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融被王莽一句话堵得脸色铁青,口剧烈起伏,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伸着指向王莽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平里横行惯了,宗族里的旁支子弟见了他无不低头避让,就连一些不得势的族老,都会给他几分薄面,从来没人敢像王莽这样,当着他的面摆事实、讲规矩,甚至还搬出大司马王凤来压他。
王莽提的没错,大司马王凤最恨的就是宗族子弟仗势欺人、败坏门风,尤其厌恶嫡系子弟欺压旁支、抢夺微薄月例这种事。王凤如今执掌朝政,又掌管宗族大小事务,威望极高,若是真的把事情闹到他面前,王融非但讨不到好,还会被狠狠责罚,甚至被剥夺宗族里的优待,断了后入仕的门路。
这一点,王融比谁都清楚,也正是因为清楚,才被王莽戳中了软肋,一时之间竟不敢再肆意叫嚣。
屋里的气氛瞬间僵住,王融身后的几个仆从面面相觑,也不敢像刚才那般嚣张,纷纷收敛了神色,站在原地不敢乱动。他们也瞧出了,今的王莽,和往那个任打任骂的懦弱废物,完全不一样了。
魏氏站在王莽身旁,原本悬到嗓子眼的心,慢慢落了回去。她紧紧攥着衣角,看着儿子平静却坚定的侧脸,眼里满是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欣慰。她活了半辈子,从来没想过,自己这个懦弱了十六年的儿子,有一天能挺直腰杆,护住她和弟弟,敢和权势滔天的嫡系公子对峙。
王获更是紧紧攥着王莽的衣袖,小脸上的惶恐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底气,看向王融的眼神里,也少了几分惧怕,多了几分不服。
王莽依旧靠在土墙上,没有丝毫起身的意思,额头上的伤口还隐隐作痛,身体依旧酸软无力,可他的眼神始终平静淡然,就这么静静看着王融,没有主动挑衅,也没有半分退让,就像一棵看似纤细、却扎极深的小树,任凭狂风呼啸,也纹丝不动。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深知自己眼下的处境,没有实力,没有靠山,硬碰硬绝对是死路一条。他不需要打赢王融,不需要让王融低头认错,只需要守住底线,让王融知道自己不好拿捏,不敢再像以前那样随意欺辱,更不敢再打他们家月例的主意,这就够了。
至于彻底反击、打脸立威,那是以后的事,眼下还不到时候。蛰伏于微末,最忌心浮气躁,一时的口舌之快,换不来安稳度,反而会引火烧身。他要忍,要等,要慢慢积攒实力,等有了足够的资本,再和这些豪门宵小清算旧账。
“你……你竟敢拿大司马压我?”王融缓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语气依旧强硬,却少了刚才的底气,多了几分色厉内荏,“王莽,你别以为仗着几句歪理,就能躲过责罚,我告诉你,在这王氏宗族,我说你错,你就是错!”
王莽淡淡抬眼,声音平稳,没有丝毫波澜:“宗族有宗族的规矩,天下有天下的法度,对错自在人心,并非融堂兄一人说了算。前之事,族人有目共睹,堂兄若是非要强我磕头认错、交出月例,那我也只能跟着堂兄,去宗族祠堂找族老评理,若是族老也判我错,我甘愿受罚,绝无二话。”
他语气平和,可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把选择权抛给了王融,摆明了是吃定了王融不敢把事情闹大。
王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死死盯着王莽,恨不得上前动手,可他心里清楚,真要闹到祠堂,吃亏的绝对是自己。他看着王莽那双异常冷静的眼睛,心里莫名升起一股烦躁,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眼前这个王莽,就像换了一个人,沉稳、冷静,甚至透着一股城府,本不像一个十六岁的落魄少年,更像是一个历经世事的成年人,让人捉摸不透。
僵持了足足半柱香的功夫,王融终究是没敢再进一步,他狠狠啐了一口,恶狠狠地指着王莽,放下狠话:“算你狠!今我就不跟你计较,不过你给我记着,这事没完,后你最好别落在我手里!”
