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食堂惊鸿
一
开学第五天，沈星落发现自己养成了一个奇怪的习惯。
她会不自觉地看向第一排靠窗的位置。
早上进教室的时候看一眼——他到了没有。上课的时候看一眼——他在认真听课还是在看那本深蓝色的竞赛书。下课的时候看一眼——他有没有抬头。放学的时候看一眼——他走了没有。
这个习惯像一颗无意间落在心里的种子，等她发现的时候，已经长成了一株无法忽视的藤蔓，缠绕在她每一天的每一个间隙里。
周五的早上，沈星落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顾景深已经到了。
他正低头看书，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习题册，左手边放着一个白色的保温杯，右手边整整齐齐地摞着几本课本。
沈星落从他身边走过，他没有任何反应。
她走回最后一排，放下书包，拿出课本。
林晚晚还没有到，旁边的座位空着。沈星落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摊开的课本上，把白色的纸页照得发亮。
她低头看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昨天食堂里的画面——他端着餐盘走过来，问她“这里有人吗”，然后坐在她旁边，距离不到半米。他低头吃饭的样子，他喝汤时喉结滚动的声音，他说“答案是4.2”时平淡的语气。
沈星落把脸埋进课本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想，如果喜欢是一种病，那她已经病入膏肓了。
二
第一节课是物理。
王建国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试卷。
“同学们，下周一月考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吧？今天这节课，我们先做一个小测验，看看你们这周的学习情况。”
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
“老师，能不能提前通知一下啊？”有同学抗议。
“提前通知还叫随堂测验吗？”王建国笑眯眯地说，“放心，不难，就考第一章的内容。二十分钟，五道选择题，三道填空题，两道计算题。现在开始。”
试卷从前排往后传，沈星落拿到卷子，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确实不难，都是基础题，只要概念清楚就不会错。
她拿起笔，开始答题。
第一题考质点的概念，选C。第二题考参考系，选A。第三题考位移和路程的区别，选B。第四题考平均速度和瞬时速度，选D。第五题考加速度的方向，选C。
选择题做完，她翻到填空题。
填空考的是匀变速直线运动的基本公式，她背得很熟，直接填上去。
最后两道计算题，一道是自由落体，一道是竖直上抛。都是套公式就能做出来的题，她用了不到五分钟就解完了。
做完之后她没有急着交卷，而是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检查到第三题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犯了一个低级错误——位移和路程的概念搞混了。她把B改成了D。
“还有五分钟。”王建国说。
沈星落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错误，把试卷倒扣在桌上。
她抬起头，不自觉地看向前排。
顾景深已经做完了。他没有检查，而是翻开了那本深蓝色的竞赛书，正在看后面的内容。他的表情很平静，好像刚才做的不是一份试卷，而是呼吸一样自然的事。
王建国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一眼他倒扣的试卷，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沈星落收回目光。
她在心里想，他和她之间的差距，大概就是“检查”和“不需要检查”的区别。
“时间到，最后一排的同学往前收卷。”
林晚晚从旁边探过身来，把沈星落的卷子抽走，顺便用嘴型说了一句：“最后一题答案多少？”
沈星落比了个“10”。
林晚晚比了个“OK”，把卷子收走了。
王建国拿着试卷走出教室后，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
“最后一道题你算出来多少？”
“我算的是10。”
“我也是10。”
“完了我算的是5，我肯定错了。”
林晚晚趴在桌上，长出一口气：“星星，多亏了你帮我复习，最后一题我算出来了。”
“是你自己听懂了。”
“那也是你讲得好。”林晚晚转头看她，“你觉得顾景深考了多少分？”
沈星落想了想：“满分。”
“你这么确定？”
“他的程度，做这种题不可能错。”
林晚晚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你对他还挺了解的嘛。”
沈星落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她只是觉得，了解一个人不需要刻意去做什么。就像你盯着一个方向看了很久，那个方向的一切，自然会变得清晰。
三
中午，食堂。
今天是周五，食堂供应糖醋排骨。这道菜在学校里非常受欢迎，每次做都会排很长的队。
沈星落和林晚晚排了将近十分钟才打到饭，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没有空位。
今天是周五，很多学生不回家，留在学校吃饭，所以食堂比平时更挤。
两个人端着餐盘在食堂里转了一圈，没有找到一张空桌。
“怎么办？”林晚晚说，“要不我们端室吃？”
“教室不让吃东西。”
“那……”
“去二楼看看。”
二楼的情况比一楼好一些，但也差不多坐满了。沈星落的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突然顿住了。
食堂最角落的位置，有一张四人桌，只坐了一个人。
顾景深。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吃饭，面前摆着餐盘，旁边放着一杯水。他周围的座位都是空的——不是因为没有位置，而是因为没有人敢坐过去。
林晚晚也看到了。
“算了，我们还是去别处找吧。”她拉了拉沈星落的袖子。
但沈星落没有动。
她看着那个角落，看着他一个人吃饭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冲动。
