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祠之内香烟袅袅,青铜香炉里的檀香缓缓燃烧,烟气盘旋而上,萦绕在一排排列祖列宗的牌位之间,愈发显得庄严肃穆。王莽直起身,缓缓收回躬身的姿态,身姿挺拔却依旧谦和,没有半分刚正名便扬眉吐气的张狂,眼神沉静如水,扫过殿内神色各异的宗族众人,神色始终平淡无波。
方才王凤一句震慑全场的话,已然彻底敲定了他录入宗族总谱的事实,那些此前出言反对的旁支族老,此刻个个面色讪讪,低着头不敢与王凤对视,更不敢再对王莽有半分非议;而围在殿外的宗族嫡系子弟,也收起了往的不屑与轻视,看向王莽的目光变得复杂,有忌惮,有不甘,还有几分不得不服的无奈。
人群中的王融,脸色早已从铁青转为惨白,再到如今的阴沉可怖,死死攥着的双拳松开又握紧,指节泛白,掌心被指甲掐出几道深深的红痕,疼意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恨意与不甘。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身为王氏嫡系旁支,家世体面,自幼锦衣玉食,竟比不过一个无父无母、吃了十几年苦的落魄小子。王莽不过是在大司马府伺候了数月,就换来了宗祠正名、录入总谱的天大机缘,而他几番算计,不仅没能扳倒王莽,反倒一次次落得难堪,如今更是眼睁睁看着王莽一步登天,从此与他平起平坐,甚至后前程或许远超于他,这份落差,让他几乎要失控。
可王凤就在身侧,威严的目光时不时扫过众人,王融纵使满心怨毒,也不敢再有半分异动,只能强压着怒火,低着头佯装顺从,眼底却闪过阴鸷的狠厉。他暗暗发誓,此事绝不会就此作罢,宗祠正名只是第一步,只要王莽还在王氏宗族,还在长安地界,他就有的是机会让王莽难堪,让他知道,落魄旁支就算入了族谱,也终究上不得台面,休想顺顺利利在宗族立足。
王凤看着王莽沉稳得体的模样,眼底的赞许更甚,对着殿内众人沉声吩咐:“族谱管事,即刻将王莽之名录入宗族总谱,登记在册,不得有误。后宗族议事、份例发放、差事指派,一律按正统旁支待遇对待,若有谁敢私下刁难、轻视,按宗族家规处置。”
掌管族谱的老管事连忙躬身应下,语气恭敬无比,丝毫不敢怠慢:“属下遵命,即刻便去办理,绝不敢出半分差错。”此前这位老管事也曾觉得王莽出身低微,不配录入总谱,可如今有大司马王凤亲口发话,他哪里敢有半分违抗,只想尽快办妥差事,免得引火烧身。
交代完毕,王凤不再多留,他病体初愈,不宜久站,对着王莽摆了摆手:“你随我回府,后续还有差事要与你交代,不必在此处久留。”
王莽躬身行礼,语气恭顺:“晚辈谨遵大司马吩咐。”说罢,紧跟在王凤身后,缓步走出宗祠大殿,全程目不斜视,不与旁人搭话,也不炫耀半分,姿态低调至极。
两人身后,宗族众人纷纷躬身相送,直到王凤的身影消失在宗祠门口,才敢陆续起身,殿内瞬间又恢复了喧闹,众人的议论声尽数落在王莽身上,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不屑的,也有想着后拉拢的,各色目光交织在一起,却再也没人敢像往那般当面嘲讽轻视。
出了宗祠大门,寒风依旧料峭,却吹不散王莽心底的澄澈。他跟在王凤的车驾旁,步行随行,没有因为自己刚正名,就贸然请求乘坐车马,依旧恪守晚辈与近侍的本分,脚步沉稳,步伐匀速,始终与车驾保持着合适的距离,既不显得疏远,也不逾矩亲近。
王凤坐在车中,透过车帘缝隙看着身后步行的王莽,愈发觉得这个少年心性沉稳,远超同龄人。寻常少年得了这般天大的机缘,早就得意忘形,恨不得昭告天下,可王莽却依旧低调隐忍,行事周全,这般心性,后必成大器。他心底暗自打定主意,不仅要给王莽一个体面的身份,还要给他一个能施展本事的差事,好好打磨栽培,后成为自己的心腹,成为宗族里能独当一面的后辈。
一路沉默前行,并未过多言语,抵达大司马府后,王凤先行入内歇息,临走前特意吩咐贴身仆从,让王莽在府外稍作等候,半个时辰后再来见他,商议后续差事事宜。王莽躬身应下,站在大司马府侧门的廊下,静静等候,没有丝毫不耐。
不过片刻,几位平里负责宗族庶务的管事,便匆匆赶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意,对着王莽连连拱手行礼,态度与往判若两人。此前这些管事见到王莽,要么视而不见,要么冷言冷语,从未给过好脸色,如今见他得了大司马青睐,又正式录入宗族族谱,立马换了一副面孔,争相示好。
“王贤弟,恭喜恭喜,今宗祠正名,后便是咱们宗族的体面人了!”
