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排座风波
一
月考成绩公布后的第二天，王建国在早自习上宣布了一个让全班动的消息。
“按照我们班的规矩，第一次月考之后，按成绩重新排座位。能者上，庸者下，公平合理。”
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
“终于要排座位了！”
“我想跟林晚晚坐！”
“我想坐窗边！”
“安静！”王建国拍了拍讲台，“念到名字的同学，上来选座位。”
他拿出一张成绩单，清了清嗓子。
“第一名，顾景深。”
教室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第一排靠窗的位置——顾景深正坐在那里，低着头看书，好像刚才念的不是他的名字。
他站起来，拿起书包。
教室里鸦雀无声，大家都在等他会选哪里。
顾景深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然后他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沈星落的正后方。
他把书包放在那张桌上，坐了下来。
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他为什么选最后一排？”
“他不是一直坐第一排吗？”
“可能是想换个视角？”
沈星落坐在他前面一排，背对着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像是被点了一把火，从脊椎一直烧到后脑勺。
她不敢回头。
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后脑勺上。
“第二名，沈星落。”
沈星落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她拿起书包，转身——
然后她对上了顾景深的目光。
他看着她，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沈星落注意到，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像是在紧张。
他也会紧张吗？
沈星落移开目光，在教室里看了一圈。
第一排有空位，第二排有空位，第三排也有。
她可以选择任何位置。
但她发现，自己的脚好像有自己的想法。
她走到顾景深前面那一排，靠窗的位置。
坐了下来。
“哗——”
教室里响起一片低呼。
沈星落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但她没有回头，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林晚晚在后面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嘴型在说：“你——太——勇——了——”
王建国看了沈星落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第三名，许哲。”
一个高大的男生站起来，看了看教室，选了顾景深旁边的位置。
“嘿，同桌。”许哲坐下来，朝顾景深笑了笑。
顾景深点了一下头。
“第四名，林晚晚。”
林晚晚几乎是跳起来的。她拿着书包，一路小跑到沈星落旁边，一屁股坐下来。
“星星！”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刚才太帅了！”
“闭嘴。”
“你选了他前面！你选了他前面！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坐在他前面。”
“意味着你可以随时回头看他！”
“我不会回头看他。”
“你会的。”
沈星落没理她，低头翻开课本。
但她发现，课本上的字她一个都看不进去。
因为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身后那个人身上。
他翻书的声音。
他转笔的声音。
他呼吸的声音。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温度。
沈星落把脸埋进课本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完了。
彻底完了。
二
第一节课是物理。
王建国走进教室的时候，看到新的座位安排，目光在沈星落和顾景深之间停留了一秒。
“今天我们讲第二章——匀变速直线运动。”
他在黑板上写下标题，然后开始讲课。
沈星落努力集中注意力听课，但她的后背像是装了雷达，一直在接收来自后方的信号。
顾景深在记笔记。他的笔触很轻，落在纸上几乎听不到声音。但他写字的速度很快，笔尖在纸面上滑过的声音像细雨落在树叶上，沙沙沙，很有节奏。
沈星落不自觉地跟着那个节奏呼吸。
“下面这道题，谁来回答？”
王建国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一辆汽车以10m/s的速度匀速行驶，刹车后以2m/s²的加速度减速，问刹车后6秒内的位移。
沈星落低头算了一下——刹车后5秒车就停了，6秒内的位移等于5秒内的位移，25米。
她正准备举手，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25米。”
顾景深。
他没有举手，直接说出了答案。
王建国看了他一眼：“过程呢？”
