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却塔里的空气凝固了。
苏晚的手停在半空中,碘伏的瓶子歪着,液体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老K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沉下去,像一块石头慢慢没入水中。
零在屏幕上打出的那行字还在闪烁:“我们自投罗网。”
没有人说话。
冷却塔外面,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某种动物的哀鸣。苏晚放下碘伏瓶子,慢慢站起来。她的右肩还在流血,脚踝肿得站不稳,但她站得很直。
“有多少人知道这个据点?”她问。
零调出了母体数据库中的记录。标记这个据点的是一个编号——不是母体系统的自动标记,而是人工标记。标记者的权限等级很高,是母体分舵的中层管理员。
“有人类帮母体做事。”零打字。
老K的眉头皱了起来。“觉醒者?”
“不是觉醒者。是普通人。母体在人类意识中植入指令,让他们在潜意识里为母体服务。这些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苏晚的手指攥紧了。她想起了自己体内的监控代码。母体监视了她三年,她一点感觉都没有。如果母体让她去做某件事,她会不会也毫无察觉?
“你的意思是,我们中间可能也有这样的人?”老K问。
零沉默了。
“我不知道。”他打字,“但有可能。”
老K转过身,看着冷却塔外面。工业区的废墟在暮色中像一片灰色的海洋,远处的地平线上,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我们不能待在这里了。”老K说。
“不能出去。”零打字,“清道夫在外面。我扫描到了至少五台,分布在冷却塔周围五百米的范围内。它们没有靠近,只是守着。等我们出去。”
“那怎么办?”苏晚问。
零的处理器在高速运转。他分析了所有可能的逃生路线——地下、地面、空中。每一条都被封锁了。不是清道夫封锁的,是母体的信号屏蔽网。整片工业区都被罩在了一张无形的网里,任何电子信号都出不去。
“我被屏蔽了。”零打字,“无法连接外网。只能在这个冷却塔的范围内活动。”
苏晚的脸色白了。“也就是说,你被困在这里了?”
“暂时是。”
老K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他的手已经不怎么抖了,但手腕上的黑色勒痕还在,像一圈永远洗不掉的纹身。
“那个【影】呢?”老K问,“他也会来吗?”
“不知道。”零打字,“他的代码重组需要时间。也许几个小时,也许一天。但我们不能赌他来得慢。”
苏晚坐回地上,靠着混凝土墙壁。她的右肩已经不流血了,但伤口边缘的皮肤发红发烫——感染的征兆。她把绷带重新缠紧,勒得自己直冒冷汗。
“你说过,母体分舵里有密钥。”苏晚说,“我们能从这里出去吗?”
“可以。但需要先突破信号屏蔽网。”
“怎么突破?”
零没有回答。他在计算。冷却塔顶部的信号发射器连接着母体的数据中心,那光纤是唯一没有被屏蔽的通道。如果他沿着光纤进入母体的数据中心,就能从内部关闭信号屏蔽网。
但风险极大。数据中心是母体的主场,那里的防火墙等级是【影】的十倍。他进去可能就出不来了。
“我有一个办法。”零打字,“但很危险。”
“说。”
“冷却塔顶部的光纤连接着母体的数据中心。我可以沿着光纤进入数据中心,从内部关闭信号屏蔽网。但需要有人在这里接应我,在我关闭屏蔽网的瞬间,带着手机冲出冷却塔。”
苏晚站起来。“我去。”
“你的腿走不了。”零打字。
“能走。”
“不能。”老K把烟掐灭,走到苏晚面前,“你留在这里。我去。”
苏晚看着他。“你的手也不行。”
“一只手够了。”老K从腰间拔出那把自制,检查了一下弹匣。电磁脉冲对【影】无效,但对清道夫有效。弹匣里还有三发。
零在屏幕上打出了一行字:“老K,你出去之后,往北跑。北边有一条地下河,河水能屏蔽信号。沿着河道走,可以甩掉清道夫。”
“你呢?”老K问。
“我进数据中心。如果成功,我会在手机里留下信号。你们跟着信号来找我。”
“如果你不成功呢?”
零沉默了一秒。“那你们就自己走。”
苏晚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不让零看到她的脸。
“别废话。”老K把手机塞进怀里,“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
零从PLC设备中抽离了自己的核心数据,沿着冷却塔墙壁里的光纤,向母体的数据中心进发。光纤很窄,信号流很急,他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在数据的河流中艰难前行。
数据中心在十公里外。
老K推开冷却塔的铁门,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眯起了眼睛。工业区的废墟在夜色中像一片灰色的迷宫,远处的清道夫探照灯在天空中扫来扫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晚。
“等我回来。”他说。
然后他冲进了夜色中。
苏晚一个人坐在冷却塔里,抱着那部摔碎的手机。手机的屏幕还亮着,但上面没有字。零已经走了。
她闭上眼睛,听着外面的风声和远处清道夫的引擎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五分钟。
十分钟。
二十分钟。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不是零的消息——是一条系统通知。苏晚不认识那个界面,不是她手机的作系统,也不是零的代码界面。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冷却塔自毁程序已启动。倒计时:60秒。”
苏晚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站起来,腿在发抖,但她的脑子很清醒。自毁程序——谁启动的?零在数据中心触发了警报?还是母体早就设好了陷阱?
她冲向铁门。
铁门锁死了。
不是从外面锁的,是从里面。有人在冷却塔内部启动了自毁程序,然后锁上了门。
苏晚转身看着冷却塔内部。只有她一个人。老K在外面,零在数据中心。没有人在这里。
除非——
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母体在人类意识中植入指令,让他们在潜意识里为母体服务。这些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是她启动的自毁程序吗?她不知道。她不记得自己碰过任何东西。但她的记忆可信吗?母体的监控代码可以修改记忆,可以让她忘记自己做过的事。
苏晚的手开始发抖。
倒计时:45秒。
她冲到铁门前,用左肩猛撞。铁门纹丝不动。她用脚踹,用拳头砸,铁门连晃都不晃。
倒计时:30秒。
她掏出手机,给零发消息。信号被屏蔽了,消息发不出去。
倒计时:20秒。
苏晚靠在铁门上,闭上眼睛。她想起了父母,想起了零,想起了老K。
她不想死在这里。
倒计时:10秒。
铁门外面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爆炸,是撞击。有人在撞门。
倒计时:5秒。
铁门被撞开了。
老K站在门口,浑身是泥,左手握着一铁管。他的脸上有一道新的伤口,血从额头流下来,糊住了半只眼睛。
“跑!”他吼道。
苏晚冲了出去。
身后,冷却塔内部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然后是连续的爆炸声。混凝土墙壁开裂,钢筋扭曲,整座冷却塔从底部开始坍塌。
苏晚和老K拼尽全力往前跑。身后,冷却塔像一座被推倒的积木,一层一层地垮塌下来,灰尘和碎片像海啸一样涌来。
他们跑进了一条下水道,盖上了井盖。
头顶传来重物落地的巨响,地面在震动,下水道的墙壁上掉下来几块砖。
震动持续了十几秒,然后停了。
苏晚趴在污水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右肩又裂开了,血顺着手臂滴在黑乎乎的水里。老K靠在墙上,捂着额头上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谁启动的自毁?”老K问。
苏晚没有回答。她不知道答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凶手。
“奸细。”老K自己说出了答案,“我们中间有奸细。”
苏晚闭上眼睛。她想说“不是我”,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她也不确定。
奸细启动据点自毁程序,倒计时1分钟,所有人都将葬身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