她深吸一口气，端着餐盘走了过去。
“星星？星星！你要嘛？”林晚晚在后面小声喊。
沈星落走到那张桌子前，停下来。
顾景深抬起头。
他看到她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化。但沈星落注意到，他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这里有人吗？”沈星落问。
顾景深看了她两秒，摇了摇头。
沈星落把餐盘放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林晚晚端着餐盘跟过来，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坐到了沈星落旁边。
三个人围坐在一张桌子上，空气安静得有些微妙。
沈星落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
排骨做得不错，外酥里嫩，糖醋汁调得刚好，酸甜适中。
“好吃吗？”她问。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句话。也许是为了打破沉默，也许是因为她真的想知道他喜不喜欢这道菜。
顾景深看了她一眼。“还可以。”
“你喜欢吃甜的？”
他顿了一下。“一般。”
“那你喜欢吃什么？”
话问出口，沈星落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在查户口。她的耳朵开始发烫，但已经来不及收回了。
顾景深看着她，似乎在思考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
过了两秒，他说：“清淡的。”
沈星落点了点头，在脑子里记下了这个信息——口味清淡，不喜欢太甜的东西。
林晚晚在旁边埋头吃饭，一言不发。沈星落余光扫到她的肩膀在微微抖动——不是在哭，是在笑。她在憋笑。
沈星落在桌下踢了她一脚。
林晚晚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像是刚吃了一颗柠檬。她用嘴型说了一句：“你——厉——害。”
沈星落假装没看到，低头继续吃饭。
但她能感觉到，对面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不是看别人时那种漫不经心的扫视，而是认真的、专注的，像是在看一道值得研究的题。
四
食堂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沈星落注意到，自从她和林晚晚坐到顾景深这一桌之后，周围的气氛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原来没人敢坐的“禁区”，开始有人试探性地坐过来了。
先是两个男生坐到了旁边的空位，然后是几个女生坐到了后面一排。她们落座的时候，目光都忍不住往顾景深这边瞟。
沈星落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好像闯进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领地，正在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着。
她低下头，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你今天下午有事吗？”林晚晚终于开口说话了，但问的是沈星落。
“没有，怎么了？”
“我想去书店买几本参考书，你陪我一起去？”
“好。”
两个人说话的时候，顾景深始终没有话。他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饭，好像她们不存在一样。
但沈星落注意到，他吃饭的速度变慢了。
不是刻意放慢的那种慢，而是——
她说不清楚。
就好像他本来可以更快地吃完然后离开，但他没有。
沈星落吃完饭，端起餐盘准备站起来。
“我先走了。”她对林晚晚说。
“嗯，我马上也走了。”
沈星落端着餐盘走向回收处，走了两步，听到身后传来椅子的响动。
她回头看了一眼。
顾景深也站起来了，端着餐盘走在她身后。
他是什么时候吃完的？刚才不是还在慢慢吃吗？
沈星落把餐盘放到回收处，转身往食堂门口走。顾景深走在她后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星落拉了一下门，准备出去。
但门比她想象的重，她拉了一下没拉开，又加了一把力。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帮她推住了门。
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手腕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谢谢。”沈星落说，没有回头。
“嗯。”
她走出食堂，秋天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阳光很好，把整个校园照得明亮温暖。
沈星落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顾景深已经往另一个方向走了，他的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书包背在肩上，步伐不紧不慢。
风吹起他的衬衫衣角，他抬手按住，动作随意而自然。
沈星落转过身，往教学楼走。
走了几步，她发现自己嘴角是翘着的。
她赶紧抿住嘴唇，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五
下午放学后，沈星落和林晚晚去了学校附近的书店。
书店不大，但教辅资料很全，从初中到高中各个年级的都有。沈星落买了一本物理竞赛入门教程和一本数学提高题集，林晚晚买了一本英语语法大全和一本数学基础训练。
“你这本竞赛书好厚啊，”林晚晚翻了翻沈星落买的那本物理竞赛书，“你才高一就要看这个？”
“早点准备，以后参加竞赛有用。”
“你也太卷了吧。”
“顾景深已经在看更难的了。”沈星落脱口而出。
说完她就后悔了。
林晚晚眯起眼睛，像一只发现了猎物踪迹的猫。“哦——所以你看竞赛书，是因为顾景深在看？”
“不是。”
“那你为什么提他？”
“我只是举了个例子。”
“举例子的人很多，你为什么偏偏举他？”
沈星落拿起一本书，假装在看。
林晚晚把那本书从她手里抽走。“沈星落，你看着我的眼睛。”