“刹车时间t=v/a=5秒，小于6秒，所以6秒内的位移等于5秒内的位移。位移s=vt-½at²=10×5-½×2×25=50-25=25米。”
简洁，精准，没有任何废话。
“很好。”王建国点点头，“顾景深同学的思路非常清晰。大家要注意，这种题的关键是判断刹车时间，不要直接代入6秒。”
沈星落低下头，在笔记本上把这道题记了下来。
她在答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顾景深的方法，先判断刹车时间。”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又用修正带涂掉了。
她不想让他知道她在学他。
但她确实在学他。
学他的思维方式，学他的解题方法，学他怎么把复杂的问题简单化。
她想变得和他一样好。
不，她想变得比他更好。
三
下课铃响后，沈星落没有动。
她坐在座位上，假装在看课本，实际上是在听身后的动静。
顾景深在和许哲说话。
“中午去食堂吗？”许哲问。
“嗯。”
“一起？”
“好。”
就这些。
沈星落咬了咬笔帽。
她想回头跟他说句话，但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沈星落。”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转过身。
顾景深看着她，手里拿着一支笔。
“你的笔掉了。”
沈星落低头一看，地上确实有一支笔——是她刚才咬笔帽的时候不小心掉下去的。
“谢谢。”她弯腰捡起来。
“你的笔记，”顾景深说，“能借我看一下吗？”
沈星落愣了一下。“什么？”
“物理笔记。刚才王老师讲的那道题，我想看看你的记录。”
沈星落把笔记本递给他，手指微微发抖。
顾景深接过笔记本，翻开她记的那一页。
他看了几秒，然后把笔记本还给她。
“记得很详细。”他说。
“是吗？”
“嗯。比我记得好。”
沈星落不知道这是不是客套话，但她心里还是甜了一下。
“你的笔记能借我看吗？”她鼓起勇气问。
顾景深把她的笔记本还给她，然后把自己的笔记本递过来。
沈星落接过去，翻开。
他的笔记很薄，每一页只记最重要的内容，没有废话，没有装饰，每一个字都有它的位置。
她翻到他记的那道刹车题。
只有三行：
“刹车时间t=v/a。t＜给定时间，用t算；t＞给定时间，用给定时间算。公式s=vt-½at²。”
就这些。
没有例题，没有详细的推导过程，没有红笔标注的重点。
只有最核心的思路。
沈星落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
她突然明白了他为什么能考第一。
不是因为天赋。
是因为他知道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
他不会被无关的信息扰，不会在没用的地方浪费时间。
他的大脑像一台精密仪器，只处理核心问题，忽略一切噪音。
“看完了？”他问。
“嗯。”她把笔记本还给他，“你的笔记……好简洁。”
“够用就行。”
“但我觉得我的笔记太啰嗦了。”
“不啰嗦。”他说，“你的笔记适合复习，我的笔记只适合我自己。风格不同，没有好坏。”
沈星落愣了一下。
这是顾景深第一次夸她。
不，这不算是夸，但这是肯定。
他在肯定她的方式。
“谢谢。”她说。
“嗯。”
她转过身，面朝黑板。
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
林晚晚在旁边看到了全过程，用嘴型说：“你——们——好——甜——”
沈星落在桌下踢了她一脚。
四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人山人海。
沈星落和林晚晚打好饭，端着餐盘找位置。
“那边！那边有空位！”林晚晚指着靠窗的方向。
两个人走过去，刚坐下，就看到顾景深和许哲也端着餐盘走了过来。
许哲看到沈星落，朝她笑了笑：“这里有人吗？”
“没有。”
“那我们坐这儿？”许哲问顾景深。
顾景深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坐到了沈星落和林晚晚对面。
四个人面对面吃饭，气氛有些微妙。
许哲是个话多的人，坐下就开始聊天。
“沈星落，你这次月考物理满分，好厉害。”
“运气好。”沈星落说。
“哪有运气，就是实力。”许哲笑着说，“我物理才考了92，好多题都不会做。”
“你可以问顾景深。”沈星落说。
“他？”许哲看了顾景深一眼，“他讲题太简洁了，我听不懂。他讲完我还是不会。”
顾景深面无表情地吃饭，好像他们讨论的不是他。
“那你可以问我。”林晚晚嘴，“虽然我物理也不好，但我可以给你提供情绪价值。”
许哲笑了。“行，下次问你。”
四个人就这样聊了起来——主要是许哲和林晚晚在聊，沈星落偶尔一句，顾景深全程几乎没说话，但他没有走。
他坐在那里，安静地吃饭，安静地听他们说话。
沈星落注意到，他碗里的饭几乎没有动。
他在听。
他不是不想说话，他只是喜欢听。
沈星落突然想到一个词——安静的存在。
他就是那种人。
不需要说话，不需要表现，只要他在那里，就会让人觉得安心。
“顾景深，你觉得呢？”许哲突然问他。
顾景深抬起头。“什么？”
“刚才说的，物理竞赛的事。你觉得咱们学校今年能拿几个金牌？”
“两个。”顾景深说。
“哪两个？”
“我和沈星落。”
全桌安静了一秒。
林晚晚的嘴张成了O型。
许哲看了看顾景深，又看了看沈星落，笑了。“行，有自信。”
沈星落低下头，耳朵红得能滴血。
他说“我和沈星落”。
不是“我”和“她”。
是“我和沈星落”。
好像他们是一个整体。
好像他们本来就应该在一起。
