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奥走进废墟的那一刻,身后营地的所有声音都消失了。不是真的消失,是被废墟吞掉了。铁匠铺的锤声、学校的念书声、公共厨房的锅铲声——这些声音在他走出北门一百步之后就听不到了,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和风声。
碎石在脚下嘎吱嘎吱地响,每一声都像是有人在用刀刮骨头。风从北边吹过来,穿过那些倒塌的建筑残骸,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群饿狼在叫。他把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风衣还是破的,袖子少了一只,下摆被撕成了流苏,但灰烬之火已经把它烧净了,没有血,没有泥,只有布料本身的黑色。
灰白色的天光照在废墟上,把每一块石头、每一焦木、每一丛杂草都照得很清楚。太清楚了。清楚到他能看到远处那些躺在碎石堆里的尸体——不是今天的,不是昨天的,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他们的衣服已经烂了,皮肉已经了,贴在骨头上,像一层褐色的纸。有的尸体还穿着盔甲,盔甲锈成了铁片,一碰就碎。
他走过一具尸体旁边,停了一下。那是一个骑士。口的盔甲上刻着格里芬家族的双头鹰纹章,纹章已经被锈蚀了一半,但还能看出来。他的剑还在手里,剑身在碎石里,剑柄朝上。剑柄上的皮革缠绳早就烂没了,露出下面的木头。李奥伸出手,握住了剑柄,拔了一下。剑纹丝不动——锈死了,和碎石长在了一起。
“老国王的人。”他在心里说。泰伦斯的记忆里闪过一个画面——一个年轻的骑士,骑着白马,穿着崭新的盔甲,在王都的大道上走过。人们夹道欢迎他,孩子们追着他的马跑,女人们从窗户里扔下鲜花。那是四十年前的画面。现在他躺在这里,变成了一具尸,和碎石、焦木、杂草长在了一起。
李奥松开剑柄,继续走。
旧城区的轮廓越来越近了。更高的碎石堆,更密的焦木,更黑的断墙。有些断墙还很高,有四五层楼那么高,但墙面上全是裂缝,裂缝里长出了灰绿色的杂草,杂草在风中摇晃,像一手指在招手。
他走进了一条曾经是街道的通道。两边的建筑全塌了,但碎石堆出了一条天然的路,路面很窄,只够一个人通过。两侧的碎石比他高出一大截,像两面墙,墙上长满了杂草和苔藓。苔藓是灰绿色的,湿漉漉的,摸上去像一块泡了水的海绵。
通道的尽头,是城堡的废墟。
老国王的城堡。格里芬家族世代居住的地方。泰伦斯的记忆里,这座城堡曾经有七座塔楼、三座城门、一道护城河、一座吊桥。城堡的外墙是用灰白色的花岗岩砌成的,高十丈,厚三丈,上面刻满了格里芬家族历代国王的名字。城堡的里面有大理石的地板、水晶的吊灯、金色的壁画。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七座塔楼倒了六座,剩下的一座也只剩下了半截,像一折断的手指。三座城门全部塌了,碎石堆成了三道斜坡。护城河了,河底长满了杂草。吊桥碎了,木板散落在河床上,有的已经烂了,有的被人捡走了。
城堡的外墙还在,但墙上全是裂缝。最大的裂缝从墙顶一直延伸到墙,宽到可以钻进去一个人。墙上的刻字还在,但被烟熏黑了,被雨水泡糊了,看不清了。
李奥站在城堡外面,看着那些刻字。他的手指在石头上摸了一下,摸到了那些凹进去的笔画。
格里芬一世,灰烬纪元元年登基,在位四十年,开拓疆土千里。
格里芬二世,灰烬纪元四十年登基,在位三十年,平定腐化叛乱。
格里芬三世,灰烬纪元七十年登基,在位四十七年,重建王都,赐予骑士灰烬之力。
泰伦斯的记忆里,老国王就是格里芬三世。那个头发雪白、左臂断了、跪在燃烧的粮仓里把灰烬之力按进他口的老人。
“他死了。”李奥对着那些刻字说。“他死在王都陷落的那天晚上。被腐化领主围住了。他把灰烬之力传给我之后,死了。”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风从裂缝里钻过来,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哭。
他绕过外墙,走进了城堡的里面。
城堡的里面比外面更乱。碎石、焦木、碎瓦、碎玻璃、碎骨头。骨头是人骨,白森森的,散落在地上,有的完整,有的碎了。他踩到了一大腿骨,骨头在脚下碎了,发出一声脆响,像折断一枯的树枝。
他抬起头,看着城堡的最里面。那里有一扇门。不是木门,是铁门。铁门很大,有三个人那么高,两个人那么宽。门上刻着格里芬家族的双头鹰纹章,纹章很大,占满了整扇门。鹰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宝石,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闪着暗淡的光。门是关着的,门缝里透出一股冷气,冷得像冬天的风。
城堡地窖。
泰伦斯的记忆里,这个地窖是用来存放古籍和文物的。老国王收集了一辈子的东西——书、画、雕塑、金币、珠宝、还有那些被遗忘的童话书页。地窖的门是铁做的,锁是钢做的,钥匙只有老国王有。老国王死了,钥匙不知道去了哪里。
