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的寒风依旧裹着料峭寒意,刮过大司马府朱红的院墙,掠过檐角未化的残雪,发出细碎的呜咽声。相较于深冬时节的压抑沉寂,此刻的大司马府内,已然多了几分松动的生气,廊下的积雪被清扫得净净,青石板路被擦拭得光洁,往来仆从的脚步也轻快了些许,不再像往那般连呼吸都要放轻,生怕惊扰了内院静养的大司马王凤。
王莽依旧是一身素净的青布短衫,袖口与衣摆浆洗得发白,没有半分多余的装饰,全然没有因王凤此前的许诺,便有半分骄矜张扬。自王凤病中许下开春为他正名、录入宗族族谱、谋求出身的承诺后,他的子依旧过得刻板而规整,天不亮便起身,先照料母亲魏氏起身洗漱,再安顿好弟弟王获的课业,随后踏着晨霜赶往大司马府当差,从无一懈怠,从无半分出格。
他比谁都清楚,王凤的承诺是机缘,却不是既定的事实。在宗祠正名、族谱留名之前,一切变数皆有可能,王氏宗族枝繁叶茂,旁支众多,权贵子弟更是数不胜数,他这样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的落魄旁支,想要挤入宗族正统,本就难如登天,此前受的冷眼、排挤、构陷,早已让他练就了宠辱不惊、沉潜待机的心性。越是临近许诺兑现的时,他越是要稳住心性,守好本分,不能给旁人留下半分把柄,更不能让王凤觉得他是个沉不住气、得势便张狂的晚辈。
这他依旧如往常一般,先将王凤居住的沁心堂外院清扫妥当,又把廊下的炭火盆换了新炭,保证屋内暖意融融,适合病体休养,随后便守在廊下的小案旁,安静地翻看随身携带的《礼记》节选,目光沉静,神色平和,既不焦躁期盼,也不怯懦退缩,全然一副静待天命、尽人事听安排的模样。
屋内的王凤,经过一冬的将养,病情已然好转了七八成,虽还不能过度劳,却也能起身端坐,批阅一些宗族的紧要文书,偶尔也会传唤宗族管事问询家事。他透过窗棂,看着廊下安坐看书、一动不动的王莽,眼底总是掠过几分赞许。他见过太多宗族子弟,得了一点甜头便飘飘然,有了一点指望便急不可耐,像王莽这般,明明身处命运的转折点,却能如此沉得住气,守得住本分,实在是难得。
“王莽,进来。”
屋内传来王凤低沉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带着大司马独有的威严,王莽立刻合上书卷,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垂首躬身,缓步踏入内室,进门后便站在离软榻三尺远的位置,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晚辈见过大司马。”
王凤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锦缎薄被,面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虚白,眼神却锐利如常,他抬眸看向王莽,语气平和,没有过多铺垫,直截了当开口:“残冬将尽,春将至,此前许诺你的事,也该兑现了。方才宗族长老派人来报,几位族老已然齐聚宗祠,你且回去收拾一番,半个时辰后,随我一同前往王氏宗祠,今便将你的身份正名,录入宗族总谱,后,你便是我王氏宗族名正言顺的子弟,再不是昔无人问津的落魄旁支。”
这话落在耳中,如同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却没有在王莽心中掀起太大的波澜。他躬身再拜,语气诚恳,满是感激,却依旧沉稳克制,没有半分欣喜若狂,更没有失态失态:“晚辈谢过大司马厚爱,大恩不言谢,后定当恪守本分,勤学笃行,为宗族效力,绝不辜负大司马的提携之恩。”