沈星落看着她的眼睛。
林晚晚的眼睛很大很圆，此刻正闪烁着某种危险的光芒。
“你喜欢顾景深。”她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沈星落张了张嘴，想否认。
但她发现自己说不出“不喜欢”这三个字。
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说不出口。好像这三个字一旦说出来，就会变成一针，戳破某个她小心翼翼保护了很久的东西。
林晚晚看着她的表情，收起了嬉皮笑脸的神色。
“星星，”她认真地说，“喜欢一个人不是坏事。”
沈星落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
封面上的字模糊成了一片。
“我不知道，”她说，“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就是那种，看到他心跳会加快，看不到他会想他，他跟你说话你会紧张，他跟别人说话你会不舒服——”
“他没有跟别人说话。”沈星落打断她。
林晚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看，你连这个都知道。”
沈星落把书放回架子上，转身走向收银台。
她付了钱，拎着袋子走出书店。
夕阳把街道染成了橘红色，行人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
她站在书店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秋天的空气很好闻，有桂花的甜、落叶的枯、和远处某个餐馆飘来的饭菜香。
“走吧。”她对跟上来的林晚晚说。
“去哪？”
“回家。”
“你不打算跟我聊聊吗？”
“聊什么？”
“你喜欢顾景深这件事。”
沈星落没有回答，拎着袋子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晚晚，”她说，“你说喜欢一个人，会不会被发现？”
林晚晚走到她身边，侧头看了她一眼。
“会，”她说，“尤其是被那个人。”
沈星落沉默了。
她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沈星落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那怎么办？”
林晚晚挽住她的胳膊。“不怎么办。喜欢就喜欢呗，又不是犯罪。你又不是要去表白，你只是——心里有个人。这很正常。”
沈星落把脸埋进林晚晚的肩膀里，闷闷地说了一声“嗯”。
林晚晚拍了拍她的头。
“走吧，我请你喝茶。”
“好。”
六
晚上，沈星落洗完澡，坐在书桌前。
她把今天买的物理竞赛书拿出来，翻到第一章。
质点运动学。
内容比课本深了很多，每一页都有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推导过程。她看了两页，有些地方不太明白，用铅笔在旁边做了记号。
看了一会儿，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书页的照片，发到了班级群里。
「有没有人知道这道题怎么做？」
发完她就觉得自己很蠢。班级群里四十多个人，谁会理她？
但她没想到，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就有人回复了。
顾景深：「哪道？」
沈星落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五秒钟。
班级群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跟帖。只有顾景深的两个字，孤零零地躺在屏幕上。
沈星落犹豫了一下，把那道题的照片单独发给了他。
然后她觉得自己心跳加速了。
手机震了一下。
顾景深发来了一张图片——是手写的解题过程，字迹工整，步骤清晰，每一步都有简单的文字说明。
下面还有一行字：「用的是微积分的方法，如果看不懂可以先放一放，学到导数之后就明白了。」
沈星落把那张图片放大了看。
他的字真的很好看。不是那种刻意练出来的好看，而是自然流露的好看——横平竖直，结构匀称，像他这个人一样，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如果看不懂可以先放一放”——他没有嘲笑她，没有说“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而是告诉她可以先放一放，等学到相关知识再回来看。
这种温柔，藏在他冷淡的外表下，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
沈星落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回了一个「谢谢」。
对面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个「晚安」。
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顾景深：「晚安。」
沈星落把手机扣在桌上，双手捂住脸。
她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觉得整栋楼都能听到。
她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慢慢平复自己的心跳。
桌上的台灯发出暖黄色的光，照在那本翻开的竞赛书上。
她拿起笔，把顾景深的解题过程抄到了笔记本上。
抄到最后一行的“晚安”两个字时，她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在笔记本的角落里，用最小的字，写下了三个字母——
GJS。
不是名字，是缩写。
好像只要不写出全名，这件事就不算真的。
好像只要藏得够深，就没有人会发现。
沈星落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书架最里面那层。
关灯，上床，闭上眼睛。
但脑海里全是他的字迹。
横平竖直，结构匀称。
像他。
晚安。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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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