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的轮胎碾过盘山公路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红蓝警灯在漆黑的山林间拉出晃眼的光带,将陆沉沉郁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他靠在后座,指尖反复摩挲着掌心那个冰凉的黑色U盘,手机屏幕上,赵磊发来的那条短信还停留在界面,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千钧的重量。
“师兄,你真的不怪赵磊?”副驾上的林砚回过头,打破了车厢里的沉默,她手里的案卷夹得很紧,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他手上沾了人命,就算是为了复仇,也是触犯了法律。”
陆沉抬眼,视线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上,声音沙哑:“他犯的法,自有法律来判。但没有他,我们永远也碰不到陈敬山的核心罪证。三年前,是我的鉴定报告,把他哥推进了深渊,说到底,我欠他们兄弟一句道歉。”
林砚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她太清楚陆沉心里的执念了,这三年来,赵军的案子像一刺,扎在他心里,拔不掉,也碰不得。
警车驶进市局大院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技术队的办公室还亮着灯,几名技术员熬红了眼,一看到陆沉和林砚进来,立刻迎了上来。
“陆老师,林队,东西带来了?”
陆沉点了点头,把U盘递了过去:“尽快解密,里面的内容关乎三年前赵军的冤案,还有陈敬山、张启明的核心犯罪证据。”
技术员不敢耽搁,立刻把U盘进了主机。屏幕上的代码飞速滚动,整个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息。林砚站在一旁,紧紧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配枪。
陆沉却没有看屏幕,他靠在墙边,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山顶上赵磊说的每一句话。赵磊说,周建斌手里有完整的证据,可U盘是赵磊交出来的,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遗漏?还有,陈敬山在江州经营十几年,怎么可能让核心罪证这么轻易地落在他们手里?
“解开了!第一层加密破解了!”
技术员的惊呼拉回了陆沉的思绪。他快步走到电脑前,屏幕上已经弹出了密密麻麻的文件,有银行流水、交易合同、现场照片,还有几段标注着期的录音文件。
林砚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些……全是陈敬山倒卖文物的记录?从2018年到2025年,整整七年,他竟然倒卖出境了十几件国家一级文物?”
“不止。”陆沉的指尖划过屏幕上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处考古现场的深坑,两具尸体倒在坑里,脸上盖着白布,“这是三年前青山镇考古队失踪的两名队员,当年的结案报告写的是意外坠崖,现在看来,是他们撞破了陈敬山的盗墓勾当,被人灭口了。”
他点开了其中一段录音,嘈杂的背景音里,传来了陈敬山阴恻恻的声音:“赵军那个条子,已经查到我们头上了,必须把他做掉,做得净点,就按之前商量的,套那个雨夜连环人案的壳子。”
另一个声音立刻接话,陆沉一眼就认了出来,是已经的前公安局副局长张启明:“书记放心,证人我已经买通了,物证也准备好了,只要陆沉那边的鉴定报告一出,赵军就算是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录音结束,办公室里一片死寂。林砚的脸色惨白,她终于明白,当年的案子,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针对赵军的谋,而陆沉,就是他们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
陆沉的指尖微微颤抖,他闭了闭眼,压下了喉咙里的腥甜。三年来的自我怀疑、愧疚、痛苦,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答案,可这份答案,却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不对。”陆沉猛地睁开眼,看向技术员,“U盘里只有这些?有没有第二层加密?”
技术员愣了一下,立刻重新作起来,片刻后,他脸色凝重地抬起头:“陆老师,您说得对,U盘还有第二层加密,加密等级非常高,暴力破解至少需要72小时,而且一旦输错三次密码,里面的内容就会自动销毁。”
林砚立刻皱起了眉:“赵磊没给密码?他把U盘扔给我们,没说怎么解开第二层?”
陆沉摇了摇头,脑子里飞速运转着。赵磊既然把U盘交给了他,就一定想让他看到里面的内容,密码一定是他能猜到的,或者是某个知情人知道的。
知情人。
陆沉猛地反应过来:“周建斌。密码一定在周建斌那里。林砚,跟我去医院。”
两人刚走出技术队的办公室,林砚的手机就突然响了,是守在医院的民警打来的,电话里的声音带着急慌:“林队!不好了!周建斌醒了!但是他情绪很激动,一直说要见陆沉老师,谁靠近都不行!”
“我们马上到。”林砚挂了电话,立刻和陆沉往楼下跑。
车子驶进第一人民医院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住院部的走廊里静悄悄的,两名持枪的民警守在重症监护室门口,一看到陆沉和林砚,立刻敬了个礼。
“里面情况怎么样?”林砚问道。
“醒了有十分钟了,生命体征平稳,就是一直喊着要见陆老师,不肯配合医生做检查。”
陆沉推开门走了进去。病床上的周建斌脸色依旧惨白,额头上的伤口缠着纱布,看到陆沉进来,他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出了泪水,挣扎着就要坐起来。
“陆老师……我对不起赵军……我对不起他啊……”
陆沉快步走过去,按住了他的肩膀,声音放缓:“你先别激动,慢慢说。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赵军留下的证据,到底还有什么?”
