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壁暗洞比想象中更湿。
陈渊背靠冰冷的石壁,感受着从裂缝深处渗出的丝丝凉意。左眼的透镜边缘有细微的裂纹,让他看东西时总有一种破碎感——像透过碎玻璃看世界。
苏霜蹲在洞口不远处,正用牙齿咬紧绷带的一端,单手给左肩的伤口换药。那道刀伤虽然不深,但边缘已经开始发黑,显然对方兵器上淬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你那个眼神收一收。"苏霜头也不抬,语气淡漠,"盯着人看很不礼貌。"
陈渊收回目光:"我在看你伤口。"
"……有什么好看的。"
"发黑了。"陈渊说,"你那个刀伤。"
苏霜手上动作顿了顿,没接话。
沉默在暗洞中蔓延开来。洞外是天色渐暗的黄昏,阳光勉强从岩壁缝隙中挤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几道苍白的光斑。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听起来像是乌鸦。
陈渊闭上眼睛,试图感应体内的状态。
那团冰冷的气息依然盘踞在丹田裂缝深处,比昨天更加躁动。它似乎在……等待什么。陈渊不确定这是自己的错觉,还是那个"存在"真的在刻意压抑着什么。
左眼的黑线烙印与那道气息同频脉动,每一次跳动都让他的太阳隐隐作痛。
"你那个……"苏霜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陈渊的思绪,"昨晚那个,是什么?"
陈渊睁开眼睛。
苏霜已经包扎好伤口,正看着他。那双警觉的眼睛里带着审视,但也有一丝……好奇?
"什么东西?"
"别装傻。"苏霜皱起眉头,"那些追兵的腿——"
"我不知道。"陈渊打断他,语气平静,"真的不知道。"
这是实话。他只知道自己的左眼看到了某种"织法",然后那道黑光就自己动了。他甚至不确定那算不算是自己出的手。
苏霜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是否在说谎。最终他移开目光,低声说了句"神经病",然后重新靠回石壁上。
陈渊没有反驳。
因为他觉得自己确实挺神经病的。一个穿越到修仙世界的地球大学生,体内封印着不知道什么东西,丹田破碎却还能活着——这怎么看都不正常。
"你那三块灵石……"苏霜突然又开口了。
"嗯?"
"怎么来的?"
陈渊想了想:"原主存的。"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苏霜说,"别人问什么你都答,但答了等于没答。"
"你想知道什么?"
"你是谁?"
陈渊沉默了。
我是谁?
我是陈渊。地球某大学考古系的学生,死在了一枚诡异的化石旁边,然后灵魂穿越到了这个修仙世界,附身在一个同名同姓的外门弟子身上。
但这些话他没法说。
"一个倒霉蛋。"他最终说道。
苏霜嗤笑一声:"这倒是实话。"
就在这时——
陈渊的左眼猛地一跳。
那是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刺痛。不是古神意志的躁动,而是……某种预警。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近,而他的左眼比他的意识更早察觉到了危险。
"有东西来了。"他低声说。
苏霜瞬间警觉起来,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短刃:"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很多。"
陈渊用左眼扫视洞外。左眼的"万象眸"能力让他看到了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空气中流动的灵气,以及……
他看到了苏霜身上的异常。
在他的左肩伤口附近,有一团淡淡的、几乎透明的气息正缠绕在他的经脉上。那气息呈丝线状,从他的肩膀一直延伸向外——朝着某个方向。
那是追踪术的标记。
而现在,那些丝线正在……颤动。
"他们找到我们了。"陈渊说。
话音刚落,洞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很多人。
苏霜的脸色变了。
"三个人。"他压低声音,"都是噬灵期。"
陈渊点头。他从洞口的缝隙中看出去,看到三个身穿灰袍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为首的是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脸上带着不耐烦的表情。
"天元坊的人。"苏霜的声音更低了,"昨晚那个赌场的后台。"
陈渊回想昨晚的场景。苏霜一击秒噬灵期修士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战斗力远超同阶。
但他也受伤了。
而且他刚才说,追踪术的标记还在他身上。
"跑?"陈渊问。
"跑不掉。"苏霜说,"追踪术标记会随着距离拉长而增强信号。他们既然能找到这里,说明距离已经足够近了。跑只会暴露我们的位置,让更多人追过来。"
"那就不跑。"
"……你确定?"苏霜看着他,眼神复杂,"你昨晚那一下之后,看起来像是三天没吃饭。"
"我确实三天没好好吃饭。"
"……"
苏霜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压抑什么情绪。
"行。"他说,"那就打。"
他从腰间抽出短刃,寒光在昏暗的洞中一闪而过。
"但是有个条件。"
"什么?"
