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医务室
一
体育课受伤之后，沈星落在医务室躺了整整一节课。
校医说她的脚踝韧带拉伤，虽然没有伤到骨头，但至少需要休息三到五天。膝盖上的皮外伤倒不严重，消毒之后贴了块创可贴，过两天就能结痂。
“你先在这儿躺着，等放学了再走。”校医收拾好药箱，叮嘱了几句就出去了。
医务室里只剩下沈星落一个人。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的画面——顾景深从篮球场上跑过来的样子，他蹲下来看她伤口的表情，他在全班同学面前抱起她的那一刻。
还有他的心跳。
他抱着她的时候，她的耳朵贴在他口，听到了他的心跳声。
很快。
比正常速度快很多。
原来他也会紧张。
沈星落把被子拉到下巴，嘴角翘得老高。
“沈星落。”
门被推开了。
她转过头，看到顾景深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
“你怎么来了？”沈星落坐起来。
“下课了。”顾景深走进来，把水放在床头柜上，“来看看你。”
“你不用上课吗？”
“体育课已经下了，下节是自习。”
“那你去看书啊，不用管我。”
顾景深没有理她，拉了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了下来。
“脚还疼吗？”
“好多了。”
“膝盖呢？”
“不疼了。”
“真的？”
“……有点疼。”
顾景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我就知道”。
沈星落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医务室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顾景深。”
“嗯。”
“你刚才为什么要抱我？”
“你问过了。”
“你再回答一次。”
顾景深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因为你受伤了。”
“你可以叫别人扶我。”
“不想。”
“为什么不想？”
顾景深没有回答。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递给她。“喝水。”
沈星落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是温水，不烫不凉，刚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温水？”
“猜的。”
“你猜得很准。”
“嗯。”
沈星落捧着水杯，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地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他今天穿的是校服白衬衫，领口的扣子松开了一颗，露出一小截锁骨。
沈星落盯着那截锁骨看了两秒，赶紧移开目光。
不能看。不能看。看了会想入非非。
“沈星落。”
“嗯？”
“你在看什么？”
“没、没什么。”
“你在看我的锁骨。”
“我没有！”
“你有。”
沈星落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她把脸埋进水杯后面，假装在喝水。
顾景深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二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顾景深。”
“嗯。”
“你小时候受过伤吗？”
“摔过。”
“怎么摔的？”
“爬树。”
沈星落愣了一下。“你爬树？”
“很奇怪吗？”
“我以为你小时候只看书。”
“我也是小孩。”
沈星落想象了一下顾景深小时候的样子——小小的个子，冷着一张脸，爬到树上去摘果子。画面有些滑稽，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什么？”顾景深问。
“没什么。就是想象了一下你小时候的样子。”
“很丑？”
“不丑，很可爱。”
顾景深的耳朵尖红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假装没有听到。
沈星落看到了他耳朵尖的那一抹红，心里甜了一下。
原来他也会害羞。
原来他和她一样，在喜欢的人面前，所有的冷静和从容都会失效。
“后来呢？”她问。
“什么后来？”
“你爬树摔了之后。”
“骨折了，在医院躺了一个月。”
“一个月？那你不是不能上学了？”
“嗯。”
“你不无聊吗？”
“无聊。”
“那你怎么过的？”
顾景深想了想。“看书。看了很多书。”
“你从小就喜欢看书？”
“嗯。书不会骗人。”
沈星落愣了一下。
又是这句话——“不会骗人”。
他好像很在意“骗人”这件事。
是因为被骗过吗？
她想知道答案，但没有问。
她觉得，有些问题需要等他自己愿意说的时候再问。
“那你以后想做什么？”她换了一个话题。
“做AI。”
“你想让机器变得聪明？”
“想让机器帮人做事。”
“比如呢？”
“比如，帮医生诊断病情，帮老师批改作业，帮建筑师设计房子。”
“帮我设计房子？”
“嗯。”
“那你要设计得好看一点。”
“好。”
沈星落笑了。“你答应得这么爽快，万一我以后不找你设计呢？”
“你会找我的。”
“你这么确定？”
“嗯。”
“为什么？”
顾景深看着她，目光很深。
“因为你会记得。”
沈星落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当然会记得。
她怎么可能忘记。
三
下课铃响了。
“我去上课了。”顾景深站起来。
“好。”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放学我送你。”
“不用——”
“我送你。”
他的语气不容拒绝。
沈星落点了点头。
他推门出去了。
沈星落躺在病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无声地笑了。
他今天来了三次。
课间来了一次，体育课后来了一次，现在又来了。
每次来都待不了多久，每次来都会给她带一杯温水。
他的关心，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是细水长流的。
藏在每一杯温水里，藏在每一次“我送你”里，藏在他看她时微微柔和的目光里。
沈星落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四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顾景深准时出现在了医务室门口。
“走吧。”他说。
“嗯。”
沈星落试着站起来，脚一落地还是有点疼，但她不想让他看出来，咬着牙走了两步。
“疼就别装了。”顾景深走过来，蹲下来，“上来。”
沈星落看着他的背，犹豫了一下，趴了上去。
他站起来，稳稳地往外走。
