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一句对话
一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沈星落就到了图书馆门口。
她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昨晚她几乎没怎么睡——翻来覆去地想今天要穿什么、要说什么、要怎么做。最后她选了一件白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随意但又不会太随意。
“太刻意了。”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但她没有换。
站在图书馆门口，清晨的风有点凉，吹得她脸颊发红。她从书包里拿出那本竞赛题集，翻到第十五页，假装在看书，实际上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的目光一直在往校门口的方向飘。
六点五十五分。
顾景深出现了。
他穿着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口，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书包单肩背着，步伐不紧不慢，清晨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沈星落的心跳瞬间加速。
她低下头，假装很专注地在看题。
“早。”
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清晰，带着清晨特有的清爽。
沈星落抬起头。“早。”
顾景深看了看她手里的题集。“来了很久？”
“没有，刚到。”
“走吧。”
他推开图书馆的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沈星落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皂香。和平时一样，淡淡的，像刚洗过的白衬衫。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几个高三的学长学姐在自习。他们选了靠窗的角落位置，一张四人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木纹照得发亮。
“哪里不会？”顾景深问。
沈星落翻开题集，指着第十一页的那道题。“这道，我昨天想了好久，还是不会。”
顾景深低头看了看，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坐标系。
“这道题考的是函数的零点问题。你先看这个函数的表达式……”
他讲得很慢，每一个步骤都拆得很细。他的手指修长，握着笔的姿势很好看，画出来的坐标系横平竖直，像打印出来的一样。
沈星落努力集中注意力听他讲，但她的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跑到别的地方去——他的睫毛，他的手指，他说话时微微动的喉结。
“听懂了吗？”他问。
“嗯。”沈星落点头，“零点的个数等于函数图像和x轴的交点个数。”
“那你做一遍。”
沈星落接过笔，在他的草稿纸上重新做了一遍。她按照他教的方法，先画图，再找交点，最后得出答案。
“对了。”顾景深说。
沈星落笑了。“你的方法比书上简单好多。”
“书上的方法太啰嗦。”
“你好像很不喜欢啰嗦的东西。”
“嗯。”
“那你喜欢什么？”
话问出口，沈星落又觉得这个问题太私人了。但顾景深没有回避。
“简洁的东西。”他说，“净的东西。真的东西。”
沈星落想了想。“那你觉得我啰嗦吗？”
顾景深看了她一眼。“不。”
“真的？”
“你只是写得详细，不叫啰嗦。”
沈星落心里甜了一下。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题，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二
讲完三道题，时间才过去半小时。
“还有不会的吗？”顾景深问。
沈星落翻了翻题集。“暂时没有了。”
“那你可以做后面的题，有不会的随时问我。”
“好。”
两个人安静下来，各自做题。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像是依偎在一起。
沈星落做了一道题，忍不住抬头看了顾景深一眼。
他正在看书，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认真起来的样子，比平时更好看。
沈星落赶紧低下头，继续做题。
过了几分钟，她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顾景深也抬头了。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怎么了？”他问。
“没、没什么。”沈星落赶紧低头，“我在想这道题……”
“哪道？”
“这道。”她随便指了一道。
顾景深看了一眼。“这道你之前做过类似的，用同样的方法。”
“哦，对。”沈星落假装恍然大悟，其实她指的那道题她早就做出来了。
她觉得自己好蠢。
但顾景深好像没有发现。
或者他发现了，但没有揭穿她。
三
七点五十，图书馆的人开始多起来。
林晚晚推门进来，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两个人。她朝沈星落挤了挤眼睛，用嘴型说：“我——不——打——扰——你——们——”然后坐到了离他们很远的地方。
沈星落假装没看到她。
“沈星落。”
顾景深突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为什么选理科？”
沈星落想了想。“因为我想学建筑。”
“建筑？”
“嗯。我想设计房子，不是那种千篇一律的房子，是让人住进去会觉得幸福的那种。”
顾景深看着她，目光比平时柔和了一些。“那你为什么要学物理？”
“物理是建筑的基础啊。力学、材料学、结构学，都离不开物理。”
“你想得挺远的。”
“你呢？”沈星落问，“你为什么选理科？”
“因为计算机。”
“你想学计算机？”
“嗯。”
“为什么？”
顾景深想了想。“因为计算机是逻辑的，纯粹的。你输入什么，它就输出什么。不会骗人。”
沈星落愣了一下。
“不会骗人”——他为什么会在意这个？
她想问，但没有问出口。
她觉得，这个问题背后一定有什么故事。
而那个故事，他还没有准备好告诉她。
“那你以后想做什么？”她换了一个问题。
“做AI。”
“人工智能？”
“嗯。”
“让机器变聪明？”
“让机器帮人做事。”
沈星落笑了。“那你以后会不会做一个AI来帮我设计房子？”
顾景深看了她一眼。“如果你需要的话。”
“我需要的。”
“那好。”
