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陈渊和苏霜离开了地窖。
边缘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从城西到城中心,要穿过一条长长的碎石路,两旁是低矮的棚屋和堆满杂物的巷子。
"跟紧我。"苏霜压低声音,"别东张西望。"
陈渊点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左眼在微微跳动——"万象眸"能力自动激活,让他看到了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
空气中的灵气很杂。各种颜色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锅煮沸的颜料。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一些淡淡的丝线——和苏霜肩膀上那些追踪术标记一样的丝线。
边缘城里的追踪术标记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这里到处都是。"他低声说。
"什么?"
"追踪术。到处都是。"
苏霜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
"这很正常。"他说,"边缘城是三不管地带。只要有钱,什么追踪术都能买到。"
"但你身上的那个——"
"我身上的不一样。"苏霜说,"普通追踪术花钱就能清。但天欲门的追踪术……"
他没有说下去。
陈渊没有追问。
穿过碎石路,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边缘城的中心区域比他想象的要繁华得多。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酒楼、茶馆、丹药铺、符箓店……各种招牌在晨光中闪闪发亮。街上人来人往,有穿锦衣的修士,也有衣衫褴褛的散修,甚至还有几个带着妖兽宠物的妖族。
"边缘城不查身份。"苏霜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只要进了城,天欲门也不能明着动手。"
"明着?"
"暗地里还是会。"苏霜说,"但至少不用担心在大街上被人围。"
陈渊点点头。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规矩"——在边缘城,某些事情是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做的。但背地里……
"黑风居在哪?"
"前面。"苏霜指着街道尽头的一栋三层木楼,"那栋黑色的楼就是。"
陈渊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是一栋古朴的木楼,外墙漆成暗沉的黑色,在周围五颜六色的店铺中显得格外醒目。门口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黑风居"三个字,笔迹苍劲有力。
最引人注目的是门口站着的两个人。
那两个灰袍人身材高大,面无表情,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威压。陈渊用左眼扫了一眼——都是噬灵中期。
"那是黑风居的护卫。"苏霜低声说,"普通人进不去。"
他从怀里掏出莫疯子给的那块黑色令牌,握在手心。
"跟我走。"
门口的护卫看到令牌,眼神微微一变。
"莫长老的客人?"其中一人问道。
苏霜点头。
"请进。老黑在里面等着。"
护卫侧身让开,示意他们进去。
黑风居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一楼是宽敞的大厅,摆着几张桌子,但几乎没什么客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香,还有某种陈渊说不出的气味——像是草药,又像是血腥味。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柜台后面,正在擦拭一个酒碗。
他看起来很普通。瘦削的脸,花白的头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如果不是在这个地方,陈渊会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酒馆老板。
但他的眼睛很亮。
那种亮不是精明的亮,而是某种更深邃的东西——像是看透了世事的沧桑,又像是隐藏着无数秘密。
"苏霜?"老黑的声音沙哑,"莫疯子让你们来的?"
"是。"苏霜把手里的令牌放在柜台上,"他说你能帮我清除追踪术。"
老黑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苏霜身上移到陈渊身上,在陈渊的左眼处停留了一瞬。
"你呢?"他问陈渊,"你身上也有东西。"
陈渊没有说话。
老黑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似乎并不打算追问。
"跟我来。"他说,"清除追踪术需要时间,也需要安静的地方。"
黑风居的后院很安静。
院子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老黑让苏霜坐在石凳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会有点疼。"他说,"忍着。"
苏霜点头,没有说话。
老黑打开瓷瓶,用手指蘸了一些里面的液体,然后点在苏霜的左肩上。他的动作很轻,但陈渊注意到苏霜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左眼的"万象眸"让陈渊看到了普通人看不到的画面。
那些缠绕在苏霜经脉上的追踪术丝线,在老黑手指触碰的瞬间开始颤动。它们像是活物一样想要逃窜,但老黑的手指仿佛有某种吸力,将它们一点一点地拽出来。
苏霜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一声不吭,只是紧紧咬着嘴唇。
陈渊站在一旁看着,忽然开口问道:"你和莫疯子是什么关系?"
老黑的手没有停,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老朋友。"他说,"很多年前一起闯过江湖。"
"后来呢?"
"后来……"老黑的声音顿了顿,"后来他成了边缘城的长老,我开了这个破酒馆。"
"就这样?"
"差不多吧。"老黑的手指猛地一拉,一极细的丝线从苏霜的肩膀处被拽了出来,"不过还有件事。"
"什么?"
老黑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丝线弹到空中,让它化为灰烬,然后才开口。
"我以前在天欲门待过。"他的声音很平静,"十年。"
陈渊的心猛地一跳。
"卧底?"
"不是。"老黑摇摇头,"是真的在里面待着。后来出来了。"
他没有解释原因,但陈渊注意到老黑的眼神暗了一瞬。那是一种经历过什么的人才有的眼神。
"天欲门……"老黑吐出这三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那地方不是人待的。"
"所以——"老黑的手指猛地一拉,一极细的丝线从苏霜的肩膀处被拽了出来。那丝线在空气中挣扎了几下,然后化为灰烬消散。
"第一。"老黑说,"还有七。"
苏霜闷哼一声,但依然没有出声。
陈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些心疼。
一刻钟后,八追踪术丝线全部被清除。
苏霜的脸色有些苍白,但他的眼神比之前明亮了许多。肩膀上的伤口在老黑的治疗下也已经结痂,不再渗血。
"谢谢。"他说。
老黑摆摆手:"莫疯子的人,不用谢。"
他收拾好瓷瓶,转向陈渊。
"你呢?"他再次问道,"你身上那个东西……不打算处理一下?"
陈渊愣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老黑说的不是追踪术,而是他体内的大衮。
"你……知道?"
"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老黑说,"但我能感觉到。那不是普通的东西。"
他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边缘城有很多秘密。但你身上那个……是我见过最奇怪的。"
"它会伤害你吗?"陈渊问。
"不知道。"老黑说,"但你还能站在这里和我说话,说明你还控制得住。"
"这很好。"
"继续保持。"
他拍了拍陈渊的肩膀,然后转身朝后院门口走去。
"你们可以在这里休息。"他说,"黑风居后面有客房。出门左转第二间。"
"暂时不用付钱。等你们有钱了再说。"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后院安静下来。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渊和苏霜并肩坐在石凳上,谁都没有说话。
这是他们逃出青冥宗之后,第一次真正地安全。
不用担心追兵,不用担心埋伏,不用担心体内的力量失控。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个院子里,晒着太阳。
"陈渊。"苏霜忽然开口。
"嗯?"
"你真的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吗?"
陈渊沉默了一下。
"真的不知道。"他说,"我只是……被选中了。"
"被谁选中?"
"不知道。"陈渊摇头,"我只知道它在我体内,而且越来越……活跃。"
苏霜没有追问。
他看着头顶的老槐树,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也有秘密。"他忽然说,"我没有告诉你。"
"……"
"但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他转过头,看着陈渊,"等我们都准备好了再说。"
"好。"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陈渊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之前从未见过的柔软。
或许这就是信任的开始。
不需要知道对方的全部秘密,只需要知道——对方不会害自己。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