李奥走到门前,把手放在门上。铁门很凉,凉得像一块冰。灰烬之火从掌心渗出来,苍白中透着暗红的火焰沿着铁门蔓延,烧过那些锈迹,烧过那些刻字,烧过那双头鹰的眼睛。
铁门动了。
不是被烧开的,是被灰烬之火激活的。铁门上的双头鹰纹章亮了一下,两只眼睛的黑色宝石变成了金色,金色的光照亮了整个地窖入口。
门开了。不是向外开,是向两边滑开,像两扇巨大的推拉门。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楼梯很窄,很陡,很暗。楼梯的墙壁是用石头砌的,石头上刻满了符文,符文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金色的,像星星。
李奥走下楼梯。
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像一个人的心跳。楼梯很长,他走了很久。一层、两层、三层——他数着。走到第五层的时候,楼梯到底了。
地窖很大。比篮球场还大。比两个篮球场还大。洞顶很高,高到看不到顶,只有一片黑暗。地窖的地面是用大理石铺的,大理石是白色的,上面有灰色的纹路,像一幅画。地窖的墙壁上挂满了东西——画、雕塑、武器、盔甲、旗帜。那些东西都很旧了,有的被虫蛀了,有的发霉了,有的褪色了,但还能看出原来的样子。
地窖的最里面,有一个石台。石台是用黑色的石头砌成的,很大,像一张床。石台上放着一个箱子。箱子是铁的,很小,比成年人的手掌大不了多少。箱子上刻着一只双头鹰,鹰的眼睛是两颗红宝石。
李奥走到石台前,拿起箱子。箱子很轻,轻到像空的。他把箱子打开。
里面有一张纸。
不是普通的纸。是那种很薄的、半透明的、像是用什么东西的皮做成的纸。纸上写着字,不是通用的文字,是那种古老的、只有系统能读懂的文字。
【获得童话书页碎片】
【完整度:百分之九十三】
【可召唤骑士:睡美人·奥罗拉】
【等阶:白银级上位】
李奥把碎片收进风衣的内袋里,转过身,准备走。
地窖的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小红帽,不是灰姑娘。是一个男人。很高,很瘦,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长袍外面套着一件银色的板甲。板甲上刻着猎巫人组织的徽章——一把剑在一本书上。他的脸很长,颧骨很高,眼睛是深灰色的,像两块冰冷的石头。他的下巴上有一道很深的伤疤,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
阿尔贝托·莫尔。审判官。黄金级下位。
他身后站着至少五十个人。穿着黑色制服,拿着制式武器。他们的站姿很整齐,像一排排被种在地里的树。他们的目光很冷,像冬天的风。
莫尔看着李奥,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跑不掉了的表情。
“灰烬守望者。我们又见面了。”
李奥没有说话。他把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系统界面上的数字在跳动——灰烬能量百分之二十三点四。黄金级下位的审判官,五十个精英猎手。他一个人,百分之二十三点四的能量,断过的肋骨还在痒。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吟游诗人。”莫尔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进了深水里。“那个穿彩色袍子的女人。她走过很多地方,看到的东西比别人多,听到的东西也比别人多。她告诉你的敌人,也告诉你的朋友。她不在乎谁赢谁输,她只在乎故事好不好听。”
他向前走了一步。
“你的故事,我听说过。王都的灰烬里走出来的骑士,带着一个童话骑士,在一个破营地里跟腐化犬打仗。不错的故事。但故事该结束了。”
李奥看着他。
“你知道这个地窖里有什么吗?”
“知道。童话书页碎片。”
“你知道它有什么用吗?”
“知道。召唤童话骑士。”
“你知道我已经拿到它了吗?”
莫尔的眉头皱了一下。
李奥从风衣内袋里掏出那张碎片。金色的光从纸的纤维里透出来,照亮了整个地窖。光照在莫尔的脸上,他的脸在金色的光中显得更白了,白得像纸。
“我已经召唤了两个。这是第三个。”
莫尔的手握住了剑柄。
“你打不过我。”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奥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那种觉得荒唐但又不得不接受的笑。
“跑。”
他转过身,朝着地窖的另一边跑去。那边有一扇小门,是地窖的侧门,通往城堡的后方。泰伦斯的记忆里,那扇门是给仆人用的,很窄,很隐蔽。他跑到门前,推了一下,门开了。不是锁着的——老国王从来不锁这扇门,因为他觉得仆人也有权利在被围困的时候逃跑。
他钻进了门里。
身后传来莫尔的声音:“追!”