沈星落不知道他说的“那好”是认真的还是随口答应的。
但她愿意相信是认真的。
四
上课铃响了，两个人收拾东西往教室走。
走在走廊上的时候，沈星落发现周围的目光都在看他们。
不，是在看顾景深。
但因为他们走在一起，所以连带着也在看她。
“他们好像在看你。”沈星落小声说。
“习惯就好。”顾景深说。
“你一直都被人这样看吗？”
“嗯。”
“不觉得烦吗？”
“烦。”顾景深说，“但没办法。”
沈星落想了想。“那你为什么还要来学校？你可以请家教在家里学。”
“因为在家里也是一个人。”
沈星落心里一紧。
她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突然觉得他好孤独。
那种孤独不是没有人陪，而是没有人懂。
“现在你不是一个人了。”她说。
顾景深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沈星落说完就后悔了——这句话太直白了，直白到像是在表白。
她的耳朵开始发烫，视线开始游移，不敢看他。
“嗯。”顾景深说。
就一个字。
但沈星落觉得，那个“嗯”里面，有很多很多的意思。
五
第一节课是语文。
语文老师姓周，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说话温温柔柔的，但讲起课来条理清晰，引经据典，很有水平。
“今天我们讲《沁园春·长沙》。”
周老师在黑板上写下标题，然后开始介绍写作背景。
“这首诗是毛泽东年轻时候写的，那个时候他站在湘江边上，看着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感慨万千……”
沈星落在笔记本上记下重点。
她喜欢语文课，因为语文是她和妈妈之间的连接。妈妈是语文老师，从小就教她读诗背词，给她讲李白杜甫苏东坡的故事。
“沈星落。”周老师点了她的名字，“你来读一下这首词。”
沈星落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个字的发音都很标准。她妈妈从小就纠正她的发音，所以她读课文的时候总是很自信。
“……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读完了，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很好。”周老师点点头，“读出了气势。请坐。”
沈星落坐下来，心跳还有些快。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读的时候，余光扫到顾景深在看她。
他听得很认真。
比听任何一节课都认真。
“星星，你读得好好听。”林晚晚小声说。
“别说话。”
“你耳朵又红了。”
“闭嘴。”
六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沈星落把今天做的数学题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误后，翻开了物理课本。
下一章要学的是力的相互作用，她提前预习了一下。
看到“牛顿第三定律”的时候，她的笔停了一下。
作用力和反作用力。
大小相等，方向相反，作用在同一直线上。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
“我喜欢你——你会喜欢我吗？”
写完之后她吓了一跳，赶紧把那行字涂掉了。
涂得黑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心里知道，那行字下面，藏着一个她不敢说出口的问题。
“沈星落。”
身后传来顾景深的声音。
她转过身。“怎么了？”
“你的草稿纸掉了。”
沈星落低头一看，那张草稿纸不知道什么时候飘到了地上。
她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那张纸上，她刚才写了那行字，虽然涂掉了，但如果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她赶紧弯腰捡起来，攥成一团。
“谢谢。”她说。
顾景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沈星落把纸团塞进书包最里层，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他看到了吗？
他应该没看到吧？
涂得那么黑，应该看不到的。
应该吧。
七
放学后，沈星落和林晚晚一起走出校门。
“你今天不对劲。”林晚晚说。
“哪里不对劲？”
“你从自习课开始就一直心神不宁的，脸还红红的。怎么了？”
沈星落犹豫了一下，把草稿纸的事告诉了林晚晚。
林晚晚听完，沉默了三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小声点！”
“你写了‘我喜欢你——你会喜欢我吗’？沈星落！你也太可爱了吧！”
“我不是故意写的！我就是……脑子一抽……”
“然后你还把那张纸掉了？被顾景深捡到了？”
“他没有看到！我涂掉了！”
“你觉得涂掉了就看不出来吗？”林晚晚用一种“你很天真”的眼神看着她，“如果是我，我会好奇你涂掉的是什么，我会对着光看。”
沈星落的脸一下子白了。
“对着光看？”
“对啊，把纸举起来对着光，涂掉的字会透出来。”
沈星落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回想起自习课上的场景——顾景深把纸递给她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异常。
但如果他真的看到了，他会是什么表情？
他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她是个奇怪的人吗？
“完了。”沈星落说，“我完了。”
“你不一定完了。”林晚晚说，“如果他真的看到了，但没有反应，那说明他在假装没看到。他为什么要假装？因为他不想让你尴尬。他为什么不想让你尴尬？因为——”
“你别说了。”
“因为他在意你。”
沈星落捂住耳朵，但林晚晚的声音还是钻了进来。
“沈星落，你逃不掉了。”
沈星落没有回答。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想起今天早上的图书馆，他说“现在你不是一个人了”的时候，那个“嗯”字。
那个“嗯”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想知道。
很想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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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