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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07

第六章 军训序曲

军训在开学第一周的周末正式开始。

清城一中的军训不在校内,而是在城郊的一个训练基地。全校高一新生乘坐十几辆大巴车,浩浩荡荡地驶出市区,朝着连绵的青山方向开去。

沈星落坐在靠窗的位置,林晚晚挨着她,正在往脸上涂防晒霜,涂得满脸白花花一片,像刚糊了一层腻子。

“你要不要?”林晚晚把防晒霜递过来。

“不用。”

“你会晒黑的。”

“晒黑就晒黑。”

“你是不是傻?军训五天,不涂防晒你回来就变成煤球了。”林晚晚不由分说地挤了一坨在她手背上,“涂!必须涂!咱们班女生就咱俩皮肤白点,得保持住优势。”

沈星落无奈地把防晒霜抹开,一股浓郁的椰子味弥漫开来。

“这什么味道?”

“椰子味啊,好闻吧?”

“太甜了。”

“你这个人就是不喜欢甜的,糖不吃,茶不喝,现在连防晒霜的味道都嫌甜。”林晚晚摇摇头,“沈星落,你的人生少了很多乐趣。”

沈星落笑了笑,转头看向窗外。

车子正在驶过一片农田,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天很蓝,云很白,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合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然后她的目光落到了前面那辆大巴车上。

顾景深坐在那辆车上。

她知道,因为上车的时候她看到他了。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戴着耳机,最后一个上车,坐在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沈星落盯着前面那辆车的后车窗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

她在心里想:五天,一百二十个小时,七千二百分钟。

她要在同一个基地里,和他相处这么久。

心脏不争气地跳了一下。

训练基地比沈星落想象的大。

场、宿舍楼、食堂、训练馆,设施齐全,周围是高大的梧桐树和不知名的野花。空气比市区好得多,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气息。

分宿舍的时候,沈星落和林晚晚被分到了同一间。八人间的上下铺,条件不算好,但也不差,至少净。

“星星你睡上铺还是下铺?”林晚晚问。

“上铺。”

“那我睡你下铺。”林晚晚把包往下一扔,“这样我晚上说话你能听到。”

“你晚上要说什么?”

“很多啊,比如今天顾景深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跟谁说了话、看了你几次——我都要跟你汇报。”

沈星落把枕头放到上铺,假装没听到。

放好行李,哨声响起。所有人冲到场,按班级列队。

教官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军人,姓刘,皮肤黝黑,声音洪亮,站在队伍前面像一尊铁塔。

“我姓刘,是你们这五天的教官。我的要求很简单——服从命令,听从指挥。我说东你不能往西,我说站你不能坐。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稀稀拉拉的声音。

“大声点!没吃饱饭吗?”

“听明白了!”所有人扯着嗓子喊。

沈星落的耳朵被林晚晚的尖叫声震得嗡嗡响。

“好!现在开始站军姿!抬头挺收腹,两腿并拢,脚尖分开六十度,双手紧贴裤缝!眼睛平视前方!不许动!谁动谁加练!”

场上顿时安静下来,一百多名学生像一排排被钉在地上的木桩。

沈星落站得笔直,眼睛平视前方。

她的位置在队伍的中间偏左,顾景深在男生的第一排,离她大约七八米远。从她的角度,刚好能看到他的侧脸。

阳光很烈,晒得人头皮发烫。汗水从额头上滑下来,沿着鼻梁流到鼻尖,悬在那里,摇摇欲坠。

沈星落不敢擦。

她偷偷看了一眼顾景深。

他站得比任何人都标准,脊背像一把尺子量过一样直,下巴微微抬起,目视前方,一动不动。汗水从他的鬓角流下来,顺着下颌线滴落,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沈星落突然觉得,他穿军装的样子应该也很好看。

不对——他穿什么都好看。

“你在看谁呢?”

林晚晚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蚊子一样细。

沈星落没理她。

“你是不是在看顾景深?”

“没有。”

“我都没说你在看他,你自己承认了。”

沈星落闭嘴了。

站军姿站了二十分钟,教官终于喊了“休息”。

所有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下来,有人蹲在地上,有人直接坐在了地上,有人跑去拿水杯。

沈星落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转身去拿放在队伍后面的水杯。

拧开盖子,喝了两口,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开始在场上搜索。

顾景深坐在场边的一棵梧桐树下。

他一个人。

其他男生都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聊天、打闹、分享零食,只有他一个人坐在树荫下,背靠着树,手里拿着一瓶水,目光落在远处的某个地方。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形成斑驳的光影。他的侧脸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格外清冷,像一幅被精心构图的摄影作品。

沈星落站在原地看了两秒。

林晚晚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你真的不去跟他说话?”

“说什么?”

“什么都行啊。‘今天天气真好’、‘你累不累’、‘你的水是什么牌子的’——随便说点什么都比站着看强。”

“我不想打扰他。”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你不去陪他,他就是一个人的。”林晚晚认真地说,“你想想,如果是你一个人坐在那里,你希不希望有人过来陪你?”

沈星落想了想。

如果是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她会希望有人过来吗?