走出校门的时候，沈星落发现周围的目光比平时多了很多。
“那不是顾景深吗？”
“他背的是谁？”
“好像是沈星落，他们班的。”
“天哪，他们是不是在一起了？”
“肯定是啊，你没看体育课吗？他直接把她抱起来的！”
“好甜啊！”
沈星落把脸埋进顾景深的肩膀里，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他们在看我们。”她小声说。
“嗯。”
“你不觉得不自在吗？”
“不觉得。”
“为什么？”
“因为是真的。”
沈星落愣了一下。“什么是真的？”
顾景深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
但沈星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他说的是——他们之间的关系是真的。
不是谣言，不是猜测，是真的。
所以她不需要不自在，因为她没有在做假的事。
沈星落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她觉得很安心。
五
走到那个十字路口的时候，顾景深停下来。
“你住哪边？”他问。
“左边。”
“我送你到楼下。”
“不用了，已经不远了。”
“我送你。”
沈星落没有再拒绝。
顾景深背着她走进她住的小区，在老旧的居民楼前停下来。
“几楼？”
“五楼。”
“没有电梯？”
“没有。”
顾景深看了看楼梯，又看了看她。“我背你上去。”
“不用了，五楼呢，很累的。”
“不累。”
他背着她开始爬楼梯。
一阶一阶，很稳，很慢。
沈星落趴在他背上，听到他的呼吸声慢慢变重了。
五楼，确实不轻松。
“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她说。
“马上到了。”
到了五楼，沈星落从他背上下来，扶着墙站稳。
“到了。”她说，“谢谢你。”
“不客气。”
沈星落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你要不要进来坐坐？”
“不用了。”
“那……明天见。”
“明天见。”
顾景深转身下楼。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沈星落。”
“嗯？”
“明天我来接你上学。”
“不用——”
“你的脚还没好，不能骑车。”
“我可以走路。”
“我接你。”
他说完就下楼了，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沈星落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他来接她上学。
这意味着他要比平时早起至少半个小时。
为了她。
沈星落掏出钥匙打开门，妈妈还没有回来。她一瘸一拐地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把脸埋进靠枕里。
她想起今天在医务室里，他说“书不会骗人”。
她想起他在楼梯上背着她，呼吸声慢慢变重，但一句累都没有说。
她想起他说“明天我来接你上学”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是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
他做的一切，都是因为他想这么做。
因为她。
沈星落拿起手机，给顾景深发了一条消息。
「到家了吗？」
过了几分钟，他回复了。
顾景深：「到了。」
沈星落：「今天谢谢你。」
顾景深：「你今天说了很多次谢谢了。」
沈星落：「因为真的谢谢你。」
顾景深：「不用谢。我想做的。」
沈星落盯着“我想做的”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她想做的。
不是“应该做的”，不是“顺便做的”，是“想做的”。
他做这些事，不是因为她受伤了、因为她是他的同桌、因为她需要帮助。
是因为他想。
沈星落把手机贴在口，闭上眼睛。
她想，她大概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
不是因为顾景深喜欢她。
是因为他喜欢她的方式——不动声色、不张扬、不打扰，但每一件小事里都藏着温柔。
她回了一条消息：「那我不谢了。」
顾景深：「嗯。」
沈星落：「晚安。」
顾景深：「晚安，星落。」
又是“星落”。
不是“沈星落”，是“星落”。
沈星落把这两个字看了很多遍，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抱着被子，笑得像个傻子。
晚安，景深。
她在心里说。
总有一天，她会当面叫出这个名字。
六
第二天早上，沈星落七点下楼的时候，顾景深已经等在楼下了。
他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早。”他说。
“你怎么这么早？”沈星落看了看时间，才七点十分。
“刚到。”
沈星落知道他在撒谎。他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近，七点十分到，至少要六点半出门。
“吃早饭了吗？”他问。
“吃了。”
顾景深把袋子递给她。“给你的。”
沈星落打开一看，是一盒草莓和一瓶牛。
“你买的？”
“嗯。”
“为什么买草莓？”
“你喜欢。”
沈星落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草莓？”
“你每次都点草莓味的东西。”
沈星落心里甜了一下。
他注意到了。
她每次点草莓酸、草莓茶、草莓糖，他都注意到了。
“谢谢。”她说。
“不用谢。你说过不谢了。”
沈星落笑了。“那我收下了。”
“嗯。”
两个人并肩走在去学校的路上。
清晨的阳光很好，照在两个人的身上，暖洋洋的。
沈星落从盒子里拿出一颗草莓，递给他。“你吃吗？”
“不吃。”
“吃一颗。”
“不——”
“吃。”沈星落把草莓举到他嘴边。
顾景深看了看那颗草莓，又看了看她，低头咬了一口。
“甜吗？”沈星落问。
“嗯。”
“那你再吃一颗。”
“你自己吃。”
“一起吃。”
两个人一人一颗草莓，走在秋天的早晨里。
阳光、微风、草莓的甜。
沈星落想，如果每一天都能这样就好了。
和他一起上学，和他一起吃草莓，和他一起走过这条长长的路。
“顾景深。”
“嗯。”
“你以后每天都会来接我吗？”
“你想让我来吗？”
“想。”
“那我来。”
沈星落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伸出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这一次，他没有躲，她也没有松手。
两个人的手在袖子的遮掩下，轻轻地碰在一起。
没有十指相扣，只是轻轻地碰着。
但沈星落觉得，这就够了。
现在这样就够了。
以后，会有以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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