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大队,沈家院子。
头毒辣,烤得青石板直冒热气。
王桂香盘腿坐在堂屋炕上。
她手指头沾着唾沫,把那五百块钱数了一遍又一遍。
崭新的“大黑十”哗啦作响。
听在她耳朵里,比过年的鞭炮还响亮。
“娘,你都数了八百遍了,还能多出一张来不成?”
刘梅靠在门框上嗑瓜子。
她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叠钱。
王桂香斜了她一眼,把钱往怀里死死一揣。
“你懂个屁!这可是我闺女换来的钱,我不得看仔细点?”
“强子盖房子的钱有着落了,剩下的我还得留着养老呢。”
刘梅一听这话,瓜子也不嗑了。
“娘,你这话说的!强子可是你们沈家的独苗,盖房买车哪样不要钱?”
“再说了,二丫头能拿回这么多,还不是我出的主意?”
“要不是我咬死五百块不松口,那个当兵的能给?”
“这钱,怎么也得分我们一大半!”
“呸!败家娘们!”
王桂香一口老痰吐在地上。
“你出主意?你那是想吸我们老沈家的血!”
“这钱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闺女换来的,跟你个外姓人有半毛钱关系?”
婆媳俩你一言我一语,直接在堂屋里掐了起来。
污言秽语满天飞。
沈强躺在里屋的竹椅上翘着二郎腿。
他哼着小曲,对外面的争吵充耳不闻。
只要最后钱能落到他手里,管她们怎么吵。
院门外。
沈糯的堂弟沈磊蹲在墙下。
他听着堂屋里分钱的争吵,拳头死死攥紧。
他是个老实木讷的农村汉子,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
他知道二姐在家里过的是什么子,也知道大伯娘和堂哥堂嫂的这事儿有多缺德。
但他不敢反抗。
在这个村子里,在沈家那些强势的亲戚面前,他连大声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二姐……对不住。”
沈磊眼眶通红。
他站起身,抓起墙角的锄头,头也不回地往后山走。
他待不下去了。
通往后山的土路坑坑洼洼。
沈磊埋头猛走。
路过村口破旧的牛棚时,他脚步顿住了。
前方不远处,一个穿着洗旧的确良白衬衫的女孩,正艰难地挑着两桶水。
扁担压在她瘦弱的肩膀上,勒出一道红痕。
她走得摇摇晃晃。
是新来的下乡知青,陈晓。
陈晓出身书香门第,身上自带一股清冷的书卷气。
刚到村里没几天,农活笨手笨脚,没少挨大队长的骂。
昨夜刚下过雨,泥巴路很滑。
陈晓咬着牙,盯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挪。
突然,她脚底一滑,身子向右侧倾斜。
水桶失去平衡,眼看就要连人带桶砸进泥坑。
沈磊扔下锄头,几步冲上前。
他粗糙的双手稳稳托住倾斜的水桶。
手臂肌肉紧绷,硬生生把陈晓连人带担子给稳住了。
水花溅出来,打湿了沈磊的裤腿。
陈晓惊魂未定,转过头。
沈磊迅速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
他脸涨得通红。
他不敢看陈晓,视线死死盯着地上的泥坑。
憋了半天,他才憋出一句:“路滑。我帮你挑。”
没等陈晓答话,沈磊上前一把拿过扁担。
他将两桶水稳稳挑在肩上,大步往前走。
陈晓愣在原地,看着这个憨厚青年的背影。
到了知青点,沈磊放下水桶,连句客套话都没说,转身就跑。
“同志,谢谢你!”
陈晓在后面喊道。
沈磊脚下一个踉跄,跑得更快了。
第二天清晨,红星大队村头老水井旁。
李寡妇把洗衣服的棒槌敲得震天响。
“你们听说了没?那霍营长可是个活阎王,脾气暴得很!”
“沈家二丫头那小身板,嫁过去还不得天天挨揍?”
“我琢磨着,昨晚新婚夜,指不定挨了多少顿皮带呢!”
王麻子媳妇在一旁帮腔:“可不是!那男人长得就吓人。”
“二丫头又是个闷葫芦,半天憋不出个屁来,哪能讨男人欢心?”
“这子啊,长不了!”
村民们纷纷附和。
这股恶意满满的流言,通过来探亲的家属,迅速传进了部队的军属大院。
傍晚,大院水槽边。
几个军嫂一边搓洗衣服,一边压低声音咬耳朵。
“听说了吗?霍营长那小媳妇,是乡下娘家收了五百块高价彩礼硬塞过来的。”
胖嫂把肥皂抹在衣领上,挤眉弄眼。
“霍营长那脾气,能受得了这窝囊气?”
“那小媳妇看着就怯生生的,估计在家里没少挨训。”
“就是,昨晚霍营长回来,板着张脸,看都没看她一眼。”另一个军嫂附和。
正说着,妇女主任柳月端着一盆脏衣服走了过来。
柳月是个炮筒子脾气,曾是民兵骨,最听不得别人在背后嚼军人的舌。
她把搪瓷盆往水槽沿上重重一顿。
水花溅了胖嫂一身。
“都没事闲得慌是吧?”
柳月指着胖嫂开火。
“霍营长那是上过战场、立过一等功的战斗英雄!”
“人家保家卫国流血拼命,你们倒好,在这儿编排人家打老婆?”
“有这闲工夫,多纳两双鞋底子去!”
“没影儿的事少瞎咧咧,也不怕闪了舌头!”
胖嫂被怼得脸色讪讪,端起盆灰溜溜地走了。
柳月冷哼一声,低头开始搓衣服。
她虽看不惯这些长舌妇,但心里也犯嘀咕。
霍营长那黑面煞神,真能疼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