说完,他转身就走,身后的仆从连忙跟上,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又灰溜溜地走,出门的时候,王融还狠狠踹了一脚院门,发泄着心中的怒火,破旧的木门又是一阵剧烈晃动。
直到院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嚣张的呵斥声彻底消失,屋里的三人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魏氏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王莽连忙伸手扶住母亲,轻声安抚:“娘,没事了,他们走了,以后不会再随便过来欺负我们了。”
魏氏抓着王莽的手,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哽咽:“莽儿,你、你刚才太冒险了,那王融心狠手辣,若是他真的恼羞成怒,对你动手可怎么办?咱们家,再也经不起半点风浪了。”
在魏氏心里,平安永远比争一口气重要,她宁愿受点委屈,也不想儿子以身犯险。
王莽扶着母亲坐到一旁的破木凳上,又拉过弟弟王获,让他坐在身边,眼神认真地看着母亲,缓缓开口:“娘,以前咱们忍,是因为没能力反抗,可一味的忍,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今若是我低头认错,把月例交出去,明他们就会变本加厉,抢走更多东西,咱们一家人,迟早会被他们得活不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透过低矮的院门,能看到远处宗族嫡系院落那高耸的围墙,朱红的大门,与自家这破旧的土坯小院,形成了鲜明到刺眼的对比。
这就是如今的西汉,如今的王氏宗族,更是这末世天下的真实缩影。
阳朔年间,汉成帝刘骜沉迷酒色,宠信赵飞燕姐妹,整深居后宫,不理朝政,将朝中大小事务,尽数交给母族王氏打理。王氏一族凭借外戚身份,权倾朝野,一门九侯,五位大司马,族中子弟遍布朝堂,手握军政大权,风光无限。
可这份风光,从来都只属于嫡系子弟,与他们这些旁支无关,更与天下百姓无关。
王莽的目光渐渐变得深远,融合了两世记忆,他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清楚,这看似繁华的长安城下,藏着多少腐朽与苦难。
宗族之内,嫡系锦衣玉食,仆从成群,住的是深宅大院,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一个仆从的穿戴,都比他们这些旁支子弟要好上百倍。而旁支子弟,尤其是像他们这样父亲早逝、没有靠山的,只能靠着微薄月例勉强度,住土坯房,穿粗布衣,吃糠咽菜,还要受尽冷眼与欺凌,生死都无人过问。
这只是宗族内部的倾轧,放到整个天下,更是触目惊心。
豪强地主兼并土地,无数百姓失去赖以生存的田地,流离失所,沦为流民,饿殍遍野。官府苛捐杂税繁重,层层盘剥,百姓辛苦一年,收获的粮食尽数上交,自己却只能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朝堂之上,官员贪腐成风,派系倾轧不断,没人关心百姓死活,只在乎自身的权力与财富,整个大汉江山,看似稳固,实则早已千疮百孔,如同风雨飘摇中的破船,随时都有倾覆的可能。
这便是末世西汉,豪门权贵醉生梦死,底层百姓苦不堪言,阶级悬殊,如同天堑,难以逾越。
王氏宗族的内斗,不过是这乱世的一个小小缩影,王融这样的纨绔子弟,更是这腐朽朝堂养出来的蛀虫,他们仗着祖辈的权势,横行霸道,欺压弱小,却从来没想过,这份荣华富贵,能维持多久。
王莽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看着眼前憔悴的母亲和瘦弱的弟弟,心里的决心更加坚定。
他身处这微末尘埃之中,亲眼所见、亲身所感这世间的苦难与不公,若是只想护住家人安稳度,终究只是杯水车薪。唯有往上走,走出这偏僻的小院,踏入朝堂中枢,手握实权,才能真正护住想护的人,才能改变这不公的处境,甚至有机会,扭转这天下的颓势。
“娘,您放心,我不会冲动行事。”王莽压下心底的思绪,再次开口,语气温和却坚定,“我只是想让他们知道,我们这一房,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以后不会再随便受他们的气。接下来的子,我会好好养伤,好好谋划,咱们的子,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
魏氏看着儿子眼中的坚定与沉稳,心里虽然依旧担忧,却也多了几分希望,她点了点头,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起身去端早已凉透的药汤,重新去灶房加热:“娘信你,你刚醒,身子弱,先把药喝了,好好养伤,别的事,咱们慢慢来。”
王获也连忙开口,小大人一般说道:“哥,我以后会好好活,上山砍柴,帮娘做家务,咱们一起把子过好,再也不怕王融他们!”
王莽看着懂事的弟弟,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灶房里很快升起袅袅炊烟,草药的苦涩味道渐渐弥漫开来,夹杂着少许米糠的味道,虽然清贫,却多了几分往没有的暖意。
王莽重新靠回墙边,闭上眼睛,一边慢慢调息身体,一边在脑海里梳理着当下的局势。
王融虽然被吓走,可此事绝不会就此罢休,以他骄纵跋扈的性子,后必定会找机会报复,自己必须提前做好防备,不能掉以轻心。其次,家里的月例被抢,眼下米粮所剩无几,若是不想办法解决生计,不出十,一家人就要断粮,总不能一直坐吃山空,必须尽快想办法谋生。
最重要的是,大司马王凤病重的消息,在宗族里早已不是秘密,王凤的身体一不如一,宗族内部的权力争夺只会越来越激烈,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也是最凶险的机会。他必须在王凤去世之前,想办法进入这位宗族掌权人的视线,博得一丝好感,否则,一旦王凤离世,王氏宗族落入其他嫡系手中,他这辈子,都只能困在这微末之地,永无出头之。
可他如今身份卑微,穷困潦倒,连靠近王凤府邸的资格都没有,想要引起王凤的注意,难如登天。
王莽缓缓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凝重,前路漫漫,布满荆棘,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就在他静静思索之际,院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声音很轻,不像王融那般嚣张蛮横,反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王莽眉头微挑,心里泛起一丝疑惑。
这个时候,会是谁找上门来?
王融刚走不久,若是他去而复返,绝不会如此客气,可若是宗族里的其他人,平里他们对自己一家避之不及,本不会上门。
他示意母亲和弟弟不要出声,自己缓缓坐直身体,朝着门口的方向,沉声开口:“谁?”
院门外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几分犹豫,却又透着一丝恳切:“请问,是王莽小公子吗?在下是宗族里的杂役,受一位故人所托,给您送些米粮和草药,还望公子开门一见。”
王莽闻言,眼底瞬间闪过一丝精光,心里的疑惑更重,同时也多了几分警惕。
故人所托?他在这宗族里,受尽排挤,哪来什么故人?更何况,还是在这个敏感的节点,主动上门送米粮草药,这背后,到底是善意,还是另一场针对他的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