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走廊偶遇
一
开学第三天,沈星落比平时早起了二十分钟。
不是因为怕迟到,是因为昨晚她把自行车链条修好了,想早点骑车去学校,趁人少的时候把车停到车棚最里面的位置。
她不喜欢引人注意。
停车棚在学校的东南角,紧挨着场,早上的时候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住得近的同学把车停进来。
沈星落把车锁好,背着书包往教学楼走。
清晨的校园很安静,空气里有露水的湿气和桂花的甜香。场边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偶尔有几片飘下来,落在跑道上,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顾景深站在大厅里。
他今天穿的不是校服外套,而是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和那颗小小的痣。
他正低着头看手机,身体微微侧靠在墙柱上,书包放在脚边,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松弛一些,没有那么强的距离感。
沈星落的第一个反应是转身走。
从侧门进去,绕一下,不要从他面前经过。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零点几秒就被她自己否决了——为什么要躲?人家又没看她。她这样躲反而显得心虚。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尽量自然地走进大厅。
脚步不快不慢,目光平视前方。
经过顾景深身边的时候,她感觉到他的视线抬了一下。
但她没有转头,径直走向楼梯。
一步、两步、三步——
“等一下。”
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沈星落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发现顾景深正看着她。
他的表情依然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眼神是专注的——不是那种随意的扫视,而是真的在看她。
“……你在叫我?”沈星落指了指自己。
顾景深点了一下头。
他弯腰捡起脚边的一个东西,递过来。
“你的校牌掉了。”
沈星落低头一看,自己前空空荡荡——别校牌的别针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校牌掉了。
她赶紧接过,指尖碰到他的手指,触感微凉,像秋天清晨的风。
“谢谢。”她说。
顾景深“嗯”了一声,弯腰拿起脚边的书包,转身上楼了。
沈星落站在大厅里,手里攥着校牌,看着他走上楼梯的背影。
深灰色的毛衣,黑色的书包,笔直的脊背。
他走路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步伐很轻很稳,像一只猫。
“等等——”她脱口而出。
顾景深停下脚步,回过头。
沈星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叫住他,但完全没想好要说什么。
“……你的校牌没掉。”她说。
说完她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顾景深看了她两秒,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不确定是不是在忍笑。
“嗯。”他说,“我知道。”
然后他转身,继续上楼了。
沈星落站在原地,脸烧得像着了火。
她把校牌重新别好,低着头快步上楼,耳朵红得能滴血。
二
“什么?!他主动跟你说话了?!”
林晚晚的声音在教室里炸开,周围好几个同学都转过头来看。
“你小点声!”沈星落捂住她的嘴。
林晚晚扒开她的手,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他说的什么?原话!一个字都不许漏!”
“他说‘你的校牌掉了’。”
“然后呢?”
“然后我说谢谢。”
“然后呢?”
“然后没了。”
“什么叫没了?!”林晚晚一脸难以置信,“他主动跟你说话,你就只说了一句谢谢?你没有趁机多聊两句?没有问问他吃没吃早饭?没有邀请他一起去教室?”
“我为什么要问他吃没吃早饭?”
“因为——算了算了,你不懂。”林晚晚摆摆手,又凑过来,压低声音,“关键是,他怎么知道你的校牌是你的?校牌上虽然有名字和照片,但他得先低头看才能知道是你吧?这说明他认识你!”
“全校的校牌都一样,他可能就是随便捡起来,然后叫住了离他最近的人。”
“离他最近的是你吗?大厅里除了你俩还有别人吗?”
沈星落想了想,好像真的没有。
“那不就结了!”林晚晚一拍桌子,“他完全可以等你走了再喊你,或者直接把校牌交给门卫。但他没有,他选择了叫住你,亲手把校牌还给你。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想跟你说话!”
“说明他是个好人。”沈星落面无表情地说。
林晚晚翻了个白眼:“沈星落,你是真的迟钝还是装的?”