"你那个东西——"苏霜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不准再用。"
陈渊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控制不住。"苏霜说,"你昨晚差点把自己烧。如果再来一次,你可能就不是呕血那么简单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不想看你死在半路上。我还欠你三块灵石。"
"……所以是怕我死了没人还债?"
"废话。"
陈渊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真的很别扭。"
苏霜瞪了他一眼:"闭嘴,准备战斗。"
洞外的脚步声停了下来。
山羊胡男人停在洞口不远处,似乎在观察什么。他身后的两个灰袍人散开,隐隐形成包围之势。
"里面的人听着。"山羊胡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傲慢,"把那个姓苏的交出来,我做主,放你一条生路。"
陈渊看向苏霜。
苏霜的嘴角勾起一个冷笑。
"交你妈。"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外面的人听到。
山羊胡的脸色沉了下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说,"给我上。活的死的都行。"
两个灰袍人同时动了。
苏霜率先冲出洞口,短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寒芒,直取左侧那个灰袍人的咽喉。他的身法极快,快到陈渊几乎看不清他的动作——
但他的左眼能看清。
他看到苏霜体内的灵气在经脉中疯狂运转,看到他的每一块肌肉是如何配合发力,看到那个灰袍人的喉结在他刀锋下颤动——
然后他看到另一个灰袍人绕到了苏霜身后,手中持着一柄短剑,正朝他的后心刺去。
"后面!"
陈渊大喊。
苏霜反应极快,身形一扭,堪堪避开那致命的一剑。但他的肩膀还是被剑尖擦过,原本包扎好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顺着手臂流了下来。
他闷哼一声,却没有退缩,反而借着扭身的动作反手一刀,划开了身后那人的手腕。
"就这点本事?"他冷笑道。
两个灰袍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没想到一个受伤的男人居然这么难缠。
山羊胡皱起眉头,似乎有些意外。
"有点意思。"他说,"没想到天欲门通缉的人还有两下子。"
他迈步走进洞,目光扫过陈渊,嘴角露出一丝轻蔑。
"你呢?不打算动手?"
陈渊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在看。
左眼的"万象眸"让他看到了很多东西。他看到空气中流动的灵气,看到三个追兵身上的灵力波动——两个噬灵前期,一个噬灵中期。
他也看到了苏霜身上的追踪术标记。那些透明的丝线正随着他的战斗而颤动,像是在给远处的人发送信号。
还看到别的东西。
他看到自己丹田裂缝中涌出的那一缕黑色气息。
它还在。
而且比刚才更躁动了。
它在……等待?