脚步声。很多脚步声。皮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咔咔咔,像一把尺子在敲桌子。李奥在狭窄的通道里跑,通道很暗,没有光,他靠着墙跑,手指在墙上摸,摸到石头、摸到泥土、摸到铁门。他推开一扇铁门,钻了出去。
外面是城堡的后方。一片空地,空地上全是碎石和杂草。空地的尽头是废墟,废墟的尽头是营地。他朝着营地的方向跑。
身后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跑过碎石,跑过焦木,跑过杂草,跑过那些躺在地上的尸。风从北边吹过来,吹起他的风衣,吹起他的头发。他的口在疼,断掉的肋骨在抗议,但他没有停下来。
前面出现了一个人影。
不是猎巫人。是一个女人。穿着彩色的袍子,头发上编着彩色的绳子,绳子的末端系着小铃铛。她站在废墟上,怀里抱着那把琴,手指在琴弦上拨了一下。叮的一声。
“跑快点。”她说。“后面有五十多个人在追你。”
李奥从她身边跑过。
“你怎么在这里?”
“我是吟游诗人。我在任何我想在的地方。”
她拨了一下琴弦,唱了起来。不是给李奥听的,是给猎巫人听的。
“阿尔贝托·莫尔,猎巫人审判官,黄金级下位。他的左膝受过伤,阴雨天会疼。他走路的时候右腿比左腿多用一分力,因为他的左膝受不了。他的剑术很厉害,但他的左膝是他的弱点。”
莫尔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又怒又急:“闭嘴!”
吟游诗人没有闭嘴。她继续唱。
“他的手下有五十个人,其中二十个是精英猎手,白银级上位。他们的武器是制式的,但他们的盔甲是旧的,锁子甲的甲片有几处松了,用绳子绑着。绳子是麻绳,不结实,一刀就能砍断。”
李奥跑得更快了。
营地的轮廓出现在前方。灰白色的花岗岩残墙像一面巨大的盾牌竖在那里。北门口站着人——小红帽、灰姑娘、塞西莉亚、雷蒙德、提图斯、卢克、赛维鲁。一百多个人,拿着锄头、铁锹、菜刀、猎弓、长矛、长剑。
他跑进北门,停下来,弯着腰,喘着气。口疼得像被人拿刀在捅,肋骨在腔里嘎吱嘎吱地响。
小红帽看着他。“拿到了?”
“拿到了。”
“猎巫人呢?”
“在后面。五十多个人。一个审判官,黄金级下位。”
灰姑娘走到他面前,看着他。“你受伤了?”
“没有。跑太快了,肋骨疼。”
“你的肋骨不是断了吗?”
“断了也能跑。”
猎巫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咔咔咔咔,像一把尺子在敲桌子。五十多个人从废墟的尽头出现,穿着黑色制服,拿着制式武器。莫尔走在最前面,长剑已经出鞘了,剑刃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他走到距离北门一百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灰烬守望者。把童话书页碎片交出来。”
李奥站在北门口,看着他。
“碎片在我口袋里。你自己来拿。”
莫尔没有动。
“你以为你赢了吗?你只有一百多个人。我一个就能打你们全部。”
“那你为什么不过来?”
莫尔沉默了。
吟游诗人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带着一点点铃铛的余音。
“阿尔贝托·莫尔,猎巫人审判官,黄金级下位。他的左膝受过伤,阴雨天会疼。他不敢一个人冲进营地里,因为他的左膝会疼。”
莫尔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白,不是变红,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人揭穿了什么的表情。
他转过身。
“我们走。”
他朝着废墟的深处走去。五十多个人跟着他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李奥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
小红帽站在他身边。
“他还会回来的。”
“我知道。”
“下次回来,不会只有五十个人。”
“我知道。”
“那你怎么打?”
李奥从风衣内袋里掏出那张碎片。金色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成了金色。
“召唤第三个骑士。”
他转过身,走进了营地里。
身后,吟游诗人的歌声从远处飘过来,带着一点点铃铛的余音。
“灰烬纪元的第一四七年,一个骑士从灰烬里走出来。他的剑是锈的,他的风衣是破的,他的肋骨是断的。但他没有停下来。他走向北边的废墟,走向旧城区的城堡地窖,走向一张被遗忘了一百四十七年的书页。”
她停了一下。
“他拿到了。”
风从北边吹过来,穿过废墟,穿过残墙,穿过那些站着的人和躺着的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唱歌,像那个穿彩色袍子的女人唱的那首歌。
没有歌词,只有音调。像风吹过空心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