沈星落没回答,翻开课本开始预习。
但她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不是紧张,是那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发了芽,很小,很嫩,轻轻一碰就会断。但它在长,一天比一天高,一天比一天明显。
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感觉。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假装没有。
三
上午第二节课后,是大课间。
清城一中的大课间有三十分钟,比普通课间长一倍,足够学生们去场跑、去小卖部买零食、或者在走廊上聊天。
沈星落本来想留在教室里做题,但林晚晚非拉着她去小卖部买酸。
“走走走,今天新到了一批草莓味的,去晚了就没了。”
两个人穿过走廊,经过楼梯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了陆辞。
这是沈星落第一次注意到这个人。
他个子很高,目测一米八出头,头发是微微卷的栗色,比一般男生的头发长一些,刘海微微遮住额头。他穿着校服,但外套拉链没拉,里面是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很宽,露出一截锁骨。
他正和几个朋友说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整个人看起来很阳光、很舒服。
“哟,林晚晚!”陆辞朝她们这边挥了挥手。
“陆辞!”林晚晚也挥手,“你怎么在这?”
“来找你们班借个篮球。”陆辞晃了晃手里的球,“你们班体育委员欠我一个。”
“那你去找他啊,在这晃什么?”
“他不在。”陆辞笑了笑,目光自然地转向沈星落,“这位是?”
“我同桌,沈星落。”林晚晚介绍,“星星,这是陆辞,二班的,美术特长生,画画超级厉害。”
“你好。”陆辞伸出手,笑容真诚,“久仰大名,中考第十五名对吧?”
沈星落愣了一下,伸手和他握了一下:“你好。”
“你比我想象中好看。”陆辞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星落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林晚晚在旁边“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陆辞一眼。
“行了你俩,别在这杵着了。”林晚晚拉着沈星落往前走,“星星我们走,酸要没了。”
“改天一起吃饭啊!”陆辞在身后喊。
沈星落没有回头。
但林晚晚回头了,朝陆辞比了个“OK”的手势,又比了个“不许乱来”的手势。
陆辞笑着摇摇头,转身走了。
四
小卖部里人很多,沈星落和林晚晚排了五分钟的队才买到酸。
“你刚才看到陆辞看你的眼神了吗?”林晚晚咬着吸管说。
“什么眼神?”
“‘我对你有兴趣’的眼神。”
“你想多了。”
“我没有想多,”林晚晚认真地说,“陆辞这个人我了解,他一般不主动跟女生说话的。他主动跟你握手,还夸你好看,这绝对是有意思。”
“他说‘你比我想象中好看’,这句话的重点是‘比我想象中’,说明他之前就听说过我,可能是因为中考成绩。这不代表什么。”
林晚晚看着她,叹了口气:“你真的好难搞。”
沈星落笑了笑,没说话。
她不是不懂,是不想懂。
有些事情,一旦懂了,就没办法装糊涂了。
回到教室的时候,顾景深正在座位上做题。
沈星落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余光扫到他面前的习题册——不是课本上的题,也不是学校发的练习册,而是一本深蓝色封面的竞赛书,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她多看了一眼,发现他在解一道物理题,涉及的知识好像是微积分。
高一的微积分?他怎么会的?
沈星落收回目光,走回自己的座位。
她坐下来,打开酸,喝了一口。
草莓味的,很甜。
但她脑子里全是那本深蓝色的竞赛书,和顾景深低头演算时专注的侧脸。
五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体育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皮肤晒得黝黑,说话中气十足。
“今天测一下八百米,女生先来,男生热身。”
场上响起一片哀嚎。
沈星落默默走到起跑线上,活动了一下脚踝。
她的体育成绩很一般,八百米勉强能及格,但跑完会喘很久。
“预备——跑!”
哨声一响,十几个女生冲了出去。
沈星落没有冲在最前面,而是按照自己的节奏跑,不快不慢,保持在中游位置。
第一圈还好,第二圈开始她就觉得呼吸跟不上,腔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小腿也开始发酸。
跑到最后一个弯道的时候,她已经掉到了倒数第三个。
她咬着牙往前冲,经过场边的观众席时,余光扫到一个人影。
顾景深和几个男生站在跑道边,手里拿着矿泉水瓶,正在等下一组热身。
他的目光落在跑道上。
落在她身上。
沈星落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跑快了一点。
虽然只有一点。
终点线到了。
“3分58秒。”体育老师按下秒表,“及格,不错。”
沈星落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汗水顺着脸颊滴下来,滴在红色的跑道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
“给你。”
一瓶水递到她面前。
沈星落抬起头。
顾景深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他的表情还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阳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谢谢。”沈星落接过水。
顾景深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开了。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下次,”他说,“跑之前做一下拉伸,会好一些。”
然后他走了。
沈星落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瓶水,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不是因为跑步。
不是因为八百米。
是因为他。
林晚晚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把抢过她手里的矿泉水,翻来覆去地看。
“顾景深给你的?!”
