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的天光总是来得迟,卯时刚过,天边才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寒意比深夜更甚,裹挟着细碎的霜气,扑在脸上微微发疼。王莽早早便起身洗漱,换上昨备好的浆洗净的青色长衫,袖口挽得规整,头发用一普通木簪束起,周身没有半点多余装饰,清爽利落,又透着几分沉稳内敛。
母亲魏氏怕他初去当差受饿,天不亮就起身熬了粟米粥,蒸了两块麦饼,看着他吃完,又一遍遍叮嘱他遇事忍让、多听多看、切莫与人争执,眼底满是不舍与担忧。王莽耐心听着母亲的絮叨,温声安抚,承诺定会事事小心,绝不会惹是生非,待母亲放心后,才背起简单的布包,里面装着木砚、竹简与一方旧墨,迈步走出了小院。
此时的宗族街巷还很安静,鲜有行人往来,唯有零星的仆从扫着路面的残雪。王莽沿着熟悉的小路,朝着王氏宗族腹地的庶务堂走去,脚步平稳,心境没有丝毫波澜。他清楚今是赴任的第一天,也是直面宗族老吏刁难的第一关,王融昨夜的密谋,他虽未亲耳听闻,却也能猜透七八分,庶务堂从上到下,怕是早已布好了针对他的局。
但他从无怯意。蛰伏十余载,寄人篱下、受人白眼的子早已磨平了他的浮躁,练就了他宠辱不惊的性子,比起往连温饱都难的困境,如今这点职场冷遇与刻意刁难,实在算不上什么磨难。他此番入庶务堂,不求一扬名,只求稳住基,摸清门道,用实打实的做事态度,打破旁人的偏见与轻视。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宗族庶务堂便出现在眼前。这是一座占地颇广的院落,没有宗祠那般恢宏气派,却胜在规整实用,前后三进房屋,分别掌管宗族田产、租税账务、份例发放与内务杂项,院内摆放着成堆的竹简账册、杂物器具,往来的都是身着素色服饰的吏员,个个步履匆匆,神色严肃,整个院落都透着一股沉闷压抑的气息,全然没有世家府邸的闲适。
此时庶务堂的吏员们已然陆续到岗,院内渐渐热闹起来,却大多是低头做事,极少有人攀谈,显然平里规矩极严。王莽站在院门口,并未贸然闯入,而是静静等候,看着院内众人忙碌,默默观察着庶务堂的布局与人员分工,将一张张面孔、一个个岗位记在心底。
没过多久,院内的吏员们便注意到了站在门口的王莽,目光纷纷投了过来,神色各异。昨宗祠正名的消息早已传遍整个宗族,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昔无人问津的落魄旁支,如今得了大司马王凤的青睐,不仅录入族谱,还被安排进了庶务堂当差。这些老吏大多在庶务堂待了数十年,深谙宗族人情世故,早已收到李管事的暗中授意,也知晓王融与王莽的恩怨,看向王莽的目光,大多带着冷眼、轻视与看热闹的戏谑,极少有友善之色。
有人低声交头接耳,话语虽轻,却清晰地飘进王莽耳中。
“就是他?那个靠伺候大司马上位的穷小子?”
