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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07

屋内瞬间陷入死寂,灶房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院门外微风拂过枯草的轻响,都变得格外清晰,魏氏端着药碗的手猛地一顿,抬头看向王莽,眼神里满是紧张和不安,下意识把王获往身后护了护。

在这王氏宗族里,他们这一房向来是旁人避之不及的存在,别说主动上门送东西的故人,就连平里碰面,同族之人要么冷眼侧目,要么出言嘲讽,恨不得绕着走,突然冒出个“故人”托人送物资,实在太过蹊跷,由不得他们不提防。

王莽没有立刻应声,也没有贸然起身开门,他依旧靠着土墙,指尖轻轻摩挲着炕沿粗糙的草绳,大脑飞速运转,快速梳理原主十六年的零碎记忆,试图找出这个所谓“故人”的蛛丝马迹。

原主自记事起,便跟着母亲魏氏过着清贫子,父亲王曼早逝,没留下半点家产和人脉,在宗族里无依无靠。原主性格天生懦弱,不善言辞,胆子小得像老鼠,见了同族子弟只会低头弯腰,哪怕被欺负了也不敢吭声,久而久之,成了整个王氏宗族里最不起眼、最容易被拿捏的软柿子,受尽了白眼、欺辱和磋磨。

小时候在宗族私塾读书,原主永远是被同龄子弟欺负的对象,书本被撕毁,笔墨被偷走,午饭被抢走,甚至被人堵在墙角推搡打骂,都是家常便饭。那些嫡系子弟自不必说,就连其他稍有些靠山的旁支子弟,也都把欺负原主当成乐子,变着法子捉弄他,看着他瑟瑟发抖、不敢反抗的样子,肆意取笑。

宗族里的管事、仆役,也都是拜高踩低的性子,见原主一家落魄,便也跟着轻视怠慢。每月发放月例,总是故意克扣,好米好粮轮不到他们,只剩些发霉的谷糠、破旧的碎布;逢年过节宗族分发福利,更是直接把他们这一房忘了,连一口热汤都分不到;就连院子里的杂草长到没过膝盖,也没人愿意过来帮忙修整,任由风吹雨打,破败不堪。

族老们更是对他们视而不见,原主父亲在世时,尚且还有几分薄面,可父亲一死,树倒猢狲散,族老们眼里只有那些有权有势的嫡系,压不会在意一个落魄少年的死活。哪怕原主被人打伤、被人欺负,找到族老面前评理,得到的也只是一句“不懂规矩、惹是生非”的呵斥,反过来还要被责罚,久而久之,原主连诉苦的勇气都没了,只能把所有委屈咽进肚子里。

这样的子,一过就是十六年。原主活得小心翼翼、忍气吞声,却换不来半分善待,反而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好欺负,欺辱变本加厉。前被王融抢夺月例、推搡磕伤,不过是这么多年欺凌里,最寻常的一次,若是没有现代王莽的灵魂穿越而来,原主就算醒过来,也只会继续懦弱下去,迟早会被这些欺压上绝路。

王莽把原主的记忆翻了个遍,却始终找不出一个能称得上“故人”、还愿意在此时出手相助的人。父亲生前的旧友?早就断了往来;邻里旁支的长辈?个个避嫌不及;私塾里的先生?对原主只有嫌弃,没有半分照拂。

要么是这个杂役撒谎,要么是这个“故人”另有所图,绝无可能是单纯的善意相助。这末世之中,人心险恶,尤其是在派系林立、勾心斗角的王氏宗族,天上不会掉馅饼,突如其来的好处,背后往往藏着看不见的陷阱。

王莽沉住气,声音依旧平稳,没有流露出丝毫慌乱,隔着门板淡淡开口:“宗族规矩,杂役不得随意出入旁支院落,更何况我与你口中的故人素不相识,你若是不说出姓名来历,这门我不能开,东西也不敢收。”

他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轻易相信,而是步步试探,想要套出对方的底细。如今他势单力薄,容不得半点马虎,哪怕是一袋米、一副药,也不能随便收下,免得欠下不明不白的人情,后被人拿捏把柄。

院门外的杂役沉默了片刻,似乎没想到王莽会如此谨慎,不像传闻中那般懦弱愚笨,顿了顿才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谨慎:“公子放心,在下绝无恶意,托我送东西的人,乃是公子父亲生前的一位旧部,如今在大司马府当差,不便亲自露面,特意嘱咐在下,将东西送到便走,绝不打扰公子休养,也不求公子回报。”

父亲旧部?大司马府当差?

