿过尸体,穿过血雾。
但他的火在灭。他的剑在慢。他的腿在软。
他跪了下来。
周围全是血衣教徒。黑压压的一片,像一堵墙,把他围在中间。他们举起了刀,举起了剑,举起了拳头。
一道歌声从营地的方向飘过来。
不是大声的唱,是轻轻的、像风吹过麦田的声音。清亮的,温柔的,像一只手在抚摸一个孩子的头。
“灰烬里走出一个人,手里握着锈迹斑斑的剑。他的身后是破败的家,他的面前是无边的暗。他不回头,他不低头,他一个人走向千军万马。”
莉莉·夜莺站在北区的墙下,怀里抱着那把琴。她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每一个音符都像一滴水滴进了涸的井里。
“风为他让路,火为他开路,灰烬在他脚下开出白色的花。他不是一个人,他的身后站着那些死了的人。哈罗德·铁砧站在他左边,沃尔夫·铁山站在他右边,格里高尔站在他身后。”
歌声飘过废墟,飘过荆棘,飘过那些站着的人和躺着的人。血衣教徒的刀停了一下。不是害怕,是困惑。他们听不懂这首歌,但他们感觉到了什么。
李奥站了起来。
他的剑上没有火了,他的风衣烧没了,他的头发烧没了。他的手里只有一把锈迹斑斑的破剑。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他举起了剑。
“王国军——站起来!”戈德里克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他撑着剑站了起来,左臂垂在身侧,右手的血滴在地上。“站起来!”
一个士兵站了起来。又一个士兵站了起来。又一个,又一个。他们的腿在抖,他们的手在抖,他们的剑在抖。但他们站起来了。
雷蒙德站了起来,铁锤扛在肩上。塞西莉亚站了起来,断剑握在手里。卢克站了起来,短刀在腰间。
营地里的人站了起来。一百多个人,面对上千个血衣教徒。
李奥举着剑,看着那片黑色。
“来。”
血衣教徒冲过来了。
马蹄声从废墟的南边传来。不是十几匹,不是几十匹,是几百匹。尘土扬起来,像一条灰色的龙,从南边滚滚而来。
一面旗帜在尘土中展开。灰色的旗面上,绣着一只双头鹰。展开翅膀,鹰爪下踩着两把交叉的剑。
格里芬家族的旗帜。
一个年轻的女人骑在最前面。她穿着一件银色的板甲,板甲上刻着格里芬家族的双头鹰纹章。她的头发是黑色的,很长,在风中飘动。她的眼睛是灰色的,和李奥的眼睛一样灰。她的手里拿着一把长剑,剑身上刻着和旗帜上一模一样的双头鹰。
她勒住马,停在了北门口。她的身后跟着至少一千个人。骑兵、步兵、弓箭手。穿着王国军的军装,拿着王国军的武器,举着王国军的旗帜。
她从马上跳下来,走到李奥面前,看着他。
“你是格里芬家的人?”
“是。”
“我是格里芬四世。格里芬三世的女儿。”
李奥看着她。泰伦斯的记忆里闪过一个画面——一个小女孩,扎着辫子,骑在老国王的肩膀上,笑着,拍着手。那是老国王的女儿。王都陷落的那天晚上,她不在王都。她在北边的要塞里学习打仗。
“你还活着。”李奥说。
“我还活着。”格里芬四世举起剑,转过身,看着那片黑色。“王国军——冲锋!”
一千个人冲了出去。
血衣教徒开始跑。不是冲锋,是逃跑。他们不怕死,但他们怕打不过。分身死了,祭祀死了,执行者死了大半,王国军又来了一千人。他们终于知道怕了。
戈德里克跪在地上,看着那面双头鹰旗帜。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不用再忍了的红。
“老国王……你的女儿……还活着……”
他倒下了。
李奥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黑色退去。他的手里握着那把锈剑,剑身上映出他的脸——苍白的、没有头发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的脸。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莉莉·夜莺坐在北区的墙下,怀里抱着那把琴。她的手指在琴弦上拨了一下,叮的一声。她唱了,声音很轻,像风吹过麦田。
“灰烬里走出一个人,他的身后跟着千军万马。不是活人,是那些死了的人。他们的名字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故事没有人记得。但他们站在他身后,举着剑,举着盾,举着旗。”
她停了一下。
“灰烬里还会走出更多的人。”
铃铛在风中叮叮当当地响。
风从北边吹过来,穿过废墟,穿过残墙,穿过那些站着的人和躺着的人。呜呜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唱歌。
李奥转身走回了石头房子。推开门,壁炉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灰烬。他蹲下来,用火钳拨了拨灰烬,找到几块还没烧完的炭,堆在一起,用嘴吹。火苗重新燃起来,橘红色的,在灰白色的灰烬上跳动。
系统界面上,灰烬能量从百分之六涨到了百分之七。
很慢。
但在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