“可不是嘛,出身低微,从没接触过宗族事务,也敢来咱们庶务堂混差事,怕是连账册都看不懂吧。”
“等着看吧,李管事早就吩咐过了,有他好受的,王公子那边也放了话,定要让他待不下去。”
“咱们就冷眼旁观便是,别沾惹是非,免得得罪王公子。”
对于这些窃窃私语与冷眼打量,王莽全然视而不见,神色始终平静淡然,仿佛议论的不是自己一般。他深知,此刻若是流露出半分恼怒或是怯懦,反倒落了下乘,只会让这些人更加轻视,唯有沉住气,不动声色,才能掌握主动。
又过了片刻,庶务堂掌事李管事才慢悠悠地从内院走出,此人约莫五十余岁,身形微胖,面色圆滑,一双小眼睛透着精明,正是王融一早就打点好的人。他扫视了一圈院内,目光落在王莽身上时,没有半分热情,甚至连基本的客套都没有,脸色平淡,语气疏离冷淡,对着王莽招了招手,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吩咐:“你就是王莽?跟我进来吧。”
王莽躬身行礼,礼数周全,不卑不亢:“晚辈王莽,见过李管事。”说罢,紧跟在李管事身后,走进了内院的掌事房。
掌事房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排书架,桌上堆满了竹简账册,显得杂乱拥挤。李管事径直坐在主位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让王莽落座,也没有半句安抚叮嘱,直接从桌下抽出一摞布满灰尘、边角磨损严重的旧账册,重重地放在桌角,语气生硬地开口:“大司马特意交代,让你入庶务堂历练,咱们庶务堂不养闲人,更不混吃等死的关系户,不管你背后有谁撑腰,到了我这里,都得按规矩做事。”
他顿了顿,斜睨了王莽一眼,语气带着刻意的刁难:“这些是近五年来宗族城郊田产的陈年旧账,乱得很,前几任吏员都没理清,一直堆在这里。你初来乍到,也不安排你复杂的差事,就先把这些旧账整理清楚,一笔一笔核对明白,再把账册分类归档。另外,后院还有一间堆放杂物的库房,多年没清理,脏乱得很,你整理完账册,再去把库房清扫规整,这两先把这两件事办好,办不好,就别想着接触其他差事。”
这番安排,摆明了是刻意刁难。陈年旧账大多残缺不全,数据混乱,还有不少被人刻意篡改涂抹的痕迹,别说一个初入庶务堂的新人,就算是深耕账务数十年的老吏,想要短时间理清也绝非易事;而后院杂物库房,是庶务堂最脏最累的活,堆积的都是废弃杂物、灰尘蛛网,平里都是最低等的杂役去做,从未让正式学徒沾手,如今一股脑推给王莽,用意再明显不过,就是想让他知难而退,或是直接出错,抓住把柄发难。
站在门口的几个老吏,闻言都悄悄看向王莽,等着看他恼怒、推辞或是面露难色,想看这位大司马看重的子弟,如何在这般刁难下失态。
可王莽依旧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抵触、委屈或是愤怒,甚至没有半句辩解,只是躬身应下,语气恭敬却沉稳:“晚辈遵命,定会按照李管事的吩咐,尽心整理旧账,清扫库房,绝不偷懒懈怠。”
他的反应,让李管事微微一愣,原本准备好的训斥话语堵在喉间,反倒有些措手不及。他本以为王莽会争辩,会抱怨,甚至会搬出大司马王凤来压人,没想到对方竟如此脆地接下了这两件苦差事,连一句怨言都没有。李管事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圆滑的冷淡,挥了挥手:“下去吧,找个角落做事,别在这碍眼,记住,庶务堂只看结果,不看过程,办砸了,按家规处置。”
“晚辈谨记管事吩咐。”王莽再次行礼,上前抱起桌角那摞厚重的旧账册。账册积满灰尘,分量极重,他抱在怀里,稳稳当当,没有半分吃力,缓步走出掌事房,在院内角落一处偏僻的案几前坐下,将账册轻轻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动手翻阅,而是先静静打量着眼前的旧账,细细观察。
这些旧账册,封面早已泛黄破损,书页卷曲,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还有多处被墨水涂抹、划痕遮盖的痕迹,部分页码缺失,数据前后对不上,显然是有人故意为之,要么是当年做账的吏员贪墨舞弊,故意做乱账目;要么是王融等人提前动了手脚,特意留下烂摊子,等着他出错。
王莽指尖轻轻拂过账册上的灰尘,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没有丝毫慌乱。他虽是穿越而来,却继承了原主的学识,再加上现代的逻辑思维与账务梳理能力,对付这些混乱的旧账,并非毫无办法。只是他没有急于动手,而是先将账册按年份分类,一摞一摞摆放整齐,再拿出随身携带的竹简,轻轻铺在桌上,准备先记录下残缺的页码与可疑的数据,循序渐进,慢慢梳理。
院内的老吏们,见王莽不仅没有被刁难激怒,反倒安安静静坐下做事,动作沉稳有序,丝毫没有新人的慌乱,都暗自诧异,看向他的目光,从最初的轻视,渐渐多了几分探究。有人低声议论,觉得这王莽或许并非只是靠关系的草包,有人却依旧不屑,觉得他只是故作沉稳,撑不了多久,早晚都会被这些乱账退。
