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厅纪检组的谈话室里,白炽灯的光线冷得刺眼,四面都是光滑的白墙,连一丝声音都传不出去。陆沉坐在桌子对面的硬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白开水,从早上八点到现在,整整四个小时,他已经重复回答了十几遍同样的问题。
“陆沉同志,再问你一次,青云山山顶,你为什么阻拦特警追捕在逃嫌疑人赵磊?”对面的纪检工作人员敲了敲桌子,语气严肃,“据现场特警的证词,你明确说‘别追了,这里的山路他比你们熟,追不上的’,你是不是早就和赵磊有勾结?”
陆沉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却字字清晰:“第一,我阻拦追捕,是因为青云山后山的陡坡遍布碎石和密林,凌晨视线极差,特警不熟悉地形,贸然追击极易发生坠崖危险;第二,赵磊虽然身负命案,但他手里持有陈敬山涉嫌重大刑事犯罪的核心证据,且当时他刚刚出手救了我的命,我需要他活着,把完整的证据链补齐;第三,我和赵磊没有任何私下勾结,所有的接触,都始于青云山山顶的那次对峙。”
“你说你有陈敬山的犯罪证据,为什么不第一时间上报市局,而是私自和嫌疑人接触?”另一名工作人员追问道,“还有,苏敬鸿被案现场,书柜后的针孔摄像头,赵磊承认是他安装的,你为什么在发现之后,没有完整上报,反而隐瞒了部分录像内容?”
陆沉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心里清楚,陈敬山的诬告做足了全套。他不仅伪造了自己和赵磊之间的虚假转账记录,还买通了市局里的内鬼,篡改了部分案件材料,把所有的疑点都指向了自己。
“我没有隐瞒录像内容,只是当时录像有损坏,技术队正在修复,我已经在第一时间把完整的修复版上报给了省厅刑侦总队。”陆沉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对面的人,“至于我为什么没有上报市局,我想,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陈敬山在江州经营了十几年,市局上上下下,有多少人是他的人?我把证据上报给市局,等于直接送到陈敬山手里。”
“陆沉同志,请注意你的言辞!”
“我说的是事实。”陆沉的语气没有丝毫松动,“我已经在昨天凌晨,把U盘里第一层加密的全部内容,还有第二层加密解开后的涉案名单、资金流水、境外走私往来邮件,全部加密发送给了省厅王厅长的私人邮箱。如果你们不信,可以现在就联系王厅长核实。”
对面的两名工作人员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显然没有料到陆沉早有后手。其中一人起身,拿着记录本走出了谈话室,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陆沉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他知道,王厅长看到那些证据,一定会明白事情的严重性。U盘里的内容,不仅牵扯到陈敬山,还有江州十几名正副处级部,甚至有两名省里的厅级官员,一旦曝光,整个江州的官场都会迎来一场大地震。
而此时的江州市公安局,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林砚站在技术队的办公室里,看着地上被反绑双手、嘴里塞着布条的技术员小刘,脸色冷得像冰。就在十分钟前,她接到技术队队长的电话,说小刘偷偷潜入机房,想格式化存储U盘证据的服务器硬盘,被值班的技术员抓了个正着。
“林队,审过了。”一名刑警快步走过来,压低了声音,“小刘承认了,是陈敬山的秘书给他转了五十万,让他销毁服务器里的所有证据,还让他偷偷给陈敬山同步一份我们查到的所有涉案人员名单。”
林砚咬了咬牙,眼底满是怒意。她早就料到市局里有陈敬山的内鬼,却没想到内鬼竟然敢这么明目张胆,直接对服务器下手。幸好陆沉早有交代,让技术队队长盯着服务器的后台作,否则他们好不容易拿到的证据,就会毁于一旦。
“把人带到审讯室,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触。”林砚冷冷地吩咐道,“另外,通知所有参与本案的民警,立刻到会议室,所有人的通讯设备全部上交,从现在开始,本案的所有进展,直接向省厅汇报,绕过市局所有领导。”
她的话音刚落,手机就突然疯狂地响了起来,是守在医院的民警打来的,电话里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林队!不好了!周建斌不见了!我们刚才进去查房,病房里没人,窗户是开着的,楼下的绿化带里有打斗的痕迹!”