他的态度,让王凤愈发满意,王凤摆了摆手,淡淡开口:“不必多礼,你这一冬的尽心伺候,老夫都看在眼里,这份体面,是你自己挣来的。只是你要记住,宗族不比府中,族老们看重出身,更看重品性与规矩,待会到了宗祠,少说话,多行礼,不该问的别问,不该争的别争,有老夫在,无人敢欺你。”
“晚辈谨记大司马教诲。”王莽垂首应下,语气恭敬,没有半分违逆。
“去吧,回去换一身整洁的衣衫,毕竟是宗祠大典,不可太过寒酸,丢了我王氏的脸面。”王凤再次叮嘱,语气里带着几分关照。
王莽应声告退,缓步退出内室,走出沁心堂的时候,寒风迎面吹来,他却没有觉得半分寒冷,心底一片澄澈笃定。他知道,从踏入王氏宗祠的那一刻起,他蛰伏多年的微末岁月,便要彻底画上句号,属于他的入世之路,即将正式开启。可他没有丝毫浮躁,反而更加清醒,昔的苦难是磨砺,今的机缘是起点,往后的路,只会比蛰伏之时更难走,朝堂纷争、宗族内斗、权贵排挤,桩桩件件,都容不得半分马虎。
他没有直接回宗族小院,而是先去府后庖屋,叮嘱厨娘按照往的方子,为王凤熬制午后的药膳,细细交代了火候与药材配比,确认无误后,才转身离开大司马府。这份细致,早已刻入他的骨髓,即便即将迎来身份的蜕变,他也不会忘记自己的本分,不会怠慢对自己有提携之恩的王凤。
一路踏着残霜,回到位于宗族角落的偏僻小院,这座小院陪伴了他数载光阴,见证了他的落魄与隐忍,如今再看,竟多了几分不舍。母亲魏氏正坐在院中缝补衣物,见他归来,立刻放下手中的针线,眉眼间满是关切:“莽儿,今怎么回来得早?可是大司马府中有什么事?”
王莽走上前,扶着母亲坐下,语气温和,没有丝毫张扬,缓缓说道:“娘,大司马病情大好,今要带我去宗祠,为我正名,录入宗族族谱,后,咱们家再也不用受旁人的冷眼与欺负了。”
魏氏闻言,瞬间红了眼眶,握着王莽的手,指尖微微颤抖,哽咽着说不出话来。这些年,她带着一双儿女,在宗族里受尽欺凌,吃尽苦头,看着儿子隐忍度,她心疼却无能为力,如今终于熬出头,儿子要扬眉吐气,她只觉得满心都是委屈与欣慰,泪水止不住地往下落。
“好,好,我的莽儿有出息了,列祖列宗,终于熬出头了……”魏氏反复念叨着,泪水打湿了衣袖。
“娘,别哭,往后都是好子。”王莽轻声安慰,拍着母亲的手背,心底也泛起一丝暖意。他蛰伏多年,所求的从来不是权倾朝野,而是先护住家人安稳,让母亲不再忧心,让弟弟不再受欺,如今,第一步终于要实现了。
弟弟王获也从学堂归来,听闻这个消息,兴奋得满脸通红,拉着王莽的衣袖,连连追问,王莽耐心安抚,随后找出一身唯一还算整洁的青色长衫,换上之后,整个人显得愈发沉稳挺拔,虽无锦衣玉带,却自有一番温润如玉的气度。
半个时辰后,王莽辞别母亲与弟弟,独自赶往王氏宗祠。王氏宗祠位于长安城内王氏宗族腹地,气势恢宏,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前立着两座石狮子,威严庄重,平里除了宗族大典,极少对外开放,寻常旁支子弟,更是连踏入大门的资格都没有。
王莽赶到的时候,宗祠门前已然聚集了不少宗族子弟与管事,大多是嫡系一脉的子弟,身着锦衣,腰佩玉带,个个意气风发,眼神高傲,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言语间皆是对宗族事务的议论,偶尔看向王莽的目光,带着不屑、轻视、质疑,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这些人,大多是昔对他冷眼相向、甚至暗中刁难的人,他们看不起他的出身,嫉妒他得到了大司马王凤的青睐,觉得他这样的落魄子弟,本不配踏入宗祠,更不配录入宗族总谱。人群之中,王融站在最显眼的位置,身着华贵锦袍,面色阴鸷,眼神死死盯着王莽,眼底满是怨毒与不甘。