她不确定。

她习惯了独处,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书。她以为自己是喜欢独处的。

但此刻,看着顾景深一个人坐在树下的样子,她突然觉得——

也许他不是喜欢独处。

也许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别人相处。

就像她一样。

“去吧。”林晚晚轻轻推了她一把。

沈星落深吸一口气,迈出了脚步。

她走过去的时候,心跳快得像在擂鼓。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不真实。

她走到梧桐树下,在距离顾景深大约一米的位置停下来。

“这里有人吗?”她问。

顾景深抬起头。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红照得无所遁形。

他看了她两秒,摇了摇头。

沈星落蹲下来,坐在他旁边的草地上,和他之间隔了大约半米的距离。

不远不近。

刚好能闻到彼此身上的味道。

安静了几秒。

“你怎么不跟他们一起?”沈星落问,用下巴指了指那群正在打闹的男生。

顾景深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收回视线。

“太吵。”

沈星落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不喜欢吵?”

“嗯。”

“那你喜欢什么?”

话问出口,沈星落又觉得这个问题太私人了。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有近到可以问“你喜欢什么”的程度。

但顾景深没有回避。

“安静。”他说。

沈星落等了几秒,发现他没有继续说的意思。

“就这一个?”

“看书。”

“还有呢?”

顾景深想了想。“做题。”

沈星落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的人生就只有学习和安静吗?”

顾景深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不确定是不是在笑。

“你呢?”他问。

沈星落愣了一下。这是顾景深第一次主动问她问题。

“我喜欢什么?”

“嗯。”

沈星落想了想。“我喜欢……画画。小时候学过几年,后来功课多了就没再画了。还喜欢听歌,喜欢走路,喜欢下雨天待在屋子里。”

“为什么喜欢下雨天?”

“因为下雨的时候,世界会变得很安静。雨声会把所有的声音都盖住,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你一个人。”

顾景深看着她,目光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你说你喜欢安静。”沈星落说。

“嗯。”

“那你应该也喜欢下雨天。”

“嗯。”

沈星落笑了。

她发现,和顾景深聊天其实没有那么难。他虽然话少,但每一句都会接。他不会让话掉在地上,也不会让人觉得尴尬。

他只是需要时间。

需要有人愿意花时间等他开口。

“!”

教官的哨声打断了这个安静的午后。

沈星落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转身准备跑回队伍。

“沈星落。”

她停下来,回头。

顾景深还坐在地上,抬头看着她。

阳光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光影,他的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

“下午的训练,”他说,“注意防晒。”

沈星落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好。”

她转身跑回队伍,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林晚晚拉着她的胳膊,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他说了什么?他说了什么?”

“他说让我注意防晒。”

“……”

“怎么了?”

“沈星落,一个男生让你注意防晒,这不是关心是什么?啊?你告诉我这不是关心是什么?”

沈星落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衣领。

但她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

下午的训练更加艰苦。

正步走、齐步走、向左转、向右转,每一个动作都要重复几十遍,直到教官满意为止。

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场上被晒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和防晒霜混合的味道。

沈星落的腿已经开始发软了。

她的体力本来就不算好,站了一整天军姿、走了一整天正步,小腿肌肉酸胀得像是被人用棍子敲过。

“最后一遍!走好了就休息!走不好就继续!”

所有人咬着牙,把最后一点力气都使了出来。

“立定!好!休息!”

场上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声。

沈星落走到队伍旁边,弯下腰揉了揉小腿。

“累吗?”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

顾景深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瓶水。

他看起来一点都不累。站了一整天,他的衣服还是整整齐齐的,头发也没有乱,呼吸平稳得像刚睡醒。

“还好。”沈星落说。

“你的腿在抖。”

沈星落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小腿确实在微微发抖。

“……”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顾景深把手里的水递给她。“喝完做一下拉伸,不然明天会更疼。”

沈星落接过水,发现瓶身是凉的,像是刚从冰水里拿出来的。

“这是你冰的?”

“基地有小卖部。”

沈星落看着手里的水,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谢谢。”她说。

顾景深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沈星落。”

“嗯?”

“晚上有拉歌比赛,你别站第一排。”

“为什么?”

“因为你嗓门小,会被教官骂。”

说完他就走了。

沈星落站在原地,拿着那瓶冰水,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

她嗓门小怎么了?嗓门小又不是她的错。

但她心里还是甜的。

因为她发现,顾景深不仅注意到她累,还注意到她嗓门小。

他什么都在看。

什么都在注意。

他只是不说。

晚上,拉歌比赛在场举行。

十几个班围成一个圈,轮流唱歌,比谁的声音大、谁的气势足。

沈星落听从顾景深的建议,没有站第一排,而是缩在队伍中间,跟着大家一起唱。

《团结就是力量》《打靶归来》《我是一个兵》——一首接一首,唱到嗓子都哑了。

顾景深站在男生队伍里,没有开口。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所有人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沈星落隔着人群看了他一眼。

灯光很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她觉得,他好像在看她。

拉歌结束,大家排队回宿舍。

沈星落走在队伍最后面,林晚晚挽着她的胳膊,两个人慢悠悠地走。

“今天开心吗?”林晚晚问。

“嗯。”

“是因为军训开心,还是因为某个人开心?”

沈星落想了想。

“都有。”

林晚晚笑了。“沈星落,你终于承认了。”

沈星落没有否认。

月光洒在场上,把地面照得像铺了一层银霜。

远处,顾景深的背影正在慢慢走远,最终消失在宿舍楼的门口。

沈星落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

今晚的月亮很圆。

风很轻。

她的心里,有一个人在慢慢地、不知不觉地住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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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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