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的空气和印度完全不同。
印度的空气是黏稠的、湿的、带着尘土和香料的气味。而西藏的空气是稀薄的、冰冷的、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瓦龙站在海拔四千三百米的山脊上,裹着一件黑色的登山冲锋衣,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结成一小片雾,然后被风撕碎。
他身后站着阿福、特鲁和快闪。阿福的呼吸很重——他的体格在低氧环境下比普通人更吃力。特鲁倒是没什么反应,他的巨人体质似乎对高原反应免疫。快闪把红色连帽衫的帽子拉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雪地的反光中眯成了一条缝。
阿奋还是留在旧金山。瓦龙出发前给他下了一道死命令:不管发生什么,不许离开总部。阿奋不擅长战斗,带上他只是多一个需要保护的人。
“老大,”阿福喘着气说,“马符咒真的在这座山上?”
瓦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绘地图——这是他在旧金山据记忆画的,标注了马符咒的大致位置。西藏,冈仁波齐峰附近的一座废弃寺庙。原著里马符咒出现在一座被诅咒的寺庙中,进入者会随机获得各种疾病。这不是魔法攻击,而是因果律层面的诅咒——不是“让你生病”,而是“让你本该得的病提前发作”。
“在前面。”瓦龙把地图收起来,指着前方被积雪覆盖的山脊,“翻过这道山脊,有一个山谷。寺庙在山谷的尽头。”
四个人开始攀登山脊。积雪没过脚踝,每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风越来越大,吹得人站不稳。特鲁走在最前面,用他的巨体为后面的人挡住一部分风。快闪走在最后,她的速度在这里毫无用处——不是因为不能跑,而是因为跑起来会被风吹走。
四十分钟后,他们翻过了山脊。
山谷出现在眼前。不是想象中的荒凉峡谷,而是一个被雪山环绕的、相对平坦的盆地。盆地的中央有一座寺庙——灰白色的石墙,黑色的屋顶,屋檐下挂满了经幡,但经幡已经褪色,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挥舞。
寺庙的门开着。不是被人打开的,而是被时间打开的——木门已经腐朽,半挂在门框上,像一具骨架。
瓦龙走进寺庙的大门。
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满了枯草。院子中央有一座石塔,塔身刻满了经文,但经文已经被风沙侵蚀得模糊不清。石塔的基座上,有一个石台。
石台上,放着一枚铜符咒。
马符咒。
但这一次,瓦龙没有立刻走过去。因为他看见了石台周围的东西——不是陷阱,不是机关,而是人。
六个人。
不,不是活人。是尸体。六具穿着僧袍的尸体,盘腿坐在石台周围,面朝石台,双手合十。他们的皮肤已经枯,像羊皮纸一样贴在骨头上,但他们的姿态很安详,像是在打坐中自然死亡。
“他们是怎么死的?”快闪走到一具尸体旁边,蹲下来看了看。
瓦龙走过去,仔细观察。尸体的皮肤上没有伤口,没有血迹,没有任何暴力致死的痕迹。但他们的嘴唇是黑色的,指甲是黑色的,眼眶周围有一圈青紫色的淤血。
“中毒?”阿福问。
“不是中毒。”瓦龙站起来,“是诅咒。马符咒的守护诅咒——任何靠近它的人,都会随机获得一种疾病。这六个人得的应该是同一种病,内脏衰竭。”
特鲁的脸色变了:“老大,那我们——”
他的话没说完。他的身体突然晃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皮肤在快速变灰,皱纹像藤蔓一样蔓延开来,从手指爬到手掌,从手掌爬到手腕。
“特鲁!”阿福冲过去扶住他。
特鲁的头发在变白。不是一一地变白,而是一撮一撮地变白,像有人拿刷子在他的头发上刷了一层白漆。他的眼睛开始浑浊,眼白变成了淡黄色,瞳孔失去了光泽。
衰老。特鲁得的病是急速衰老。
“退出去!”瓦龙喊道,“所有人退出寺庙!”
阿福扶着特鲁往外走,快闪跟在后面。瓦龙最后一个退出,他退出大门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石台上的马符咒。
符咒在手电筒的光束下泛着暗黄色的光,像一只正在盯着他的眼睛。
四个人退到了寺庙外的山坡上。
特鲁已经走不动了。他坐在一块岩石上,弯腰驼背,看起来像一个八十岁的老人。他的体重似乎也减轻了,原本撑得绷紧的冲锋衣现在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
“老大……我没事……”特鲁的声音变得沙哑而虚弱,像风中的枯枝。
“你坐下,不要动。”瓦龙蹲下来,检查特鲁的情况。他不懂医学,但他能看出来——特鲁的衰老速度在加快。从寺庙门口走到山坡上,不到两百米的距离,特鲁又老了至少十岁。
“老大,我也中了。”快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瓦龙转过头。快闪靠在另一块岩石上,她的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她用手捂着肚子,眉头紧皱,像是在忍受剧烈的疼痛。
“什么感觉?”瓦龙走过去。
“肚子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钻……”快闪咬着牙说,“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种……从里面往外翻的疼……”
阿福站在一旁,脸色也很难看。他还没有出现症状,但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害怕,而是因为他也在忍着什么。
“阿福,你怎么样?”
