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值那天
一
沈星落发现，自从看完顾景深的笔记本之后，她看他的眼神变了。
以前她看他，是偷偷摸摸的，像做贼一样，看一眼就赶紧移开，怕被发现。现在她看他，还是会心跳加速，但那种心虚的感觉消失了。
因为她知道，他在看她。
两个人之间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我知道你喜欢我，你也知道我喜欢你，但我们都不说。
这种默契让每一天都变得不一样了。
早上到教室的时候，她会发现桌上多了一杯温水。不是每天都有的，但每次她忘记带水的时候，桌上就会多一杯。
她问林晚晚是不是她放的，林晚晚说不是。
她就知道是谁了。
课间的时候，她回头看顾景深，他往往也在看她。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会微微点一下头，像是打招呼，又像是在说“我在”。
她会笑一下，然后转回去。
就这么简单。
但每次转回去之后，她的心跳都要很久才能平复。
“你们俩现在到底算什么关系？”林晚晚第不知道多少次问她。
“同桌。”
“同桌？你见过哪对同桌每天早上给对方倒水的？”
“他可能就是顺手。”
“顺手？他怎么不给许哲顺手？”
沈星落回答不上来。
她也不知道他们算什么关系。
比朋友近一点，比恋人远一点。
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纸，谁都不忍心戳破。
二
周五放学后，轮到沈星落这一组值。
值组的名单是开学就排好的，每组六个人，负责一周的卫生。沈星落这一组除了她，还有顾景深、林晚晚、许哲，和另外两个不太熟的同学。
“其他人扫地拖地，沈星落和顾景深擦黑板倒垃圾。”劳动委员分配完任务就走了。
林晚晚听到这个安排，朝沈星落挤了挤眼睛，用嘴型说：“单独行动哦。”
沈星落假装没看到。
她拿起黑板擦，走到讲台前。
黑板上还留着下午最后一节数学课的板书，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形。她踮起脚尖，从最上面开始擦。
粉笔灰簌簌地落下来，在阳光里飞舞。
她擦到一半的时候，发现右边的部分够不着了。
她跳了一下，还是差一点。
“我来。”
顾景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接过她手里的黑板擦，三两下就把剩下的部分擦完了。
他比她高二十多厘米，擦黑板本不需要踮脚。
沈星落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抬手的动作，校服的衣角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扬起。
“谢谢。”她说。
“嗯。”
两个人站在讲台前，一时间谁都没有动。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间教室染成了橘红色。空气中的粉笔灰在光线里缓缓飘浮，像无数颗细小的星星。
“你的头发上。”顾景深说。
“什么？”
“粉笔灰。”
沈星落伸手摸了摸头发，没摸到。
顾景深犹豫了一下，抬起手，从她的发顶轻轻拂了一下。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头发，只碰了一下，很快就收回了。
但沈星落觉得那一瞬间被拉得很长很长。
长到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
长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好了。”他说。
“……谢谢。”
他转身去洗抹布了。
沈星落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头顶像是被烙了一个印，那块皮肤在发烫，烫得她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林晚晚在教室后面拖地，全程目睹了这一幕。她朝沈星落比了一个大拇指，嘴型夸张地说：“厉——害——了——”
沈星落瞪了她一眼。
三
倒垃圾是今天的最后一项任务。
垃圾站在场后面的角落里，从教学楼走过去要穿过整个场。
沈星落提着垃圾桶走在前面，顾景深走在她旁边。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一左一右，像两个并肩前行的人偶。
“今天谢谢你。”沈星落说。
“谢什么？”
“早上那杯水。”
顾景深顿了一下。“你看到了。”
“我又不瞎。”
“我以为你不知道。”
“我知道。”
安静了几步路。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顾景深说。
“问你什么？”
“问我为什么放。”
沈星落想了想。“我知道为什么。”
顾景深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
“嗯。”
两个人都沉默了。
垃圾站到了。
沈星落把垃圾桶里的垃圾倒进大垃圾箱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了，回去吧。”
两个人转身往回走。
走到场中间的时候，顾景深停下来。
“沈星落。”
她停下来，转身看他。
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脸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像两颗被夕阳点燃的星星。
“你知道的事，”他说，“是我想让你知道的。”
沈星落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看着她，目光比任何时候都认真，“我不是不小心让你看到的。我是故意的。”
沈星落愣住了。
她以为那些笔记本角落里的小字，是他不小心被她发现的。
原来不是。
原来他是故意的。
故意把笔记借给她。
故意让她看到那些字。
故意让她知道他在看她。
“你……”沈星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为什么要故意让我看到？”
顾景深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怕你不知道。”
风吹过场，卷起地上的落叶，在两个人之间打着旋。
沈星落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发酸。
“我知道了。”她说。
“知道什么？”
“知道你……”
她没有说完。
不是因为不敢说，是因为她觉得说出来就太正式了。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
一个眼神就够了。
顾景深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走吧。”他说。
“嗯。”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
这一次，他们之间的距离近了一些。
不是故意的。
是自然而然的。
四
回到教室的时候，林晚晚和许哲已经走了。
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星落走到座位前，开始收拾书包。顾景深也走回自己的座位，开始收拾东西。
整个教室很安静，只有拉链的声音和书本碰撞桌面的声音。
“沈星落。”
“嗯？”
“周末你有什么安排？”
沈星落想了想。“写作业，看书。怎么了？”
“要不要去图书馆？”
“去图书馆做什么？”
