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营营部。
空气里飘着呛人的劣质烟草味。
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
霍铁铮大马金刀地坐在木椅里,手里捏着半截烟卷。
顾砚之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排查名单。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将昨夜敌特排查的初步情况逐一汇报。
声音温和,条理清晰。
汇报完毕,顾砚之将名单合上,放在桌角。
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营长,今早我在一楼楼道,碰见嫂子了。”
霍铁铮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搭腔,将手里的烟卷按在搪瓷烟灰缸里碾灭。
顾砚之继续说道,语速放缓了些,字字句句咬得很实。
“王嫂子家那个小儿子虎子,举着木棍瞎跑,直挺挺往嫂子身上撞。嫂子手里还端着满满一盆煤灰。”
霍铁铮眉头皱起。
那丫头身子骨弱得一阵风能刮跑,真要被撞结实了,还不得散架?
“人摔着没?”他粗着嗓子问。
“这正是我想说的地方。”顾砚之看着他。
“嫂子非但没摔,避让那一下,动作极快。”
“双脚扎得很稳,腰部发力往旁边一偏,左手拿铁盆边缘那么一磕,直接把木棍的蛮力卸了个净。”
“盆里的煤灰,半点没洒。”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场上传来新兵训练的口令声。
顾砚之端起茶缸喝了口水,不紧不慢地补充。
“反应绝佳,卸力极准。倒不像是普通乡下姑娘能做出来的动作。”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昨晚刚下达排查敌特的死命令,今天就冒出一个身手敏捷、来路不明的新媳妇。
由不得他不往深处想。
“啪!”
霍铁铮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实木桌子跟着晃了三晃。
茶缸里的水溅出来,洇湿了那份排查名单。
“你少在这儿疑神疑鬼!”
霍铁铮脸颊上的那道战伤隐隐泛红,嗓门拔高了八度。
“她胆子比老鼠还小!昨晚在大院里,被几个老娘们看两眼都能吓得直哆嗦。你查敌特查魔怔了,查到老子媳妇头上?”
顾砚之也不恼,只平静地看着自家营长。
“营长,防人之心不可无。非常时期,任何疑点都不能放过。”
“她是我从河里捞上来的!沈家那帮吸血鬼是什么德行,老子亲眼见过。”
霍铁铮站起身。
“她要是敌特,能被自家人磋磨成那副皮包骨的样儿?能被得差点淹死在河里?”
“行了,这事儿休要再提。好你分内的活!”
顾砚之见好就收,站起身敬了个礼,转身退出营部。
傍晚。排查任务暂告一段落。
霍铁铮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军区服务社。
服务社里人头攒动,多是下班来买用品的军属。
霍铁铮往门槛里一站,挡住了大半光线。
原本叽叽喳喳的妇人们立马噤了声,纷纷让出一条道。
霍铁铮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卖用品的柜台前。
售货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平时嘴碎得很,这会儿面对这位活阎王,也只敢巴巴地问。
“霍营长,买点啥?”
“脸盆。暖水瓶。要红色的,带喜字那种。”霍铁铮甩出几个字。
大姐麻利地从货架最上层取下一个大红双喜搪瓷盆,又拿了个同色的暖水瓶,放在柜台上。
霍铁铮掏出钱票付了账,没急着走。
他那双拿惯了枪杆子、布满老茧的大手,在柜台玻璃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视线飘忽,落在一旁卖布料和雪花膏的柜台上。
“还要点啥?”大姐看出了他的迟疑。
霍铁铮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
“女同志……平时都用啥?”
大姐先是愣住,随即反应过来,没忍住笑出声。
“哟,给新媳妇买东西啊!那可多了去啦。”
“这上海产的雪花膏,抹在脸上香喷喷的,防皴裂最管用。还有这的确良的料子,现在城里姑娘都爱穿,做件小碎花衬衫,水灵得很!”
霍铁铮顺着大姐的手指看过去。
那雪花膏装在小巧的圆铁盒里,印着好看的花纹。
那块布料底色发白,上面印着细碎的红花,摸着滑溜溜的。
他脑子里浮现出沈糯那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破旧蓝布褂子。
“都要了。布料按着……这么高,这么瘦的身量扯。”
霍铁铮比划了一下沈糯的身高和体型。
大姐憋着笑,手脚麻利地扯了布,连同雪花膏一起用牛皮纸包好。
霍铁铮拎着大包小包,又去副食柜台买了一网兜红苹果和一些米面粮油,这才大步流星地往家属楼走。
三楼宿舍里。
沈糯正趴在桌上,手里捏着铅笔,在废纸的背面写写画画。
她在梳理这个时代的物价和自己手头的资产,盘算着怎么把子过得舒坦点。
顺便构思一下以后重旧业写小说的题材。
门锁传来“咔哒”一声响。
沈糯丢下铅笔,站直身子,双手绞在一起。
霍铁铮推门进来。
高大的身躯几乎把门框填满。
他反脚勾上门,将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堆在桌上。
“给。”他把那个牛皮纸包塞进沈糯怀里。
沈糯愣住。
低头解开纸包的细绳。
里面是一块崭新的碎花的确良布料,还有一盒散发着淡淡茉莉香气的雪花膏。
“老天爷!这黑铁塔居然还懂浪漫?这碎花图案虽然年代感满满,看着跟村头翠花同款似的,但这份诚意我给满分!带薪苟命还能收礼物,这老板真能处!”
沈糯心里的小人疯狂打滚。
面上只敢微微抬眼,小声嘟囔。
“这……很贵吧。”
霍铁铮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揪了一下。
他拉过条凳坐下,两条长腿敞开着,粗声解释。
“领证太仓促,委屈你了。酒席等排查任务结束补上,这些你先用着。缺啥跟我说。”
沈糯把纸包抱在前,轻轻点了下头。
“饿了吧?我去做饭。”
沈糯转身往阳台厨房走。
有了霍铁铮带回来的细粮和豆油,沈糯决定做碗葱油面。
大葱切段,热锅凉油下锅。
小火慢熬,直到葱段变得焦黄酥脆,葱香彻底融进油里。
捞出葱段,倒入酱油和少许白糖,熬成浓稠的酱汁。
另起一锅清水,水开下面。
面条煮得刚断生就捞出,过一遍凉水,保持劲道。
最后将熬好的葱油酱汁浇在面条上,拌匀。
两碗油光发亮、香气扑鼻的葱油面端上桌。
霍铁铮早就饿得前贴后背。
他端起那个印着大红喜字的新搪瓷盆,拿起筷子。
三口两口就把大半盆面条扒拉进嘴里。
“救命,他这嘴里是装了个大功率碎纸机吗?投喂的速度本赶不上他粉碎的速度,这一桌菜算是遇到天敌了。”
沈糯捧着小碗,挑起一小筷子面条送进嘴里。
余光瞥见男人额头上沁出的汗珠和满足的神情,她不自觉的笑了一下。
这子,过得比想象中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