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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05

3营营部。

空气里飘着呛人的劣质烟草味。

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

霍铁铮大马金刀地坐在木椅里,手里捏着半截烟卷。

顾砚之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排查名单。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将昨夜敌特排查的初步情况逐一汇报。

声音温和,条理清晰。

汇报完毕,顾砚之将名单合上,放在桌角。

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营长,今早我在一楼楼道,碰见嫂子了。”

霍铁铮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搭腔,将手里的烟卷按在搪瓷烟灰缸里碾灭。

顾砚之继续说道,语速放缓了些,字字句句咬得很实。

“王嫂子家那个小儿子虎子,举着木棍瞎跑,直挺挺往嫂子身上撞。嫂子手里还端着满满一盆煤灰。”

霍铁铮眉头皱起。

那丫头身子骨弱得一阵风能刮跑,真要被撞结实了,还不得散架?

“人摔着没?”他粗着嗓子问。

“这正是我想说的地方。”顾砚之看着他。

“嫂子非但没摔,避让那一下,动作极快。”

“双脚扎得很稳,腰部发力往旁边一偏,左手拿铁盆边缘那么一磕,直接把木棍的蛮力卸了个净。”

“盆里的煤灰,半点没洒。”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场上传来新兵训练的口令声。

顾砚之端起茶缸喝了口水,不紧不慢地补充。

“反应绝佳,卸力极准。倒不像是普通乡下姑娘能做出来的动作。”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昨晚刚下达排查敌特的死命令,今天就冒出一个身手敏捷、来路不明的新媳妇。

由不得他不往深处想。

“啪!”

霍铁铮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实木桌子跟着晃了三晃。

茶缸里的水溅出来,洇湿了那份排查名单。

“你少在这儿疑神疑鬼!”

霍铁铮脸颊上的那道战伤隐隐泛红,嗓门拔高了八度。

“她胆子比老鼠还小!昨晚在大院里,被几个老娘们看两眼都能吓得直哆嗦。你查敌特查魔怔了,查到老子媳妇头上?”

顾砚之也不恼,只平静地看着自家营长。

“营长,防人之心不可无。非常时期,任何疑点都不能放过。”

“她是我从河里捞上来的!沈家那帮吸血鬼是什么德行,老子亲眼见过。”

霍铁铮站起身。

“她要是敌特,能被自家人磋磨成那副皮包骨的样儿?能被得差点淹死在河里?”

“行了,这事儿休要再提。好你分内的活!”

顾砚之见好就收,站起身敬了个礼,转身退出营部。

傍晚。排查任务暂告一段落。

霍铁铮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军区服务社。

服务社里人头攒动,多是下班来买用品的军属。

霍铁铮往门槛里一站,挡住了大半光线。

原本叽叽喳喳的妇人们立马噤了声,纷纷让出一条道。

霍铁铮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卖用品的柜台前。

售货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平时嘴碎得很,这会儿面对这位活阎王,也只敢巴巴地问。

“霍营长,买点啥?”

“脸盆。暖水瓶。要红色的,带喜字那种。”霍铁铮甩出几个字。

大姐麻利地从货架最上层取下一个大红双喜搪瓷盆,又拿了个同色的暖水瓶,放在柜台上。

霍铁铮掏出钱票付了账,没急着走。

他那双拿惯了枪杆子、布满老茧的大手,在柜台玻璃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视线飘忽,落在一旁卖布料和雪花膏的柜台上。

“还要点啥?”大姐看出了他的迟疑。

霍铁铮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

“女同志……平时都用啥?”

大姐先是愣住,随即反应过来,没忍住笑出声。

“哟,给新媳妇买东西啊!那可多了去啦。”

“这上海产的雪花膏,抹在脸上香喷喷的,防皴裂最管用。还有这的确良的料子,现在城里姑娘都爱穿,做件小碎花衬衫,水灵得很!”

霍铁铮顺着大姐的手指看过去。

那雪花膏装在小巧的圆铁盒里,印着好看的花纹。

那块布料底色发白,上面印着细碎的红花,摸着滑溜溜的。

他脑子里浮现出沈糯那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破旧蓝布褂子。

“都要了。布料按着……这么高,这么瘦的身量扯。”

霍铁铮比划了一下沈糯的身高和体型。

大姐憋着笑,手脚麻利地扯了布,连同雪花膏一起用牛皮纸包好。

霍铁铮拎着大包小包,又去副食柜台买了一网兜红苹果和一些米面粮油,这才大步流星地往家属楼走。

三楼宿舍里。

沈糯正趴在桌上,手里捏着铅笔,在废纸的背面写写画画。

她在梳理这个时代的物价和自己手头的资产,盘算着怎么把子过得舒坦点。

顺便构思一下以后重旧业写小说的题材。

门锁传来“咔哒”一声响。

沈糯丢下铅笔,站直身子,双手绞在一起。

霍铁铮推门进来。

高大的身躯几乎把门框填满。

他反脚勾上门,将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堆在桌上。

“给。”他把那个牛皮纸包塞进沈糯怀里。

沈糯愣住。

低头解开纸包的细绳。

里面是一块崭新的碎花的确良布料,还有一盒散发着淡淡茉莉香气的雪花膏。

“老天爷!这黑铁塔居然还懂浪漫?这碎花图案虽然年代感满满,看着跟村头翠花同款似的,但这份诚意我给满分!带薪苟命还能收礼物,这老板真能处!”

沈糯心里的小人疯狂打滚。

面上只敢微微抬眼,小声嘟囔。

“这……很贵吧。”

霍铁铮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揪了一下。

他拉过条凳坐下,两条长腿敞开着,粗声解释。

“领证太仓促,委屈你了。酒席等排查任务结束补上,这些你先用着。缺啥跟我说。”

沈糯把纸包抱在前,轻轻点了下头。

“饿了吧?我去做饭。”

沈糯转身往阳台厨房走。

有了霍铁铮带回来的细粮和豆油,沈糯决定做碗葱油面。

大葱切段,热锅凉油下锅。

小火慢熬,直到葱段变得焦黄酥脆,葱香彻底融进油里。

捞出葱段,倒入酱油和少许白糖,熬成浓稠的酱汁。

另起一锅清水,水开下面。

面条煮得刚断生就捞出,过一遍凉水,保持劲道。

最后将熬好的葱油酱汁浇在面条上,拌匀。

两碗油光发亮、香气扑鼻的葱油面端上桌。

霍铁铮早就饿得前贴后背。

他端起那个印着大红喜字的新搪瓷盆,拿起筷子。

三口两口就把大半盆面条扒拉进嘴里。

“救命,他这嘴里是装了个大功率碎纸机吗?投喂的速度本赶不上他粉碎的速度,这一桌菜算是遇到天敌了。”

沈糯捧着小碗,挑起一小筷子面条送进嘴里。

余光瞥见男人额头上沁出的汗珠和满足的神情,她不自觉的笑了一下。

这子,过得比想象中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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