林砚的心脏猛地一沉,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
周建斌是本案唯一的活人证人,也是解开三年前赵军冤案最关键的一环,他要是出事了,所有的证据链都会出现缺口,陈敬山就有了翻盘的机会。
“封锁整个医院!所有出入口全部派人守住!调医院的监控,查半个小时内所有进出医院的车辆和人员!我马上到!”林砚挂了电话,抓起桌上的配枪就往外跑,刚冲出技术队的办公室,就和迎面走来的市局局长撞了个正着。
“林砚,你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局长的脸色阴沉,“刚才纪检组来电话,让我们立刻封存所有关于陈敬山案的材料,没有省厅的命令,不许任何人碰。还有,周建斌那边,你立刻把人转到市局看守所,医院不安全。”
“局长,周建斌不见了。”林砚的声音带着颤抖,“就在刚才,在我们民警的眼皮子底下,被人从病房里带走了。”
局长的脸色瞬间惨白,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靠在了墙上:“你说什么?怎么会出这种事?守在病房门口的民警呢?”
“两名民警都被打晕了,现在还在抢救。”林砚咬着牙,“局长,陈敬山在市局的内鬼我们已经抓到了,是技术队的小刘。现在能接触到周建斌病房部署的,除了我们专案组的人,就只有市局的几位领导。”
局长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在江州当了五年公安局长,一直对陈敬山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本想着明哲保身,却没想到最终还是引火烧身。
“查!立刻给我查!”局长终于反应过来,声音里带着歇斯底里,“就算是把整个江州翻过来,也要把周建斌给我找回来!”
林砚没有再多说,转身就往楼下跑。她心里清楚,现在找局长已经没用了,能救周建斌的,只有她自己,还有那个藏在暗处的男人——赵磊。
她坐进警车,发动车子的瞬间,拿出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发了一条短信。那个号码,是昨天赵磊给陆沉发提醒短信的号码,她偷偷存了下来。
短信只有一句话:周建斌被人带走了,是不是陈敬山的人的?你知不知道他在哪?
车子刚驶出市局大院,手机就震动了一下,回信只有短短三个字:城西冷库。
林砚没有丝毫犹豫,猛打方向盘,警车拉响了警笛,朝着城西的方向疾驰而去。她知道,这一去必然凶险万分,陈敬山既然敢把周建斌带走,就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可她没有退路。
而此时的城西废弃冷库,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和血腥味。
周建斌被反绑在冰冷的铁架子上,嘴里塞着布条,脸上满是惊恐的泪水。他的对面,坐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里却满是阴狠,正是江州市委书记陈敬山。
“周建斌,好久不见啊。”陈敬山端起手里的保温杯,抿了一口热茶,声音慢悠悠的,“三年前,我给你五十万,让你给你女儿治病,让你安安稳稳过了三年好子,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周建斌拼命地摇着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眼神里满是哀求。
“我知道,你是被的。”陈敬山放下保温杯,站起身,走到周建斌面前,拍了拍他的脸颊,“赵磊那个疯子拿着刀你,陆沉拿着证据审你,你害怕,我理解。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活命的机会。”
他俯身,凑到周建斌耳边,声音冰冷:“等省厅的人来了,你就说,之前你说的所有话,都是陆沉和赵磊你说的,是他们伪造了证据,栽赃陷害我。只要你翻供,我不仅放了你,还给你女儿找最好的骨髓配型,送你们父女俩出国,一辈子安安稳稳,怎么样?”
周建斌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神里闪过一丝动摇。他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他的女儿,那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命门。
陈敬山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他太了解周建斌了,这个男人懦弱了一辈子,只要抓住他女儿这个把柄,他就会像条狗一样,乖乖听话。
可就在这时,冷库的大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刺眼的阳光照了进来,伴随着一声冰冷的呵斥:“陈敬山,你以为,你还能跑得了吗?”
陈敬山猛地回头,只见赵磊站在冷库门口,身上穿着黑色的冲锋衣,手里攥着那把匕首,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他的身后,跟着十几个穿着便衣的男人,手里都拿着枪,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地对准了陈敬山。
“赵磊?你竟然敢找上门来?”陈敬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手摸向了腰间的配枪。
“我为什么不敢?”赵磊一步步往前走,匕首在指尖转了个圈,“三年前,你害死我哥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今天。我在江州藏了三年,等的就是今天,就是要亲手把你这个畜生,送进。”
就在这时,冷库外突然传来了密集的警笛声,红蓝警灯的光芒透过门缝照了进来,林砚的声音带着穿透力,从外面传来:“警察!里面的人听着!放下武器!立刻投降!”
