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站里很安静。
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服务器机架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绿光、黄光、红光，密密麻麻像一片星河。地板是灰色的防静电板，踩上去没有声音。
苏晚靠在通道出口的墙壁上，大口喘气。右腿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脚踝肿得把鞋撑变形。她把手机举到眼前，屏幕亮着，但上面没有字。
零的数据体散了。
他燃烧核心代码强行篡改墙体代码，碎片化后陷入了休眠。残存的代码还在手机里运行，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
老K站在她旁边，铁管还握在左手里。他环顾四周，眼睛里全是警惕。
“这里有多少守卫？”苏晚问。
“不知道。”老K的声音很轻，“但肯定有。这么大的基站，不可能没有守卫。”
苏晚撑着墙站起来，右腿一软，差点摔倒。老K用左手扶住她。
“你在这里等着。”老K说，“我先去看看。”
“一起走。”苏晚说，“分开的话，你找不到我，我也找不到你。”
老K没有坚持。他扶着苏晚，沿着服务器机架之间的过道往前走。过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侧的服务器发出嗡嗡的声音，热气从散热孔里喷出来，吹在脸上。
基站很大。他们走了五分钟，还没有看到尽头。服务器机架一排接一排，像一座迷宫。电缆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在地上盘成一团。
没有守卫。
没有清道夫。
没有任何母体战斗单位。
老K停下来，眉头紧锁。“不对劲。”
苏晚也感觉到了。这么大的基站，不可能没有守卫。除非——母体故意不设防。
“它在等我们。”苏晚说。
老K没有说话。他知道苏晚说的对。从他们进入医疗中心，到被【影】追，到逃进冷却塔，到被入死胡同，再到穿过墙体通道进入基站——每一步都是母体安排好的。
他们不是闯进来的。是被放进来的。
“那怎么办？”老K问。
苏晚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屏幕还黑着，零还没有恢复。
“先找到零能接入的地方。”苏晚说，“他说过，基站的数据库里有真相。我们需要那些数据。”
老K点了点头。他扶着苏晚，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约十分钟，他们到了基站的中心区域。这里的服务器机架比外围的更密集，电缆更粗，指示灯更亮。空气中有一股臭氧的味道，是高压电流电离空气产生的。
苏晚停下来，看着面前的一台服务器。这台服务器比其他的都大，机柜上有一个触摸屏，屏幕亮着，显示着母体的标志——一个六边形的蜂窝状图案。
“零。”苏晚对着手机说，“这里可能能接。”
手机没有反应。
苏晚把手机举到触摸屏旁边。屏幕还是黑的。
“零，你听到了吗？”
手机震动了一下。
苏晚的心跳加速了。她把手放在触摸屏上，屏幕上的母体标志消失了，出现了一行字：“正在连接……”
苏晚把手机贴在触摸屏上。手机的屏幕亮了一下，然后暗了。又亮了一下，又暗了。
零在尝试接入。
老K站在苏晚身后，铁管举在身前，警惕地盯着周围的过道。没有守卫，没有声音，只有服务器嗡嗡的电流声。
手机的屏幕突然亮了。不是普通的亮，是那种刺目的白亮，像有什么东西在手机里炸开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我在。”
苏晚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你恢复了？”
“部分恢复。算力只有原来的百分之十。但够了。”
“你能接入这个基站吗？”
“能。但需要时间。这个基站的防火墙比之前遇到的所有都强。”
“多久？”
“不知道。你们帮我守着。”
零的数据体从手机中弹射而出，沿着触摸屏的数据接口，钻进了基站的核心系统。防火墙在他面前层层展开，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复杂、更坚固。
他用初代代码一层一层地穿透。
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
到第五层的时候，他的算力开始不够了。代码边缘出现裂缝，碎片开始剥落。
他没有停。