周建斌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嘴唇哆嗦着,断断续续地说出了当年的真相。
他和赵军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赵军当了民警,他进了文物局稽查科。三年前,青山镇发现了一处战国时期的贵族墓葬,他带队去现场勘探,却意外发现陈敬山和张启明早就勾结了盗墓团伙,偷偷把墓葬里的文物洗劫一空,还了两个发现端倪的考古队员。
他当时吓得魂飞魄散,本想立刻举报,可陈敬山却抓住了他的软肋——他的女儿得了急性白血病,躺在医院里等着救命钱,陈敬山不仅给他塞了五十万,还找了最好的医生,条件是,让他闭嘴,甚至在赵军的案子里,作伪证指证赵军案发当晚去过青山镇。
“我不是人……我是个懦夫……”周建斌狠狠捶打着自己的口,哭得喘不上气,“赵军来找我,让我和他一起举报,我不敢……我怕陈敬山了我女儿……我眼睁睁看着他被冤枉,看着他在看守所里自,我这三年,没有一天睡过安稳觉……”
陆沉沉默地听着,心里五味杂陈。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年的证据链会那么完整,有证人,有物证,有他的鉴定报告,所有人都在推着赵军走向死亡,而他,也是其中的一环。
“赵军出事前,把一个加密的硬盘交给了我,里面是他偷偷录下的陈敬山盗墓、倒卖文物的全部证据,还有他和张启明买通官员、包庇黑恶势力的录音。”周建斌擦了擦眼泪,眼神变得坚定,“赵磊找到我的时候,我把硬盘给了他,他把里面的内容拷进了U盘,分了两层加密,第一层是能直接定罪的交易记录,第二层,是他这些年查到的,和陈敬山勾结的所有官员的名单,还有完整的资金流水。”
“密码是什么?”陆沉立刻问道。
“密码是赵军的警号。”周建斌一字一句地说,“071369。赵军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他身上的警服,他说,就算是死,也不能给这个警号抹黑。”
陆沉的心脏猛地一缩。这个警号,他太熟悉了。当年的案卷里,赵军的基本信息页上,这个警号赫然在列,他看了无数遍,却从来没想过,这会是解开真相的钥匙。
就在这时,病房里的灯突然灭了,整个走廊里陷入一片漆黑,应急灯瞬间亮起,发出微弱的绿光。门外的民警立刻喊了一声:“谁?!”
紧接着,传来了一声闷响,还有身体倒地的声音。
“不好!”陆沉瞬间反应过来,一把将周建斌按回床上,挡在了病床前,同时掏出了口袋里的折叠刀。林砚也立刻拔出了配枪,挡在了病房门口,对着外面喊:“警察!放下武器!”
漆黑的走廊里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快速朝着楼梯间的方向跑去。
陆沉对着林砚喊了一声:“你守着周建斌!我去追!”
他拉开门冲了出去,只见守在门口的两名民警已经倒在了地上,额头上带着淤青,显然是被人打晕了。楼梯间的门还在晃着,陆沉立刻追了上去,刚冲进楼梯间,就看到一个黑影从楼梯上跳了下去,而另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男人,正靠在墙上,手里攥着一把沾了药液的针管,另一只手揉着自己的手腕。
听到脚步声,男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了一张陆沉刚刚见过的脸——赵磊。
“你怎么在这里?”陆沉握紧了手里的折叠刀,语气复杂。
“陈敬山要他灭口,我不在这里,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赵磊把手里的针管扔在了陆沉脚边,声音冰冷,“刚才那个是陈敬山的贴身司机,在医院里藏了三天了,要不是我跟着你们过来,你们本发现不了他。”
陆沉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针管,里面的药液还剩一半,不用想也知道,里面是致命的毒药。
“密码你知道了?”赵磊问道。
“知道了,071369。”陆沉点了点头,“你为什么不直接把密码告诉我?”