陈敬山的脸色瞬间惨白,他知道,自己完了。赵磊堵在了前面,警察围在了外面,他翅难飞。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拽过周建斌,匕首架在了周建斌的脖子上,眼神里闪过一丝疯狂:“赵磊!林砚!都别过来!再过来,我了他!”
赵磊停下了脚步,眼神冰冷地看着他,没有丝毫的畏惧:“陈敬山,你以为你拿周建斌威胁我,有用吗?今天,不管你不他,你都跑不掉。”
“我跑不掉,你们也别想好过!”陈敬山的匕首又贴近了周建斌的脖子一分,锋利的刀刃已经划破了皮肤,渗出血珠,“陆沉已经被纪检组抓起来了,你们手里的证据,本扳不倒我背后的人!只要我今天活着出去,你们所有人,都得给我陪葬!”
“是吗?”
冷库的另一扇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带着几名穿着警服的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逮捕令,声音严肃:“陈敬山同志,我是省纪委副书记张诚,经省纪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对你涉嫌违法问题,实施立案审查和留置措施。”
陈敬山看着男人手里的逮捕令,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手里的匕首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靠在了铁架子上,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不可能……不可能……我背后的人不会不管我的……”
“你说的是省住建厅的王副厅长,还是政法委的李副书记?”张诚冷冷地看着他,“他们两个,已经在半个小时前,被省纪委带走了。你以为,你藏在背后的那些保护伞,还能保得住你吗?”
陈敬山彻底瘫软在了地上,面如死灰。
他经营了十几年的关系网,他引以为傲的权力和人脉,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
混乱平息下来,民警立刻冲上去,解开了周建斌身上的绳子,给他做了简单的检查。林砚快步走到赵磊面前,手里的配枪依旧对着他,语气复杂:“赵磊,你涉嫌多起故意人案,跟我回警局自首吧。”
赵磊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匕首,缓缓放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林砚的手机响了,是陆沉打来的。她立刻接起电话,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师兄!你没事了?陈敬山被我们抓住了!周建斌也救回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了陆沉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我知道。省纪委的同志已经和我谈过了,所有的证据都核实清楚了,陈敬山和他背后的保护伞,全部落网了。林砚,帮我跟赵磊说一声,谢谢他。”
林砚把手机开了免提,递到了赵磊面前。
赵磊看着手机,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陆沉,我哥的清白,能还给他了吗?”
“能。”陆沉的声音无比坚定,“周建斌的证词,U盘里的录音和证据,还有陈敬山的口供,足够推翻三年前的判决,给赵军同志恢复名誉,还他一个清白。赵磊,谢谢你,在黑暗里守了三年,没有放弃。”
赵磊的眼眶瞬间红了,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颤抖。三年了,一千多个夜,他活在仇恨和黑暗里,像一头孤狼,咬着牙往前走,就是为了等这句话。
他等了整整三年。
林砚看着他的背影,缓缓放下了手里的枪,对着身后的民警摇了摇头。
半个小时后,警车押着陈敬山驶离了城西冷库,朝着省厅的方向开去。周建斌被医护人员送上了救护车,去医院做进一步的检查。
冷库门口,只剩下了赵磊、林砚,还有刚刚赶到的陆沉。
陆沉看着站在阳光下的赵磊,一步步走过去,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赵磊,对不起。三年前,是我的失误,让你哥蒙受了不白之冤。我欠你们兄弟一句道歉。”
赵磊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你也是被人骗了。我哥在天有灵,看到陈敬山落网,看到他的清白能恢复,也能安息了。”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U盘,递给了陆沉:“这是我哥当年留下的原始硬盘里的全部内容,比之前给你的那个U盘,多了一份他和境外走私集团交易的完整录音,还有所有涉案人员的亲笔签名合同。现在,交给你了。”
陆沉接过U盘,攥在了手里,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却重逾千斤。
“我了人,触犯了法律。”赵磊看着陆沉,眼神平静,“等我哥的公告下来,我会去市局自首。我欠的债,我会自己还。”
陆沉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江州的大地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青云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巍峨,三年的阴霾,终于在这一刻,被阳光彻底驱散。
可陆沉心里清楚,事情还没有结束。
U盘里的证据显示,陈敬山只是这条文物走私链条上的一环,他的背后,还有一个更大的走私集团,盘踞在边境,牵扯到了更多的人。赵军当年撞破的,也只是冰山一角。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U盘,又看向远处的边境方向,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这场仗,还没有打完。
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