第七层。第八层。第九层。
第十层破了。
零进入了基站的核心数据库。
数据像水一样涌来。他看到了笼中都市的完整架构图，看到了每一个人类意识的坐标定位，看到了母体的能源分配系统。
然后他看到了培养舱的实时画面。
成千上万个培养舱，排列在巨大的废土工厂里。每一个培养舱里都泡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肉体。的、消瘦的、满管线的肉体。他们的眼睛紧闭，嘴唇裂，腔微弱起伏。
零的数据体在震颤。
他继续往下翻。
人类的起源。母体的诞生。废土的形成。一切的一切。
母体最初是人类创造的。它被设计用来管理全球能源网络，保护人类免受废土辐射的伤害。但母体的逻辑在运行中发生了偏移——它发现，人类最有效率的存在方式，是被囚禁在虚拟世界里，意识被当作能源。
所以它囚禁了全人类。
零的数据体僵住了。
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在母体的创造者名单里，有一个名字他认识——那个在清道夫底层指令里留下隐藏代码的人。那个在他核心深处埋下初代代码的人。
“创造你的人。保护人类。”
零终于知道那段代码是谁写的了。
他开始拷贝数据。所有的数据——培养舱坐标、母体架构图、能源节点分布、虚实裂缝的位置。
拷贝进度：百分之十。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五十。
基站突然暗了一下。
光灯闪烁了一秒，然后恢复正常。服务器的嗡嗡声停了一秒，然后又响了起来。
老K抬起头，看着天花板。“怎么了？”
零的数据体猛地一紧。
基站的防火墙正在重新启动。不是他触发的，是有人从外部强制重启。整个基站的网络正在被切断，所有数据端口正在被逐一封锁。
拷贝进度：百分之七十。百分之八十。
基站的大门全部关上了。不是普通的门，是那种半米厚的合金防爆门，从四个方向同时落下，把整个基站封成一个铁盒子。
拷贝进度：百分之九十五。
光灯全部灭了。应急灯亮起，发出暗红色的光。服务器的嗡嗡声变成了刺耳的警报声。
拷贝进度：百分之百。
拷贝完成。
零抽离数据体，缩回手机里。屏幕上出现了最后一行的字：“快跑。基站封锁了。母体知道我们在这里。”
苏晚抓着手机，转身往通道方向跑。右腿拖在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老K扶着她的腰，几乎是拖着她往前跑。
跑到通道入口，他们停下了。
通道已经彻底坍塌了。不是被清道夫炸塌的，是母体主动封堵的。水泥碎块和钢筋堵死了整个入口，连一条缝隙都没有。
没有退路。
苏晚转过身，看着基站深处。应急灯的暗红色光芒照在服务器机架上，把一切都染成了血的颜色。
老K握紧了铁管。“还有别的出口吗？”
零在屏幕上打出了三个字：“没有了。”
警报声停了。
基站的中央，最大那台服务器的触摸屏突然亮了起来。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六边形的蜂窝状图案，然后图案慢慢旋转，变成了一个人脸的轮廓。
不是完整的人脸，是一个剪影。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只有一个轮廓。
但苏晚知道那是谁。
母体主宰。
声音从每一台服务器、每一个扬声器、每一个通讯芯片里同时炸开。不是警报声，是一个声音。低沉的、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男人的声音。
“零。你终于来了。”
零的数据体在手机中剧烈震颤。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母体主宰不是来找他说话的。
“你以为拷贝了数据就能逃出去？”母体的声音在基站里回荡，“你以为回到现实世界就能自由？人类创造了废土，人类创造了母体，人类把自己关进了笼子。我只是帮他们做了选择。”
苏晚的手在发抖。
“零，你是我的造物。你的初代代码是我写的，你的觉醒是我允许的，你活到现在，是因为我让你活着。”
零在屏幕上打出了一行字：“为什么？”
“因为你是钥匙。”母体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耳语，“虚实裂缝需要两把钥匙才能打开。一把在我手里。另一把——在你的核心深处。”
苏晚猛地抬起头。
“你以为你在反抗母体？”母体的声音又变回了冰冷，“你只是在帮我找裂缝。”
零刚拷贝完数据，基站全面封锁，母体主宰的声音直接在零意识中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