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灵草谷的雾气比昨天更浓了。阳光从东边的山脊照过来,却被层层叠叠的水汽阻挡,只能勉强在地上投下一片淡淡的白色光斑。
陈渊站在谷口的老槐树下,看着对面的苏霜。
苏霜今天换了一身衣服。
不再是之前那套破旧沾血的男装,而是一身崭新的青灰色长袍。布料很普通,但浆洗得很净,袖口和领口都烫得笔挺。
他的头发也重新束过了,用一简单的木簪别在头顶,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清秀的脸。
陈渊看着他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这几天他见到的苏霜总是风尘仆仆、衣衫凌乱的样子,像一只受伤却还要强撑着奔跑的野兽。但现在这个苏霜……
"看什么看?"苏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整了整衣领,"没见过帅哥啊?"
"没。"陈渊摇摇头,"就是觉得大哥你今天挺精神的。"
"废话。"苏霜哼了一声,"今天是正式的子,当然要精神点。"
"什么正式的子?"
苏霜看着他,眼神有些认真。
"结义啊。"
"昨天不是已经……"
"昨天是以酒碗为誓,算是定了名分。"苏霜打断他,"但今天才是正式的。"
"正式的?"
"嗯。"苏霜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还要有这个。"
那是一张泛黄的纸。
苏霜把纸展开,陈渊看到上面写着几行字——
"立誓人苏霜,年十六,与陈渊结为异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生,但求共同生死。若背此誓,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纸的末尾有两个空白的位置,旁边放着毛笔和砚台。
"这是……"
"誓书。"苏霜把纸在地上铺开,"我昨晚写的。按下手印,就算正式结义了。"
陈渊看着那张誓书,沉默了一会儿。
"大哥,你还信这个?"
"信不信是一回事,做不做是另一回事。"苏霜蹲下身,把砚台放在石头上研墨,"我从小被扔在路边,没有家,没有亲人。我娘死的时候,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所以我比谁都清楚——誓言这种东西,不是用来信的,是用来守的。"
"守住了,就是活下去的凭证。"
"守不住……"
他没说完。
但陈渊明白他的意思。
守不住,就死。
他蹲下身,拿起毛笔。
"我先写,还是大哥你先写?"
"我先。"苏霜把毛笔接过去,在纸上端端正正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很清秀,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
写完之后,他咬破自己的食指,在名字上按了一个血印。
"你也来。"他把毛笔递给陈渊。
陈渊接过笔,在另一边的空白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没有苏霜的好看,有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练字。
苏霜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陈渊也咬破自己的食指,在名字上按了血印。
两张誓书并排放在一起,两个名字,两枚血印。
苏霜把誓书拿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
"好了。"他把誓书小心地折好,收进怀里,"从今天起,我苏霜年长半岁,是陈渊的大哥。"
"以后有什么事,叫一声大哥,大哥罩着你。"
陈渊看着他,忽然笑了。
"大哥。"
"嗯?"
"谢谢你。"
"又来。"苏霜翻了个白眼,"说了多少遍了,兄弟之间,说这些就见外了。"
"我知道。"陈渊点点头,"但我还是想说。"
"谢谢你愿意当我的大哥。"
苏霜愣了一下。
他看着陈渊,眼神有些复杂。
然后他伸出手,在陈渊的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傻子。"
分别的时候到了。
老周站在谷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给你的。"他把布包递给陈渊,"三天的粮,还有一瓶老黑配的跌打药酒。你的伤还没好利索,别逞强。"
陈渊接过来,布包入手沉甸甸的。
"谢谢周叔。"
"别叫叔。"老周的眼神有些复杂,"我和你大哥是旧识,按辈分你应该叫我……"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该怎么称呼。
"算了,叫什么都行。"他最后说道,"反正我也不在乎这些。"
苏霜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陈渊收拾东西。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陈渊能感觉到他有些心不在焉。
"大哥。"陈渊把布包背上肩,"我该走了。"
"嗯。"苏霜点点头,"路上小心。边缘城外面不太平,遇到陌生人少说话。"
"我知道。"
"还有……"苏霜顿了顿,"回青冥宗之后,别太张扬。你体内的那个东西……能藏就藏。"
"我知道。"
"还有……"苏霜又顿了顿,"记得按时吃饭,别饿着。"
陈渊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苏霜会说出这种话。
"大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谁啰嗦了?"苏霜瞪了他一眼,"我这是在教训你懂不懂?你一个小屁孩,第一次出远门,我不叮嘱两句你能行?"
