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灵草谷的雾气很重,早晨的阳光只能勉强穿透层层叠叠的水汽,在山谷里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陈渊坐在一块青石上,按照老周的指点尝试感应灵气。
三天的时间,他跟着老周认识了这片山谷。
老周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噬灵后期的修为,说话从来不超过十个字。但他的教导方式很特别——不讲解,不示范,只是把陈渊扔进灵气最充沛的地方,让他自己感悟。
"别紧张。"老周蹲在不远处烧火,火堆上煮着一锅看不清是什么的汤,"灵气不是你的敌人。"
陈渊没有回答。他正在努力屏蔽左眼的万象眸能力,让自己的感知尽量接近普通人。
这是老周教他的第一课。
"你体内有个东西。"老周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玩意儿很特殊,比这片山谷里所有的灵气加起来还特殊。所以你得学会把它藏起来。"
陈渊不太明白老周的意思。但他照做了。
此刻,他正试图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让自己的感知从左眼的万象眸中抽离出来,回归到一种更原始、更纯粹的状态。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不是看到,是感觉到。
一股温和的、流动的、像是水又像是风的东西,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它们穿过他的皮肤,穿过他的经脉,最后汇聚在丹田的位置——
然后被那道裂缝吸走了。
陈渊猛地睁开眼。
"感觉到了?"老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那是什么?"陈渊的声音有些沙哑。
"灵气。"老周把火堆上的汤锅端下来,"你体内的裂缝在吸收它们。那东西像是个无底洞,吸多少都不够。"
陈渊沉默了。
他早就知道裂缝会吸收灵气。但每次真正感受到那股力量的时候,他仍然会觉得心悸。
那是一种来自深渊的饥饿感。
仿佛裂缝深处有一个永远填不满的存在,正在贪婪地吞噬着一切。
"别想太多。"老周递给他一碗汤,"你那玩意儿虽然特殊,但暂时不会害你。它在等。"
"等什么?"
"等你变强。"
陈渊接过汤碗。汤很浑浊,散发着一种说不清的草药香气。他喝了一口,苦中带甜。
"老周。"他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帮我?"
老周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了陈渊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苏霜让我帮的。"
"就因为这个?"
"他还给了我一块令牌。"老周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令牌,"莫疯子的。你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吗?"
陈渊摇摇头。
"意味着莫疯子欠老黑一条命。"老周把令牌收起来,"而老黑欠我一条命。苏霜拿着这块令牌来找我,就等于告诉老黑——他要保你。"
"老黑就这么听他的?"
"不是听他的。是看在莫疯子的面子上。"老周的眼神有些深远,"莫疯子这个人……在边缘城,说出的话比契约还管用。"
陈渊没有再问。
他低头喝汤,脑子里却在想着别的事情。
苏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怎么会有莫疯子的令牌?
他和老黑、莫疯子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还有,他那天说的"秘密的事"是什么?
三天了。
苏霜走了三天了。
他说三天后来接他。
今天是第三天。
"来了。"老周忽然开口。
陈渊一愣:"什么?"
老周朝谷口的方向努了努嘴。
陈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雾气中,一个瘦削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步伐不快不慢,方向很明确。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勾勒出一个清秀却坚韧的轮廓。
是苏霜。
陈渊站起身。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心里松了一口气。
"你来了。"他朝苏霜挥了挥手。
苏霜没有回答。他走到火堆旁边,看了看老周,又看了看陈渊,嘴角微微上扬。
"怎么样?"他在火堆旁边坐下,"三天没死?"
"托大哥的福。"陈渊笑了笑,"还活着。"
"那就好。"苏霜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两只粗陶碗和一壶酒,"我还怕你跑了。"
"大哥让我在这儿等着,我哪儿敢跑。"
"算你识相。"苏霜把酒壶放在火堆旁边暖着,"今天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修炼啊。"苏霜瞥了他一眼,"你该不会三天都在睡觉吧?"
"怎么可能。"陈渊摇摇头,"我在尝试感应灵气。"
"感应到了?"
"感应到了。"陈渊顿了顿,"然后被我的丹田吸走了。"
苏霜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了陈渊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那个裂缝……还在吸收?"
"嗯。"陈渊的声音有些闷,"老周说那东西像是个无底洞,吸多少都不够。"
苏霜沉默了一会儿。
老周站起身,朝谷里走去。
"我去看看药田。你们聊。"
他的身影消失在雾气中。
火堆旁边只剩下陈渊和苏霜两个人。
酒壶在火上温着,发出轻微的咕嘟声。
"我办完事了。"苏霜忽然开口。
"什么事?"
"秘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兄弟之间,有些事也不需要说。"
陈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苏霜的习惯。总喜欢用"兄弟之间,有些事也不需要说"来回避问题。
"好吧。"他耸耸肩,"那我就不问了。"
"算你识相。"
酒温好了。
苏霜把酒壶拿下来,给两只粗陶碗倒满酒。
酒液呈淡黄色,散发着一种清冽的香气。
"喝吧。"苏霜把一只碗推到陈渊面前。
陈渊看了看碗里的酒,又看了看苏霜。
"大哥,这是……"
"废话那么多嘛。"苏霜端起酒碗,"喝就是了。"
陈渊端起碗。
两只粗陶碗在空中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从今天起。"苏霜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你是我苏霜的兄弟。"
"从今天起。"陈渊跟着说道,"我陈渊是苏霜的兄弟。"
"不求同年同月同生。"
"不求同年同月同生。"
"但求……"
苏霜的声音顿了一下。
"但求什么?"