“右臂……麻了。”阿福抬起右臂,试图握拳,但手指不听使唤,“从肩膀到指尖,全部麻木。像被人砍掉了一样。”
三个人,三种不同的疾病。特鲁是急速衰老,快闪是内脏病变,阿福是神经麻痹。瓦龙看着他们,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他没有中诅咒。为什么?因为他身上有马符咒的“气息”?不,他还没有拿到马符咒。因为他身上有其他符咒的保护?鼠、牛、虎、龙、猴、蛇——六枚符咒在他口袋里共振,可能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了诅咒的入侵。
但其他人没有这个屏障。
瓦龙站起来,看着山坡下的寺庙。石台上的马符咒在暮色中隐约可见,像一颗微弱的心脏在跳动。
“你们待在这里。”瓦龙说,“我进去拿符咒。”
“老大!”阿福喊道,“你进去也会中的——”
“我不会。”瓦龙打断他,“符咒在保护我。至少,它们在试图保护我。”
他没有等阿福回答,转身走向寺庙。
风更大了,吹得他几乎站不稳。他低下头,顶着风往前走,一步一个脚印,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身后,阿福的喊声被风吹散了,他听不清他在喊什么。
瓦龙走进寺庙的大门。
院子里的六具尸体还在原来的位置,像六尊雕像。瓦龙绕过它们,走向石台。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口袋里的六枚符咒在震动,像六颗心跳在加速。
距离石台还有十步。
他的右手开始发麻。不是阿福那种神经麻痹,而是一种轻微的、像电流经过的感觉。龙符咒在他手心里发热,驱散了那股麻木感。
距离石台还有五步。
他的膝盖开始发软。急速衰老?不,不是衰老,是肌肉无力。牛符咒的力量从口袋涌出,灌入他的双腿,稳住了他的步伐。
距离石台还有三步。
他的胃开始痉挛。快闪的症状——内脏病变。虎符咒的平衡之力在他体内流动,像一只手抚平了胃部的绞痛。
一步。
他站在石台前,伸出手,握住了马符咒。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不是疾病,不是痛苦,而是一种……空洞。像是身体里的某一部分被抽走了,留下一个真空。那个真空在试图吸入什么东西——疾病、诅咒、死亡——但六枚符咒同时发力,像六只手堵住了六个漏洞。
马符咒在他手心里跳动了一下。
然后安静了。
诅咒消失了。
瓦龙转过身,走出寺庙,走下山坡。阿福、特鲁、快闪三个人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但他们身上的症状正在快速消退——特鲁的白发变回了黑色,皱纹消失了;快闪的脸色恢复了红润;阿福的右臂重新有了知觉。
“老大……”特鲁站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声音恢复了正常,“你成功了。”
瓦龙把马符咒收进口袋。
七枚了。
鼠、牛、虎、龙、猴、蛇、马。
还差五枚。
“走吧。”瓦龙说,“下山。天快黑了,山上会降温。”
四个人开始往下走。特鲁走在最前面,他的体力已经完全恢复,步伐稳健。阿福跟在后面,不时活动右臂,确认它真的好了。快闪走在瓦龙旁边,她的速度还没有恢复,但她的眼神已经不再是刚才那种痛苦的样子。
“瓦龙,”快闪突然开口,“你刚才进去的时候,不怕吗?”
“怕。”瓦龙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进去?”
瓦龙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在乎。”他说。
快闪愣了一下。她看着瓦龙的侧脸——右手的龙鳞疤痕在雪地的反光中格外醒目,但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快闪说。
“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只在乎自己的人。”
瓦龙没有回答。
他们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车停在一个的村庄外面,阿奋不在,瓦龙自己坐进驾驶座。他发动引擎,车灯照亮了前方的土路。
后视镜里,冈仁波齐峰的轮廓在星光下若隐若现,像一座通往天空的阶梯。
瓦龙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马符咒。铜质的符咒在他手心里微微发凉,没有震动,没有共鸣,安静得像一块普通的铜片。
但瓦龙知道,它不普通。
七枚符咒在他口袋里共振,发出微弱的、只有他能听到的嗡鸣声。那声音像一首古老的歌谣,没有歌词,没有旋律,但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节奏——像是心跳,像是呼吸,像是某种比人类更古老的东西在低语。
手机震动了。
一条新消息,来自未知号码:
“七枚了。还差五枚。但你犯了一个错误——你救了你的手下。你本来可以一个人逃出来的,但你回去救了他们。这就是你的弱点,瓦龙。你有弱点了。”
瓦龙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知道是谁发的了。不是圣主。圣主不会说“你有弱点”这种话,圣主只会说“我会利用你的弱点”。发消息的人,是那个一直躲在暗处、观察他、分析他、等待他的人。
他按下了删除键。
消息消失了。
车驶入夜色,消失在星光下。
瓦龙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十元港币,弹向空中。硬币在仪表盘上方翻滚,落下。
他没有接。
硬币掉在档把旁边,转了几圈,倒下。
正面。
瓦龙看了一眼硬币,又看了一眼前方的路。
然后他把硬币捡起来,塞回口袋。
西藏的夜空中,星星亮得像碎钻。
瓦龙踩下油门,车加速驶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