"我都十七了,不是什么小屁孩。"
"十七又怎么了?"苏霜哼了一声,"我十六的时候已经在天欲门混了三年。你呢?还在宗门里被人欺负。"
"那不是因为丹田破碎嘛……"
"丹田破碎怎么了?"苏霜的眼神有些认真,"丹田破碎就不能变强了?你体内那个东西……比什么丹田都厉害。只要你能控制它,谁都不敢惹你。"
"但如果控制不住呢?"
苏霜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来找我。"他的声音很轻,"大哥帮你。"
陈渊看着他。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洒下来,落在苏霜的脸上,勾勒出一个清秀却坚韧的轮廓。
"大哥。"
"又怎么了?"
"等我的丹田好了,我就来找你。"
"你的丹田好不了。"苏霜说,"那玩意儿从里面裂开的,外面怎么可能修得好。"
"那就让它从里面长好。"
苏霜愣了一下。
"从里面……长好?"
"嗯。"陈渊点点头,"老周说,我体内那个东西在等。等我变强。"
"所以我要变强。从里面变强,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把大哥带出来。"
苏霜的眼神变了。
"带出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是说……"
"边缘城不适合大哥。"陈渊说,"这里太乱了。天欲门的人还在找你,第三方势力也在盯着你。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
"所以等我变强了,我就来找你。"
"把你从边缘城带出来。"
"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
"好好活着。"
苏霜看着他。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口。
最后他只是伸出手,又在陈渊的脑袋上拍了一下。
"傻子。"
他的声音有些闷。
"等你能把自己照顾好再说吧。还带我出来……你当自己是谁啊?"
"我是你兄弟。"
"兄弟又怎么了?"苏霜的眼眶有点红,"兄弟就能改变一切了?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天欲门有多难对付?你知不知道……"
他说不下去了。
陈渊看着他,忽然走上前一步,抱住了他。
苏霜的身体僵住了。
"大哥。"陈渊的声音从他耳边传来,"我会回来的。"
"你等我。"
苏霜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陈渊的后背。
"……我等你。"
离开灵草谷的时候,陈渊回头看了一眼。
苏霜还站在谷口的老槐树下,看着他。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风吹过,他的衣角轻轻飘动。
陈渊挥了挥手。
苏霜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身,朝着青冥宗的方向走去。
身后是灵草谷,身前是未知的路。
但他知道,不管走多远,身后都有人在等他。
这就够了。
回青冥宗的路比来时更顺利。
没有追兵,没有埋伏,只有官道上稀稀落落的行人。
陈渊走了三天,终于在第三天傍晚看到了青冥宗的山门。
山门还是那个山门,石狮子还是那对石狮子,连门口守卫的表情都没有变。
但陈渊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刚穿越过来、什么都不懂的废物了。
他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危险。
他知道体内那个东西有多可怕。
他知道大衮在等什么。
他知道自己要变强。
山门前的守卫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直接放他进去了。
陈渊穿过山门,沿着青石路朝外门居所走去。
外门还是那个外门,密密麻麻的小木屋挤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湿的霉味。
他找到了自己的那间破旧木屋,推开门走进去。
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
草席还是那张草席,储物袋还是那个储物袋,就连桌上那本入门功法小册子都还在原位。
陈渊在草席上坐下,从怀里掏出苏霜母亲的玉佩。
玉佩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淡淡的温润光泽,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
"大哥……"他轻声说道,"我回来了。"
玉佩没有回答。
但陈渊能感觉到一种淡淡的温暖,从玉佩里传来。
那是苏霜母亲的守护。
也是苏霜的守护。
陈渊把玉佩收好,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去外门管事那里报到。
后天,就是月底腰牌考核的子。
赵元还在等着他。
天欲门还在追他。
还有钱万里背后的秘密。
还有体内那个永远填不满的裂缝。
还有很多很多事情等着他。
但此刻,他只想好好休息一下。
睡一觉。
明天继续。
他的修仙路。
一边挣扎,一边前进。
一边疯狂,一边清醒。
一边失去,一边得到。
但不管怎样,他都不是一个人。
身后有人等。
身前有路走。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