苏霜看了他一眼。
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映出一双深邃的眼睛。
"但求你活着。"
陈渊愣了一下。
这个誓言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他以为会是"不求同年同月同死"之类的话。
但苏霜说的是"但求你活着"。
"怎么?"苏霜挑了挑眉,"觉得不够威风?"
"不是。"陈渊摇摇头,"就是觉得……大哥你说话总是和别人不一样。"
"废话。"苏霜喝了一口酒,"我苏霜说话,从来不讲究那些虚的。活着就是活着,死就是死。什么同年同月同死,听着挺唬人,实际上屁用没有。"
"那大哥你的誓言呢?"
"我的誓言怎么了?"
"就一句'但求你活着'?"
苏霜沉默了一会儿。
火堆里的柴火噼啪作响。
"因为活着是最难的事。"他的声音有些飘忽,"我见过太多人死掉了。有的死在敌人手里,有的死在自己人手里,有的死在意外,有的死在自己。"
"能活着的人,才是真正的强者。"
"所以我只求你活着。"苏霜看着陈渊,眼神有些认真,"活着,然后变强。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来边缘城找我喝酒。"
陈渊笑了。
"好。"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我记住了。"
酒很烈,辣得他的喉咙发烫。但那股热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最后散开,暖遍了全身。
苏霜也把碗里的酒喝完了。
他把空碗放在地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玉佩。
玉质很差,颜色暗淡,表面还有几道裂纹。
但苏霜拿着它的时候,动作很小心,像是在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给你。"他把玉佩递到陈渊面前。
陈渊接过来,入手微凉。
"这是什么?"
"信物。"苏霜说,"以后你要是遇到什么麻烦,就拿着这块玉佩去边缘城的任何一个散修那里。报我苏霜的名字,他们会帮你。"
"这么管用?"
"不是管用。"苏霜的眼神有些复杂,"是因为这块玉佩是我娘的遗物。边缘城的散修大多认识它。"
陈渊的手顿住了。
"你娘的……遗物?"
"嗯。"苏霜的声音很轻,"我娘死的时候,把这块玉佩留给我。他说,只要我带着这块玉佩,他就会一直在我身边。"
"后来我才明白……他说的是对的。"
"每次我遇到危险的时候,只要摸摸这块玉佩,就能感觉到他还在。"
陈渊看着手里的玉佩。
它很旧,很破,表面还有几道裂纹。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能感觉到一种淡淡的温暖从玉佩里传来。
"大哥……"
"别废话。"苏霜打断他,"给你你就拿着。以后要是发达了,记得给我买瓶好酒就行。"
陈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玉佩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我会的。"他说,"等我发达了,给大哥买十瓶。"
"十瓶?"苏霜嗤笑一声,"小气。我好歹也是你大哥,十瓶就想打发我?"
"那一百瓶?"
"一百瓶勉强凑合。"
陈渊笑了。
苏霜也笑了。
火堆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在夜风中跳跃着。
远处的雾气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色,像是一层轻柔的纱幕。
"大哥。"陈渊忽然开口。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当我的大哥。"
苏霜没有说话。
他看着陈渊,眼神有些复杂。
然后他伸出手,在陈渊的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傻子。"他说,"兄弟之间,说这些就见外了。"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从这一天起,他们不再是两个孤独的流浪者。
他们是兄弟。
夜深了。
苏霜靠在火堆旁边的石头上,很快就睡着了。
他的呼吸很平稳,眉头舒展,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大概是在做什么好梦。
陈渊没有睡。
他坐在火堆旁边,看着苏霜的睡颜。
月光洒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一个清秀却坚韧的轮廓。他的左肩在睡梦中微微起伏——大概是在调整伤口的位置。
陈渊的目光落在他怀里的那块玉佩上。
那是他母亲的遗物。
他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了他。
这意味着什么,陈渊很清楚。
"大哥……"他轻声说道,"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苏霜没有回答。
他睡得很沉,像是一只疲惫的野兽,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歇脚的地方。
陈渊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放在掌心里。
玉佩很凉,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能感觉到一种淡淡的温暖。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玉佩里面注视着他。
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玉佩里面守护着他。
"苏霜的母亲……"他喃喃自语,"到底是什么人呢?"
没有人回答他。
夜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露水的湿润。
火堆里的柴火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块暗红色的炭火在灰烬中微微发着光。
陈渊把玉佩收进怀里,闭上眼睛。
三天后,他就要回青冥宗了。
他的月底腰牌考核还在等着他。
天欲门的追兵还在暗处虎视眈眈。
钱万里和他背后的交易还没有揭穿。
还有很多很多事情等着他去做。
但此刻,他不想去想那些。
他只想好好休息一下。
和苏霜一起,在这个温暖的火堆旁边。
兄弟之间。
不需要说太多。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