王莽全然不顾周遭的目光,全身心投入到账册梳理中。他摒弃杂念,按照现代的账务核对逻辑,先核对总账,再拆分分账,把缺失的数据、矛盾的地方一一记在竹简上,遇到模糊不清的字迹,便耐心辨认,结合宗族田产的大致情况,慢慢推敲还原。时间一点点过去,辰时、巳时,头渐渐升高,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他始终端坐案前,一动不动,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专注的模样,与周遭浮躁的氛围格格不入。
期间,有几个老吏故意在他身边走动,要么碰撞他的案几,要么故意大声说话打扰,还有人悄悄把零散的旧竹简扔在他的账册旁,试图打乱他的思路。王莽对此一概无视,有人撞歪案几,他便轻轻扶正;有人扔来竹简,他便顺手归置到一旁,全程不抬头、不争执、不恼怒,依旧专注于手中的账目,仿佛周遭的一切刁难,都与他无关。
他的隐忍与沉稳,反倒让那些刻意刁难的老吏没了兴致,几番试探下来,见王莽始终不为所动,也只好悻悻作罢,重新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只是时不时还会看向王莽,眼神愈发复杂。
临近午时,李管事再次从掌事房走出,巡视院内情况,看到王莽端坐案前,面前的旧账册已然分类整齐,竹简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条理清晰,丝毫没有慌乱出错的模样,不由得再次愣住。他本以为王莽会对着一堆乱账束手无策,或是草草应付,没想到对方竟真的沉下心做事,而且初见头绪,这份心性与耐心,远超寻常的宗族子弟。
李管事心底暗自嘀咕,觉得这个王莽确实不简单,却也不敢违背王融的吩咐,只是冷冷扫了一眼,没有多说半句,转身又回了掌事房,只是暗中派人去给王融传话,告知这边的情况,让王融再做打算。
王莽自然察觉到了李管事的目光,却依旧不动声色,继续梳理账目。半下来,他已然理清了近两年的田产账目,找出了三处明显的数据漏洞与涂抹痕迹,虽然尚未完全还原,却已然摸清了整体脉络,找到了梳理乱账的突破口。至于后院的杂物库房,他打算今先把账目基础理清,明再着手清理,不急于求成,稳扎稳打才是上策。
午时散值,院内的老吏们纷纷起身离去,大多结伴而行,无人招呼王莽一同离开,也无人与他搭话,刻意孤立之意十分明显。王莽收拾好桌上的账册与竹简,将其摆放整齐,防止被人动手脚,随后才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缓步走出庶务堂。
头高悬,寒意散去不少,阳光洒在身上,带着淡淡的暖意。王莽走在回小院的路上,心境依旧平稳,没有因为上午的冷遇与刁难而沮丧,也没有因为理清部分账目而自得。他很清楚,这只是第一关,王融绝不会就此罢休,后续的刁难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隐蔽,他必须时刻保持警惕,步步为营。
回到小院,母亲魏氏见他归来,连忙迎上前,担忧地询问他在庶务堂是否受委屈、是否有人刁难。王莽笑着摇头,温声安抚母亲,说一切顺利,管事宽厚,差事也不难,让母亲不必担心。他不想让母亲忧心,刻意隐瞒了庶务堂的冷遇与刁难,只报喜不报忧。
简单用过午饭,王莽没有歇息,而是坐在屋内,拿出上午记录的竹简,细细复盘上午梳理的账目,推敲缺失的数据,思考后续的梳理思路。他知道,唯有把手中的差事做好,做出成绩,才能堵住悠悠众口,才能在庶务堂真正站稳脚跟,才能不辜负王凤的提携。
与此同时,王融的院落内,李管事派来的人正在低声禀报王莽上午的情况。王融听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狠狠拍了一下桌子,满脸不悦:“废物!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几堆乱账还收拾不了一个穷小子?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明继续刁难,要么给他安排更重的活,要么就在账目上动手脚,务必让他出错,让他在宗族面前丢脸,我就不信,他能一直撑下去!”
仆从连声应下,匆匆离去,王融坐在椅上,脸色阴鸷,眼底满是不甘与怨毒。他绝不允许王莽在庶务堂立足,绝不允许这个落魄旁支一步步往上爬,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他定会不择手段,把王莽打回原形。
屋内的阴鸷与小院的平静形成鲜明对比,王莽全然不知王融新一轮的算计,依旧沉浸在账目梳理中,神色坚定。他知道,前路暗未消,刁难还会继续,但他早已做好准备,任凭风浪起,稳坐,用实力与隐忍,破开眼前的困局,走好入世征途的每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