王莽眉头皱得更紧,原主记忆里,父亲王曼生前确实在大司马府当过一段时间差,可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父亲去世后,那些旧部早就各奔前程,断了所有联系,怎么会突然在这个时候,想起帮扶他们这一房落魄子弟?

更何况,大司马府当差的人,个个都是人精,深谙宗族内部的权力倾轧,绝不会无缘无故得罪王融那一脉的嫡系,去帮扶一个毫无价值的落魄旁支。这里面的蹊跷,实在太多,越是听起来合理的说辞,越让王莽觉得不对劲。

魏氏走到炕边,压低声音对着王莽说道:“莽儿,会不会真是你爹当年的旧友?咱们家如今米粮见底,你的伤也还没好,缺的就是草药和粮食,可要是真有问题,咱们收了东西,后可就麻烦了。”

魏氏的语气满是纠结,一边是眼前迫在眉睫的生计难题,一边是对未知危险的恐惧,左右为难。她一辈子没出过小院,没见过什么世面,遇到这种事,只能全听儿子的安排。

王莽看向母亲,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直接赶走杂役,拒绝物资,家里的米粮撑不过几,母亲和弟弟就要挨饿,他的伤也没有草药调理,只会好得更慢,若是再遇上王融上门找茬,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可若是收下物资,万一真的是陷阱,是王融设下的圈套,或是宗族里其他派系的试探,后必定会引火烧身。

两难之下,王莽选择了最稳妥的办法——谨慎核实,留好退路,既不直接收下人情,也不彻底断了这条路。

他缓缓起身,额头的伤口牵扯着传来钝痛,脚步虚浮地走到门边,却没有立刻开门,只是伸手搭在门栓上,隔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穿着粗布杂役服的中年男子,身材瘦小,面容憨厚,手上布满老茧,看起来确实是常年做粗活的模样,身后放着一个半旧的竹筐,筐里盖着麻布,隐约能看见里面的米袋和草药包,身边没有跟着其他仆从,神色也确实诚恳,没有丝毫恶意和嚣张,不像是王融派来的人。

可越是这样,王莽越不敢放松警惕。能在大司马府周边当差的杂役,没有一个是真正憨厚的,个个都懂得察言观色,藏得极深。

“既是父亲旧部,为何不肯露面?”王莽盯着门外的杂役,眼神锐利,语气带着审视,“父亲去世多年,你口中的旧部,若是真念旧情,为何早不帮扶,晚不帮扶,偏偏在我被王融打伤、家里断粮的时候,派人送东西?”

杂役被王莽问得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心思如此缜密,一连几句追问,句句戳中要害,不像往那个问一句答一句、懦弱木讷的王莽。

他连忙低下头,语气越发恭敬:“公子明察,那位大人一直在大司马府当差,身不由己,平里不敢随意和旁支走动,怕惹来嫡系非议。前些子听闻公子被打伤,家里又缺粮少药,实在不忍心,才偷偷凑了这些东西,托在下送过来,特意嘱咐在下,不能透露姓名,就是怕给公子惹麻烦,也怕自己丢了差事。”

这番说辞滴水不漏,既解释了不露面的原因,也说明了帮扶的时机,听起来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错处。

王莽沉默片刻,心里快速权衡利弊。眼下家里确实走投无路,这批物资能解燃眉之急,杂役看起来没有立刻发难的意思,暂时看不出陷阱,若是强行拒绝,只会让一家人陷入困境。不如先收下物资,同时多加提防,暗中观察这个“故人”的动向,摸清楚对方的真实目的,再做打算。

他缓缓拉开门栓,打开一条窄缝,没有让杂役进门,只是站在门内,语气平淡:“东西留下,你回去吧,替我谢过那位大人。后若是有机会,我自会登门拜谢。”