“是啊贤弟,后在宗族当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咱们一定全力配合。”
“贤弟年少有为,沉稳可靠,后前程不可限量,咱们以后可要多亲近亲近。”
面对众人突如其来的巴结与示好,王莽始终保持着谦和的笑意,一一拱手回礼,语气平和有礼,既不疏远冷淡,也不刻意迎合攀附:“多谢诸位管事厚爱,后同在宗族当差,还请诸位管事多多指点,王莽初入宗族事务,还有诸多不懂之处,定会虚心请教。”
他说话得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没有半分得势后的骄矜,也没有刻意放低姿态的卑微,让一众管事挑不出半分毛病,心底更是暗自赞叹,难怪大司马如此看重他,这般心性气度,确实不是寻常子弟能比的。众人寒暄了几句,见王莽态度谦和却始终保持距离,也不好再多做纠缠,纷纷告辞离去,准备后再慢慢拉拢。
打发走一众管事,王莽站在原地,眼神微微沉了沉。他很清楚,这些人的示好与巴结,从来不是因为他本人,而是因为他身后的大司马王凤,是因为他刚刚录入宗族总谱的身份。一旦他失势,这些人定会翻脸无情,比往的轻视还要刻薄。所以他从不会把这些虚情假意放在心上,唯有自身实力过硬,守住本心,做好每一件事,才能真正在宗族、在朝堂站稳脚跟,这是他蛰伏多年悟出的道理,绝不会因为一时的顺境就忘记。
半个时辰后,王凤的贴身仆从前来传唤,王莽整理了一下衣摆,缓步踏入沁心堂内室。王凤已然换下了外出的锦袍,穿着宽松的常服,靠在软榻上,气色比上午好了不少,见王莽进来,指了指榻旁的木凳,语气温和:“坐吧,不必多礼,今与你说说后的差事。”
王莽躬身道谢,却没有径直坐下,依旧站在一旁,恭声道:“晚辈站着回话便可,不敢在大司马面前失礼。”
王凤见状,也不再强求,轻轻点头,直入正题:“你如今已然录入宗族总谱,算是正式的宗族子弟,不能再像往那般只在府中做些伺候杂活,总得有个正经差事,历练一番。宗族庶务堂掌管宗族内务、田产租税、份例发放等诸多事务,最为锻炼人,我已与宗族几位长老商议妥当,明起,你便入宗族庶务堂当差,先从掌事学徒做起,熟悉宗族各项事务,后再慢慢提拔。”
庶务堂虽是宗族内务机构,却掌管着王氏宗族的基事务,看似不起眼,实则能接触到宗族的核心脉络,摸清各类人情世故与账务往来,是初入宗族最好的历练岗位,王凤这番安排,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一心为他着想。
王莽心中了然,当即躬身拜谢,语气诚恳:“晚辈谢过大司马悉心安排,大司马一心为晚辈考量,晚辈感激不尽,明定当准时前往庶务堂当差,勤勉好学,绝不辜负大司马的期望。”
“嗯,有这份心便好。”王凤微微颔首,语气转而变得郑重,“庶务堂内多是资历深厚的老吏,还有不少宗族子弟安其中,人情复杂,难免会有刁难、排挤之事,你初去乍到,不必急于争功,先多看多学,稳住基,若是有人刻意为难,不必忍气吞声,可随时来府中告知于我,有我给你撑腰,无人敢真的对你动手。”
王莽应声谨记:“晚辈记住了,定会谨言慎行,踏实当差,若有解决不了的麻烦,再前来叨扰大司马。”他明白王凤的好意,却也不想事事都依赖王凤,此番入庶务堂,他要靠自己的能力站稳脚跟,既能积累经验,也能让宗族众人真正信服,而非只靠着大司马的庇护。
又叮嘱了几句宗族当差的规矩与注意事项,王凤便让王莽离去,准许他今提前回家,安顿家人,好好休整一,明正式赴任。
王莽躬身告退,退出沁心堂后,没有多做停留,径直离开大司马府,朝着宗族小院赶去。此刻的他,心境依旧平稳,没有因为身份的转变、差事的落实而浮躁,反倒多了几分谨慎。他知道,入庶务堂当差,是他入世后的第一份正式差事,也是宗族众人盯着的关口,做好了,便能彻底站稳脚跟,坐实身份;做不好,便会落人口实,被人嘲笑德不配位,连王凤也会跟着颜面无光。
回到宗族小院,母亲魏氏早已在院中等候,见他归来,连忙迎上前,眉眼间满是欣喜与忐忑:“莽儿,事情办得可顺利?宗祠那边,没人为难你吧?”