“嗯。”
“他亲自递给你的?!”
“嗯。”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下次跑之前做一下拉伸。”
林晚晚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说:
“沈星落,你现在给我听好了。一个男生,在体育课上给一个女生送水,还特意嘱咐她下次做拉伸——这不是普通的同学之间的关心。这是——有——意——思。”
沈星落拧开那瓶水,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舒服了很多。
“也许他对谁都这样。”她说。
“他对谁这样了?”林晚晚反问,“你见过他跟别的女生说过话吗?你见过他给别的女生送水吗?你见过他关心过任何人吗?”
沈星落想了想。
好像真的没有。
“所以,”林晚晚一锤定音,“他对你不一样。”
沈星落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矿泉水瓶。
瓶身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的手指按上去,留下一个清晰的指纹。
她对谁都一样吗?
还是说——
真的不一样?
六
放学后,沈星落没有马上走。
她坐在座位上,把那道没解出来的物理题又看了一遍。
是关于匀变速直线运动的,给了初速度、加速度和时间,求位移。公式她知道,但代入数据的时候总是算不对。
她反复算了好几遍,结果都不一样。
“做不出来?”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星落抬起头。
顾景深站在她课桌前,书包已经背好了,看起来正要走。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最后一排来的,沈星落完全没注意到。
“嗯,这道题我算了好几次,答案都不对。”她把习题册转过去给他看。
顾景深低头看了看,伸手拿起她桌上的笔。
他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握笔的姿势很好看。
他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速度很快,几乎没有停顿。
“你第三步代入的时候符号错了,加速度是负的。”他把草稿纸推回来,“答案应该是24米。”
沈星落看了看他的演算过程,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我一直在用正加速度算。”
顾景深“嗯”了一声,把笔放回原处——不是随手一放,而是笔尖朝左、和桌沿平行,和她之前摆放的方向一模一样。
沈星落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她心里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的笔是这样放的?”她脱口而出。
顾景深顿了一下。
“猜的。”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沈星落看着他的背影,心脏跳得很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桌面——笔袋打开,三支笔并排放在桌沿,笔尖朝左,间距均匀。
这是她的习惯。
但她从来没有当着别人的面刻意展示过这个习惯。
他是怎么知道的?
只有一个可能——他观察过她。
观察得很仔细。
仔细到连笔的摆放方向都记住了。
沈星落把脸埋进胳膊里,感觉自己的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她完了。
她真的完了。
七
晚上,沈星落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手机。
林晚晚给她发了一堆消息:
「星星你到家了吗?」
「今天顾景深给你送水的事我想了一下午,越想越不对劲」
「他真的不对劲」
「你想想,一个对谁都冷冰冰的人,突然对你好了」
「这叫什么?这叫——双标!」
「双标就是爱情的开始!」
「你信我!」
沈星落看完,回了一个「嗯」。
林晚晚秒回:「嗯是什么意思?你同意了?」
沈星落:「嗯的意思是我看到了。」
林晚晚:「你能不能给点反应!」
沈星落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把头埋进被子里的表情。
林晚晚回了一串感叹号。
沈星落关掉手机,翻了个身。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今天的一幕幕——
早晨的大厅里,他叫住她,把校牌递回来。
体育课上,他递给她一瓶水,说“下次做一下拉伸”。
放学后,他走到她的座位前,帮她解那道物理题。
还有——他放笔的时候,笔尖朝左,和桌沿平行。
他怎么知道她的笔是那样放的?
她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或者说,她不敢去想那个最合理的解释。
沈星落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心跳声在被子里被放大了,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沈星落,你冷静一点。
才开学第三天。
你连他喜欢什么颜色都不知道。
你怎么就——
她没有把那个念头说完。
因为她怕说完之后,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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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