他刻意保持距离,不让杂役踏入小院半步,避免对方看清屋内的情况,也不给对方留下任何可乘之机,同时留下一句客套话,既不欠下明面上的人情,也不把路堵死。

杂役见状,也没有强求进门,只是连忙将竹筐推到门边,憨厚地笑了笑:“公子客气了,大人只是念及旧情,不求回报,公子好好养伤,在下这就告辞,后若是还有需要,在下会再找机会过来。”

说完,杂役对着王莽微微躬身,转身便走,脚步轻快,没有多做停留,也没有多问一句话,显得格外识趣,仿佛真的只是奉命送东西而已。

王莽站在门边,直到杂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四周再无半点动静,才缓缓松了口气,伸手将竹筐拉进小院,快速关上院门,好门栓,全程没有丝毫懈怠。

魏氏和王获连忙迎上来,看着竹筐里的白米和草药,眼里满是惊喜,又带着几分忐忑。魏氏伸手摸了摸饱满的米袋,声音哽咽:“真是白米,还有治外伤的草药,这下咱们终于不用挨饿了,你的伤也能快点好了。”

王获更是开心得眼睛发亮,他长这么大,很少能吃上纯白米做的饭,看着米袋,忍不住说道:“哥,咱们今晚能吃白米饭了吗?”

王莽看着母亲和弟弟开心的模样,心里却没有丝毫轻松,反而越发沉重。他蹲下身,掀开麻布,仔细检查筐里的东西,除了两袋上好的白米,还有一包治外伤的金疮药,一包调理身体的草药,甚至还有一小袋粗盐和半袋白面,都是他们家最缺、最难得的东西,分量不多不少,刚好够一家人支撑一段子,像是精准算过一般。

越是精准,越是蹊跷。

他翻遍米袋和草药包,没有发现任何纸条、信物,没有半点能指向那位“故人”的线索,净得像是刻意抹去了所有痕迹。

王莽站起身,看向院外那条狭窄的巷子,眼神深邃,眉头紧锁。

这个躲在背后的“故人”,到底是谁?是真心念旧,还是故意放长线钓大鱼?是大司马府里的人,还是王融那一脉设下的圈套,故意用小恩小惠麻痹他,等着他放松警惕,再下死手?

更让他在意的是,杂役临走前说的那句“后若是还有需要,在下会再找机会过来”,分明是暗示,后还会有往来。

魏氏看着王莽凝重的神色,也收起了喜悦,轻声问道:“莽儿,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要是这东西不能要,咱们就送回去,娘和你弟弟就算吃糠咽菜,也没关系。”

王莽摇了摇头,压下心底的疑虑,对着母亲勉强笑了笑,安抚道:“娘,没事,东西先留下,暂时没有危险。只是后咱们要多加小心,凡事多留个心眼,不要轻信任何人。”

他不能把心底的担忧说出来,免得母亲和弟弟整惶恐不安,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一边靠着这批物资渡过难关,一边暗中留意宗族里的动向,尤其是大司马府周边的消息,务必查出这个神秘“故人”的真实身份。

他扶着母亲进屋,让王获把竹筐里的东西收拾好,自己则再次走到窗边,目光望向远处大司马府的方向,眼神凝重。

大司马王凤病重,宗族内部暗流涌动,各方势力都在暗中布局,他这个落魄旁支,本想低调蛰伏,却没想到,刚一觉醒,就被卷入了看不见的暗流里。

这个突然出现的神秘相助者,究竟是友是敌?王融被他当众顶撞,丢了颜面,又会在何时酝酿新一轮的报复?他想要靠近大司马王凤的路,会不会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数,变得更加艰难?

一连串的疑问在心底盘旋,没有答案,只有浓浓的未知和危机。

王莽轻轻攥紧拳头,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不管背后藏着什么阴谋,不管前路有多凶险,他都不会再像原主那样懦弱退缩。他会守住底线,步步为营,在这充满欺凌和暗流的宗族里,站稳脚跟,找出真相,护住家人,一步步朝着自己的目标靠近。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进屋的瞬间,巷子拐角处,一道黑影静静站着,看着他的小院,眼神复杂,沉默片刻后,悄然转身离去,消失在人群之中,一场针对他的暗中观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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