王莽上前扶住母亲,笑着温声回应:“娘,一切顺利,大司马亲自撑腰,孩儿已然录入宗族总谱,后便是正统的王氏子弟,再也没人敢随意欺负咱们了。明起,孩儿便要去宗族庶务堂当差,有了正经差事,往后咱们的子会越来越好。”
魏氏闻言,激动得再次红了眼眶,拉着王莽的手不停念叨:“顺利就好,顺利就好,娘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我的莽儿有出息了,有了正经差事,以后就能堂堂正正做人了。”她连忙进屋,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粗布点心,塞给王莽,让他好好补补,又絮絮叨叨叮嘱他当差要勤勉,要敬重长辈,不可与人争执,句句都是朴实的关爱。
弟弟王获也放学归来,听闻哥哥不仅正了名,还有了正经差事,兴奋得围着王莽打转,满脸骄傲,嚷嚷着后在学堂,再也没人敢嘲笑他是无父的野孩子。王莽耐心安抚着弟弟,叮嘱他好好读书,不可仗着身份变化就骄纵,兄弟二人的对话,让简陋的小院里满是温馨暖意,一扫往的压抑与落魄。
王莽陪着母亲和弟弟说了会话,便开始简单收拾明当差需要用的物件,没有锦衣华服,只有一身浆洗净的青色长衫,一方普通的木砚,还有几本随身携带的典籍,简单却整洁。他深知,外在的体面不重要,踏实做事、守住本心才是本。
与此同时,宗族另一侧的华贵院落里,王融正大发雷霆,将屋内的瓷瓶、茶具砸得粉碎,碎片散落一地,一片狼藉。身旁站着几位与他交好的旁支子弟,还有一位平里与他家亲近的老族老,个个面色凝重,不敢吭声。
“凭什么!一个落魄穷小子,凭什么压在我头上!”王融嘶吼着,脸色狰狞,“大司马偏私,族老们糊涂,竟真的让他入了族谱,还给了他庶务堂的差事,我不服!”
一旁的老族老叹了口气,劝道:“融儿,事已至此,大司马心意已决,咱们明着反对没用,只会引火烧身。那王莽如今有大司马撑腰,咱们不能硬碰硬,但庶务堂都是咱们的人,有的是办法让他待不下去,给他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宗族的差事,不是他这种人能做的。”
王融眼睛一亮,压下怒火,阴恻恻地笑道:“族老说得对,明着不行,咱们就来暗的。庶务堂的李管事是咱们的人,明王莽一去,就让老吏们给他安排最脏最累的活,藏起账册,故意刁难,让他处处碰壁,若是出了差错,咱们再趁机发难,定要让他灰溜溜地滚出庶务堂,让大司马也知道,他看重的人,不过是个废物!”
几人一拍即合,当即暗中商议,连夜给庶务堂的李管事传话,布置好明刁难王莽的种种计策,屋内的阴鸷气息,与王莽小院的温暖暖意形成鲜明对比,一场针对王莽的隐性刁难,已然悄然布局。
夜色渐深,王莽安顿好母亲和弟弟,坐在院中,望着天边的月色,神色平静。他能感受到宗族里暗藏的暗流,能猜到王融绝不会善罢甘休,明入庶务堂,必定不会一帆风顺,刁难与排挤在所难免。但他丝毫无惧,蛰伏多年,什么样的委屈与苦难都熬过了,这点小小的刁难,本不算什么。
他缓缓握紧双手,眼底闪过一丝坚定。明入庶务堂,他会沉下心,耐住性,用实力打破所有轻视与刁难,守住自己的本分,走好入世的每一步。前路纵有暗汹涌,他亦会沉稳应对,步步为营,绝不辜负王凤的提携,绝不辜负家人的期盼,更不辜负自己多年的蛰伏与坚守。
月光洒在他身上,映出沉稳的身影,一夜无话,静待明庶务堂的第一场考验,属于王莽的入世征途,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