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夕阳把军属大院的红砖楼照得发红。
三楼走廊的简易厨房里,沈糯系着旧围裙,站在煤泥炉子前。
今天她要做红烧肉。
霍铁铮买回来的五花肉肥瘦相间。
沈糯把肉洗净切块,冷水下锅,放葱姜料酒焯水去腥。
撇去浮沫,捞出控。
铁锅烧热。
不放油,直接倒五花肉煸炒。
油脂被高温出,滋啦作响,肉块表面渐渐微黄焦脆。
盛出多余的油,锅底留底油,抓一把冰糖敲碎,小火慢熬。
糖稀由白变黄,再变成枣红色,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小泡。
沈糯手腕翻转,五花肉下锅。
唰。
糖色均匀裹在肉上,红润透亮。
八角、桂皮、香叶下锅,倒入酱油翻炒。
添上开水没过肉块,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半个钟头后。
浓郁霸道的肉香味,混着焦糖甜香和香料醇厚,顺着窗户缝钻了出去。
大院上空全是这股味儿。
楼下玩弹珠的熊孩子们全停了手,吸溜着鼻子咽口水。
“娘!我要吃肉!”虎子扔了木棍,抱着王嫂子的大腿晃荡。
水槽边还没散去的几个军嫂,肚子里的馋虫全被勾了起来。
“老天爷,这是谁家做饭?比过年猪还香!”胖嫂咽了口唾沫,伸长脖子往楼上看。
“味儿是从三楼霍营长家飘出来的。”
众人面面相觑。
传言中那个天天挨打的小媳妇,还有这手艺?
大院铁门外。
霍铁铮刚结束一天的排查,满身疲惫。
闻到这股烟火气,他冷硬的面部线条柔和了几分。
“霍营长下班啦。”
几个军嫂笑着打招呼,眼睛直往他身上瞟,试图找出家暴的痕迹。
霍铁铮没理会,径直上了三楼。
推开门。
肉香扑面而来。
沈糯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红烧肉从阳台进来。
肉块色泽红亮,裹着浓稠汤汁。
“洗手吃饭。”沈糯把盘子放在桌上。
霍铁铮脱下军装外套挂在椅背上。
他没洗手,转身去了阳台。
弯下腰,端起角落里装满沈糯换洗衣服的搪瓷盆,走到走廊水槽边。
拧开水龙头。
霍铁铮挽起袖子,拿起肥皂蹲在那儿。
一双拿惯了枪的大手,笨拙又用力地搓洗着衣服。
楼下探头探脑的军嫂们,把这一幕看了个清清楚楚。
下巴碎了一地。
“活阎王……在洗衣服?”胖嫂揉了揉眼睛。
“洗的还是女人的衣裳。”
大院里关于霍铁铮家暴的流言,瞬间不攻自破。
屋里。
两人相对而坐。
霍铁铮拿起筷子。
第一筷子没往自己嘴里送,准确夹起一块最瘦的红烧肉,放进沈糯碗里。
“太瘦了。多吃点。”
语气依旧生硬,眼神盯着自己碗里的棒子面粥。
沈糯咬着筷子头,看着碗里那块肉。
“铁树开花还带精准投喂功能?这要是放在现代,妥妥的男德标兵。”
她夹起肉放进嘴里。
炖得软烂入味,入口即化。
头顶的白炽灯突然嗞嗞响了两声。
闪烁几下后,彻底熄灭。
屋里陷入黑暗。
停电了。
沈糯呼吸一滞。
她怕黑。
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身体僵硬。
“别怕。”
低沉粗砺的嗓音在黑暗中响起。
一只宽大温热、布满老茧的手掌越过桌面,准确覆在她手背上。
男人的掌心很热。
“电路老化,常有的事。有我在。”
沈糯剧烈跳动的心脏慢慢平复。
她反手抓住了那只大手。
叩叩叩。
门外突然传来极轻的敲门声。
霍铁铮眉头一拧,反手将沈糯护在身后。
他没出声,眼神瞬 间冷了下来。
“嫂子在吗?”
门外是个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是后勤部小刘的媳妇。家里做菜没酱油了,闻着嫂子家做肉香,想来借点。”
停电的时候摸黑上三楼借酱油?
霍铁铮站起身。
沈糯拉住他的衣角。
她借着走廊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透过门缝往下看。
一双黑色布鞋。
鞋底边缘沾着一圈红色的黏土。
大院里铺的是水泥路,大院外面是黄土地。
这种红黏土,只有军区后山那个废弃的防空洞附近才有。
一个后勤部家属,大晚上去废弃防空洞什么?
沈糯扯了扯霍铁铮的袖子。
她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吐出几个字。
“鞋底。红泥。后山的。”
霍铁铮浑身肌肉绷紧。
他反握住沈糯的手捏了捏,大步走到门边。
一把拉开房门。
走廊的月光洒进来。
门外站着一个端着空碗、满脸堆笑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