五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王建国不在，教室里有些乱。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睡觉，有人在传纸条。
沈星落在做顾景深送的那本数学竞赛题集。
每天三道，她今天已经做完了两道。
第三道是一道函数题，有点难，她想了十分钟还没有思路。
她咬了咬笔帽，犹豫了一下，转过身。
顾景深正在看那本深蓝色的物理竞赛书。
“顾景深。”她小声叫他。
他抬起头。
“这道题，我不会。”
她把题集递过去，指着第三道题。
顾景深低头看了看，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
“这道题的关键是换元。令t=x²+1，然后……”
他讲得很慢，比平时跟别人讲话慢很多。
每一个步骤都拆得很细，每讲完一步都会停顿一下，确认她听懂了再继续。
沈星落听着听着，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不是在给她讲题。
他是在教她怎么思考。
“懂了吗？”他问。
“嗯。”沈星落点头，“换元之后就好做了。”
“那你做一遍给我看。”
沈星落拿起笔，在他的草稿纸上重新做了一遍。
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最后得出了正确答案。
顾景深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对了。”
沈星落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谢谢顾老师。”
顾景深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客气，沈同学。”
这是沈星落第一次看到他开玩笑。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
许哲在旁边目睹了全过程，用嘴型对林晚晚说：“他们是不是——”
林晚晚用嘴型回了一个字：“是。”
六
放学后，沈星落收拾书包准备走。
“沈星落。”
她转过身。
顾景深站在她身后，书包已经背好了。
“明天早上，你有空吗？”
沈星落的心跳漏了一拍。“……有。”
“那本竞赛题集，做到第几页了？”
“第十五页。”
“明天早上，我帮你把前面不会的题过一遍。”
沈星落愣了一下。“你是说……补习？”
“嗯。”顾景深说，“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愿意。”
她说得太快了，快到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顾景深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那明天早上七点，图书馆门口见。”
“好。”
他转身走了。
沈星落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书包带子，心脏跳得快要炸开。
林晚晚从后面扑过来，一把抱住她。
“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小声点！”
“他约你！他主动约你！明天早上！图书馆！单独！”
“是补习。”
“补习你个头！补习需要单独约吗？补习不能在教室吗？补习为什么要约在图书馆门口见？”
沈星落没回答。
因为她知道林晚晚说的对。
补习不需要单独约。
但顾景深约了。
沈星落把脸埋进林晚晚的肩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我是不是在做梦？”
“不是做梦。”林晚晚拍了拍她的头，“沈星落，你要谈恋爱了。”
沈星落没有否认。
因为她心里知道——
从明天开始，有些事情会不一样了。
七
晚上，沈星落洗完澡，坐在书桌前。
她把那本数学竞赛题集翻到第十五页，把前面不会的题全部重新做了一遍。
做到第十一页的时候，她发现有一道题她还是不会。
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顾景深。
「这道题，明天能讲吗？」
过了几秒，他回复了。
顾景深：「现在讲也可以。」
然后他发了一段语音。
沈星落戴上耳机，点开。
“这道题是典型的数形结合。你先画出函数的图像，然后找交点……”
他的声音很轻，比平时说话温柔很多。
背景很安静，只有他翻书的声音和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沈星落听完一遍，又听了一遍。
不是因为没听懂。
是因为她想听他的声音。
她想把这个声音记在心里，记很久很久。
听完第三遍，她回复了一个「谢谢」。
顾景深：「不客气。明天见。」
沈星落：「明天见。」
她放下手机，趴在桌上。
台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暖黄色的，很温柔。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他的声音。
“明天见。”
明天见。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笑了。
明天见，顾景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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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