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发出涩的摩擦声。
霍铁铮拉开房门。
他高大魁梧的身躯严严实实堵在门口。
走廊里月光惨白，打在他轮廓锋利、带有战伤的脸上。
门外站着个短发女人。
手里端着个豁口的粗瓷碗。
她本想往门缝里探头。
迎面撞上霍铁铮的视线，脚下连退两步。
“嫂……嫂子不在啊？”小刘媳妇笑两声。
眼神滴溜溜转，试图越过那堵肉墙往屋里瞟。
霍铁铮没挪动分毫。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什么事。”嗓音粗砺，透着冷硬。
“家里做菜没酱油了，闻着营长家里炖肉香，想来借点……”小刘媳妇把手里的空碗往前递了递。
借酱油。
停电的黑灯瞎火里，爬上三楼来借酱油。
霍铁铮眼皮微垂。
视线扫过女人的脚底。
黑布鞋边缘，沾着一圈暗红色的泥土。
红星大队后山废弃防空洞附近，全是这种红黏土。
“没有。”霍铁铮扔下两个字。
“啊？我看嫂子刚才……”
“砰。”
房门关上。
将女人的试探和窥视彻底隔绝。
门外，小刘媳妇盯着紧闭的木门，咬了咬牙，端着空碗转身下楼。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
屋内依然昏暗。
霍铁铮转过身，背靠着门板。
他看向站在桌边的沈糯。
女孩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双手攥着衣角，单薄的身子还在发抖。
红黏土。废弃防空洞。
霍铁铮迈开长腿，走到沈糯面前。
他低头，看着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清澈的杏眼。
压低声音问：“你怎么认出那是红泥的？”
沈糯心跳加快。
“要命要命要命！这黑铁塔的眼神太有穿透力了，简直像台X光机！我总不能说我上辈子写谍战文查过资料吧？马甲保卫战现在开始！”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细如蚊蝇，带着怯懦：
“我……我在乡下惯了农活，天天跟泥巴打交道。”
“那泥巴颜色发红，还黏鞋底，村里只有后山那边才有。”
“大院里都是水泥地，她鞋上沾着那么多红泥，肯定是去过山里……”
霍铁铮盯着她看了几秒。
没有继续追问。
他伸出布满厚茧的大手，揉了揉沈糯发顶。
“做得好。”他粗声夸了一句。
头顶的白炽灯闪烁两下，重新亮了起来。
昏黄的光线铺满狭小的屋子。
沈糯指了指桌上还冒着热气的红烧肉：“饭快凉了。”
霍铁铮拉开条凳坐下。
端起那个印着大红喜字的搪瓷盆，大口扒拉着棒子面粥。
筷子夹起红烧肉，连肉带汤一起送进嘴里。
肉质软烂，酱香浓郁。
吃饱喝足，霍铁铮站起身，动手收拾桌上的碗筷。
“我来洗吧。”沈糯伸手去接。
“坐着。”霍铁铮避开她的手。
端着碗筷大步走到阳台的水槽边。
水龙头哗啦啦作响。
男人宽阔的背影挡住了窗外的夜色。
他挽起袖子，粗糙的大手拿着丝瓜瓤，笨拙又认真地刷洗着碗碟。
沈糯坐在桌前，双手托腮，看着那个忙碌的背影。
“这老板真能处！给钱痛快，遇事护短，现在连洗碗的活都包揽了。这哪里是先婚后爱，这分明是子。只要稳住人设，这辈子吃喝不愁。”
次清晨。
起床号划破军属大院的宁静。
霍铁铮早早起身，穿戴整齐。
他将武装带扣紧，走到床边。
看着还在熟睡的沈糯。
女孩卷着被子，只露出一张白净的脸。
他没有叫醒她，转身出了门。
直奔营部，部署对后山废弃防空洞的秘密搜查任务。
头渐渐升高。
沈糯醒来时，屋里已经没了人影。
她翻身下床。
洗漱完毕后，从铁皮柜最底层翻出昨晚霍铁铮上交的钱票。
崭新的“大团结”、全国粮票、肉票、工业票，厚厚一沓。
她把这些钱票按面额分类，叠好，找了个带锁的小木盒装起来。
随后，她盘算着家里的细粮存货。
计划着中午做顿手擀面，再配上点昨晚剩下的红烧肉汤汁。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吵闹声。
“没天理啊！当兵的欺负老百姓啦！霍营长娶了媳妇忘了娘，连丈母娘都不认啦！”
这声音，沈糯化成灰都认得。
王桂香。
她走到窗边，隔着玻璃往下看。
大院门口的铁栅栏外，王桂香正坐在地上撒泼打滚。
双手拍打着大腿。
嚎丧的架势引来了不少早起买菜的军嫂。
刘梅站在一旁，眼珠子乱转，时不时帮腔两句。
昨晚王桂香婆媳俩数完那五百块钱，越想越觉得亏。
村里人传闲话，说霍铁铮昨天在服务社大包小包买了不少好东西。
连上海产的雪花膏和高档的的确良布料都舍得买。
这说明什么？
说明霍铁铮有钱！
五百块彩礼算什么，他们老沈家可是把个黄花大闺女给了他。
这摇钱树必须牢牢抓在手里。
婆媳俩一大早坐着牛车，颠簸了十几里路，跑到军属大院门口来打秋风。
门卫小战士端着枪，站得笔直。
严守纪律，死活不让她们进去。
“军事重地，闲人免进！再闹事我们就不客气了！”小战士厉声警告。
王桂香本不吃这一套，索性躺在地上打滚：
“我不活啦！我辛辛苦苦养大的闺女，被你们营长糟蹋了，现在连门都不让进！”
“沈糯那个没良心的白眼狼，躲在里面享福，不管她亲娘的死活啊！”
周围的军嫂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霍营长的丈母娘怎么这副德行？”
“听说收了五百块高价彩礼呢，怎么还来闹？”
正巧，柳月提着个菜篮子路过。
她走上前，指着王桂香开火：
“哪来的泼妇，敢在部队门口闹事！”
“霍营长是保家卫国的英雄，你再敢满嘴喷粪，信不信我叫保卫科把你抓起来！”
王桂香骨碌一下爬起来，指着柳月的鼻子骂：
“你算老几！我找我女婿，关你屁事！有本事让霍铁铮出来！”
三楼窗户后。
沈糯的手脚开始发凉。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怕这种人多眼杂、大吵大闹的场面。
但绝不能让霍铁铮背上“虐待丈母娘”的黑锅。
这年代，作风问题能毁了一个军人的前程。
她转身走向铁皮柜。
动作麻利地将装钱票的小木盒和剩下的细粮全部塞进柜子最底层。
落锁，拔出钥匙贴身收好。
防贼防盗防极品。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推开门。
一步一步朝着楼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