此前王融多次构陷王莽,都被王莽一一化解,反而让自己落得个被禁足、被宗族训斥的下场,他早已将王莽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如今眼看着王莽要翻身正名,他心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双手紧紧攥起,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只在心底暗暗盘算,一定要在宗祠之上,给王莽一个难堪,绝不让他顺顺利利录入族谱。
王莽对周遭的目光与议论,全然视而不见,他神色平静,脚步沉稳,独自站在角落,不与任何人攀谈,不参与任何议论,如同遗世独立一般,任凭旁人冷眼嘲讽,始终不动声色。他深知,此刻任何辩解与争执,都是多余的,唯有等王凤亲临,一切流言与质疑,都会不攻自破。
没过多久,一队仆从簇拥着王凤缓缓走来,王凤身着深色锦袍,头戴玉冠,虽带着病容,却气势威严,所过之处,宗族子弟纷纷躬身行礼,噤若寒蝉,无人敢再肆意议论,方才喧闹的宗祠门前,瞬间变得安静无比。
王凤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站在角落的王莽身上,微微点头,示意他上前,随后对着众人沉声开口:“今召集诸位同族,齐聚宗祠,只为一事:王莽乃我王氏旁支子弟,其父早逝,自幼孤苦,却品性纯良,谦恭有礼,在府中伺候老夫一冬,尽心竭力,恪守本分,今,老夫便做主,为王莽正名,恢复其正统旁支身份,录入宗族总谱,后,他便是我王氏宗族正式子弟,诸位同族,不得再因其出身轻视刁难。”
话音落下,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几位旁支族老立刻站出来,面露难色,出言反对:“大司马,此事不妥啊!王莽一脉早已没落,其母更是寻常人家出身,贸然录入总谱,怕是不合宗族规矩,恐让其他同族不服啊!”
王融也立刻附和,上前一步,对着王凤躬身行礼,故作恭敬地说道:“启禀大司马,族老所言极是,宗族规矩不可废,王莽出身微末,从未为宗族立下寸功,仅凭伺候大司马数月,便录入总谱,怕是难以服众,还请大司马三思。”
面对众人的反对,王凤面色一沉,眼神骤然变得凌厉,扫过出言反对的族老与王融,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规矩是人定的,王莽品性端正,沉稳可靠,远胜诸多只知享乐的宗族子弟,他的本分与勤勉,便是最大的功劳。老夫身为大司马,宗族掌权人,今便做主定了此事,谁敢再多言,便是质疑老夫,便是不守宗族规矩!”
一句话,震慑全场,方才出言反对的族老,瞬间面色惨白,不敢再言语;王融更是脸色铁青,站在原地,浑身颤抖,却不敢再反驳半句。王凤在王氏宗族的地位,一言九鼎,无人敢违逆,他既然当众敲定此事,便再无更改的可能。
王凤见状,不再理会众人的神色,转头看向王莽,语气缓和了几分:“王莽,入祠,拜祭列祖列宗,今起,你便是我王氏名正言顺的子弟。”
王莽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有力:“晚辈遵令。”
他缓步踏入宗祠,看着殿内供奉的列祖列宗牌位,香烟缭绕,庄严肃穆,缓缓躬身下拜。这一刻,他没有欣喜若狂,没有扬眉吐气的张狂,只有满心的沉静与笃定。他知道,这一拜,拜的是宗族列祖,拜的是蛰伏多年的自己,更是拜别往的落魄,开启全新的前路。
门外的寒风依旧在吹,可宗祠内的暖意,却驱散了所有寒意。王莽缓缓直起身,目光坚定,望向殿外的天光,残冬将尽,春将至,他的入世之路,自此正式启程。前路纵有万千风浪,他亦会凭着自己的隐忍与沉稳,一步步走下去,站稳脚跟,谋求出路,护住家人,成就一番属于自己的事业。而那些昔的轻视与敌意,那些暗藏的阴谋与刁难,终将成为他前行路上的垫脚石,待他羽翼丰满,必当一一清算,不负这多年的蛰伏与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