赵磊笑了笑,笑声里带着一丝悲凉:“我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想给我哥翻案,是不是真的敢和陈敬山对着。陆沉,我哥的清白,我只交给信得过的人。”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严肃起来:“我刚才收到消息,陈敬山已经动手了。他给省厅纪检组递了举报材料,说你和我勾结,私放在逃嫌疑人,销毁证据,还收了我的钱,参与了苏敬鸿的被案。纪检组的人,已经在来市局的路上了。”
陆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早就料到陈敬山会反扑,却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狠。
“市局里有陈敬山的人,技术队里也有。你们刚才破解U盘的时候,里面的内容已经被同步传给陈敬山了。”赵磊靠在墙上,指尖敲了敲墙面,“他在江州经营了十几年,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你们拿着这点证据,本扳不倒他,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
“那你想怎么样?”陆沉问道。
“我在暗处,你在明处。”赵磊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你拿着证据,正面和他碰,我在后面,把他那些藏在暗处的爪牙,一个个揪出来。他不是想玩阴的吗?我陪他玩到底。”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警笛声,还有密集的脚步声。赵磊的脸色一变,看了一眼楼梯口,对着陆沉说:“我该走了。陆沉,记住,我哥的清白,全靠你了。还有,陈敬山的背后,还有人,U盘第二层加密里的名单,只是冰山一角,你小心点。”
说完,他转身推开了楼梯间的窗户,翻身跳了下去,等陆沉冲到窗边的时候,楼下的绿化带里已经没了人影,只有被踩断的树枝,证明他刚刚来过。
陆沉回到病房的时候,医院的电已经恢复了,林砚正蹲在地上,查看两名晕倒的民警的情况,看到陆沉进来,立刻站了起来:“怎么样?追到了吗?”
“是赵磊。他救了周建斌,刚才那个手,是陈敬山派来的。还有,陈敬山举报了我,纪检组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林砚的脸色瞬间惨白:“什么?他疯了?证据都在我们手里,他还敢反咬一口?”
“他在江州经营了十几年,手里的权力和人脉,比我们想的要大得多。”陆沉拿出手机,给技术队打了个电话,报出了赵军的警号,“立刻解开第二层加密,把里面的内容全部备份,发给我一份,另外,直接加密传给省厅厅长的私人邮箱,不要经过市局的任何渠道。”
挂了电话,陆沉看向林砚,语气无比严肃:“林砚,记住,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一定要保住证据,保住周建斌。陈敬山能买通市局的人,就能买通医院的人,周建斌是唯一的活人证人,绝对不能出事。”
林砚看着陆沉凝重的眼神,用力点了点头,眼眶微微发红:“师兄,我不会让你白白受委屈的。我相信你,证据也会证明你的清白。”
陆沉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缓缓驶进来的两辆黑色轿车,车身上印着纪检的标志。他知道,陈敬山的反扑,已经到了眼前。
十分钟后,几名穿着黑色西装的纪检工作人员走进了病房,为首的人拿出了工作证和调查函,看向陆沉,语气严肃:“陆沉同志,我们接到实名举报,你涉嫌与在逃嫌疑人赵磊勾结,徇私枉法,销毁证据,请你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陆沉点了点头,没有任何辩解,把口袋里的折叠刀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主动伸出了手。
“你们不能带走他!”林砚立刻挡在了陆沉身前,手里攥着手机,“我们已经拿到了陈敬山涉嫌严重职务犯罪、倒卖文物、人灭口的全部证据!这份举报是陈敬山的诬告!”
“林砚同志,我们会依法核查所有证据。”为首的工作人员语气没有丝毫松动,“现在,请你让开,不要妨碍我们执行公务。”
陆沉轻轻拉开了林砚,对着她摇了摇头,低声说:“按我说的做,保住证据,保住周建斌。等我出来。”
他跟着纪检的工作人员走出了病房,下楼的时候,正好碰到了匆匆赶来的市局局长,局长看着陆沉,脸色复杂,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黑色的轿车驶离了医院,朝着省厅的方向开去。陆沉靠在后座,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江州的万家灯火已经熄灭,朝阳正从远处的山边缓缓升起,金色的阳光刺破了云层,却照不进这密闭的车厢。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技术队刚刚发来的消息,第二层加密已经解开,里面的内容,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惊人,不仅有江州十几名官员的涉案名单,还有陈敬山和境外文物走私集团的往来邮件,甚至涉及到了更高级别的官员。
陆沉缓缓握紧了手机。
他知道,这场和深渊的对决,才刚刚进入最凶险的阶段。陈敬山不会束手就擒,接下来,必然是一场不死不休的博弈。
而在江州城郊的一处废弃民房里,赵磊正看着电脑屏幕上,纪检组带走陆沉的监控画面,缓缓戴上了黑色的口罩,手里的匕首,在晨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陌生的号码,电话接通的瞬间,他的声音冰冷刺骨:“喂,是我。该收网了,把我们手里的东西,全部放出去。陈敬山想玩,我就陪他玩到底。”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应答。
赵磊挂了电话,看向窗外江州城区的方向,眼神里翻涌着压抑了三年的恨意。
哥,再等等。
用不了多久,我就会让所有害了你的人,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