“做题。”
沈星落笑了。“你周末除了做题就没有别的事了吗？”
“有。”
“什么事？”
“和你一起做题。”
沈星落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
“你这是邀请吗？”
“算是。”
“那你应该说‘请问你周末有空吗’，而不是‘要不要去图书馆’。”
顾景深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请问你周末有空吗？”
“有。”
“那要不要去图书馆？”
“好。”
两个人都笑了。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教室里暗了下来，只有走廊上的灯光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
沈星落背上书包，走到教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顾景深还站在座位旁边，手里拿着书包，看着她。
“走啊。”她说。
“嗯。”
他走过来，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
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五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把两个人的影子照得模模糊糊。
“你平时怎么回家？”顾景深问。
“走路。你呢？”
“车来接。”
沈星落看了看校门口，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停在老位置了。
“那你快去吧，别让人等。”
“不急。”
他站在她旁边，没有要走的意思。
沈星落也没有催他。
两个人站在校门口，谁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吹得沈星落的碎发在脸颊边飘动。
“你冷不冷？”顾景深问。
“不冷。”
“你的手在发抖。”
沈星落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紧张。
她和他单独站在一起的时候，她的手总是会抖。
“可能是风吹的。”她说。
顾景深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她。
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
“穿上。”
“不用——”
“穿上。”
他的语气不容拒绝，但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人。
沈星落把外套穿上了。
外套很大，她穿着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衣服上全是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皂香，净得像清晨的空气。
沈星落把脸埋进衣领里，深吸了一口气。
“你在嘛？”顾景深问。
“没、没什么。”
“你在闻我的衣服。”
“我没有！”
“你有。”
沈星落的脸红得能滴血。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把外套裹紧了一些。
“你走吧。”她说，“你的司机在等。”
“你先走。”
“你先。”
“你先。”
沈星落忍不住笑了。
“那我们一起走。”她说。
“好。”
她往左走，他往右走。
走了几步，沈星落回头看了一眼。
顾景深也在回头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暮色中相遇。
他朝她挥了挥手。
她也朝他挥了挥手。
然后各自转身，走向各自的方向。
六
回到家，沈星落把顾景深的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椅子上。
她盯着那件外套看了很久。
深蓝色的校服外套，左口绣着“清城一中”四个字。衣领上有他的味道，淡淡的，很好闻。
她拿起手机，给顾景深发了一条消息。
「你的外套，我周一还你。」
顾景深：「不用还。」
沈星落：「不还你穿什么？」
顾景深：「我还有。」
沈星落：「那也不行，是你的就是你的。」
顾景深：「那你就穿着。」
沈星落：「我穿你的外套去学校，别人会怎么想？」
顾景深：「让他们想。」
沈星落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让他们想。”
他不在意别人怎么想。
他只在意她冷不冷。
沈星落把手机扣在桌上，把外套抱在怀里。
她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皂香。
全是皂香。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今天放学后的画面——他帮她拂去头发上的粉笔灰，他在场中间说“我是故意的”，他在校门口把外套脱下来给她。
每一帧画面都像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
她翻了个身，把外套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她想，今晚她大概会梦到他。
七
第二天早上，沈星落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旁边的那件外套不见了。
她吓了一跳，坐起来四处找。
外套掉到了地上。
她捡起来，拍了拍灰，抱在怀里。
“星星！起床了！再不起来要迟到了！”
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来了！”
她把外套叠好，放进书包里。
走出房间的时候，妈妈正在煎鸡蛋。
“你书包里装的什么？鼓鼓囊囊的。”
“没什么。”
“是不是又装了一堆零食？”
“没有。”
妈妈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没有多问。
沈星落坐下来吃早饭，吃了两口，突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周六。
不用上学。
她昨天答应了顾景深，今天去图书馆。
她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半。
他们约的是九点。
还有一个半小时。
沈星落三口两口吃完早饭，冲回房间换衣服。
她试了五套，最后选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还行。
不算好看，但也不丑。
她在镜子前站了两分钟，最后把开衫脱了，换成了顾景深那件校服外套。
太大了。
但她穿着很开心。
“星星，你今天要出门？”妈妈在外面问。
“嗯，去图书馆。”
“跟谁？”
“同学。”
“男同学女同学？”
“……都有。”
妈妈没有继续问，但沈星落出门的时候，看到她笑了一下。
那种“我知道你在骗我但我不拆穿你”的笑。
沈星落红着脸出了门。
她背着书包，穿着顾景深的外套，走在去图书馆的路上。
秋天的早晨有点凉，但外套很暖。
和他这个人一样。
看起来冷冰冰的，但靠近了才发现，其实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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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