"算了,废物一个。"山羊胡收回目光,似乎对陈渊完全失去了兴趣,"等你同伴死了再收拾你也不迟。"
他抬起手,一道灵光在掌心凝聚——
就在这时。
陈渊的左眼猛地一跳。
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在山羊胡的身后,在那层普通人看不见的灵气流动中,他看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那裂痕很小,像是一块布上被针尖刺穿的小孔,但它确实存在。
而在那裂痕的深处——
是黑暗。
无尽的、冰冷的、充满注视感的黑暗。
陈渊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昨晚他看到的东西。
"存在的织法"。
他看到了破绽。
"苏霜!"他大喊,"那人身后——"
苏霜正在与两个灰袍人缠斗,听到陈渊的喊声,他的目光一闪。
他没有犹豫。
在两个灰袍人的夹击中,他的身体突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短刃脱手而出——不是朝前面,而是朝身后——
朝着山羊胡的方向飞去。
山羊胡冷笑一声,随手一挥,就将那柄短刃击落在地。
"雕虫小技——"
话没说完,他的脸色突然变了。
因为苏霜的短刃本没有打算伤他。那只是一个幌子。
真正的攻击,来自陈渊。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起来的。只知道在苏霜扔出短刃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就自己动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推动着,朝那道裂痕冲去。
左眼的黑线烙印剧烈脉动。
黑色气息从丹田裂缝中涌出。
他看到了那道裂痕。
他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裂痕的边缘——
"否定。"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那不是他自己的声音。
然后,一切都停了。
山羊胡的动作停了。两个灰袍人的动作停了。连空气中的灵气流动都停了。
陈渊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力量从指尖涌入,顺着他的手臂、他的经脉、他的血液——直冲他的左眼。
他的视野变成了一片黑暗。
无尽的黑暗中,有无数只眼睛在注视着他。
那些眼睛没有恶意。
只有审视。
"未死。"
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可。"
然后,黑暗退去。
陈渊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跪在地上,左眼剧痛,鼻腔中涌出一股腥甜的液体。
他伸手一抹——是血。
不是黑色的血,是正常的鲜红。
但他的右手——
他的右手正按在山羊胡的口。
而那个噬灵中期的修士,此刻正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口——
他的口出现了一个洞。
一个拳头大小的、通透的洞。
透过那个洞,可以看到他身后的景色。
他的心脏——消失了。
不是被击碎,不是被挖出,而是彻底消失。像是那个位置从来就没有存在过心脏一样。
"你……"山羊胡的声音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你……是什么……"
然后他倒了下去。
没有血溅当场。
没有惨叫。
只有寂静。
两个灰袍人惊恐地看着这一幕,然后同时发出一声尖叫,转身就跑。
苏霜没有追。
他快步走到陈渊身边,一把扶住他的手臂。
"你怎么样?"
陈渊抬起头,感觉自己的视线有些模糊。左眼的疼痛像是一针直刺入大脑,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没……没事……"他艰难地说。
然后他吐出一口血。
是黑色的血。
里面有几个细小的、亮晶晶的东西——看起来像是……针尖?
不对。
是眼睛。
极小的、针尖大小的眼睛。
那些眼睛在黑色的血液中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彻底失去了光泽,变成了暗淡的灰色。
苏霜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走。"他说,声音沙哑,"快走。这个地方不能待了。"
他弯腰架起陈渊,踉跄着朝洞外走去。
陈渊感觉自己被掏空了。
不是身体上的虚弱——虽然那也很明显——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消耗。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内被抽走了。
他不确定自己还剩多少,但他知道,刚才那一下,绝对不是没有代价的。
"苏霜……"他的声音很微弱。
"闭嘴,养伤。"
"那个山羊胡……他看到了吗?"
苏霜沉默了一下。
"看到什么?"
"看到我……"
"他死了。"苏霜说,"死人什么都看不到。"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但另外两个看到了。"
陈渊闭上眼睛。
麻烦大了。
城北荒地的另一处,三个灰袍人正在疯狂逃窜。
他们不敢回头。
不敢去想刚才看到的东西。
那个废物一样的年轻人——他做了什么?
他伸手碰了一下三长老的口,然后三长老就没了。
心脏消失。
身体完整。
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存在的层面抹除了一样。
"必须告诉门主……"为首的那人喃喃自语,"那个姓苏的同伙……他不是人……他是怪物……"
他们逃得更快了。
而在他们身后,在那个岩壁暗洞中,陈渊靠在苏霜身上,感觉自己像是被抽了一样。
他的左眼还在痛。
但在那疼痛的深处,他隐约感觉到某种……满足?
那是来自裂缝深处的气息。
那是大衮的意志。
它在……嘉奖他?
"吾之眷属。"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意识深处响起,微弱得像是一声叹息。
"汝……不错。"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陈渊闭上眼睛,陷入了昏迷。
但这一次,他没有做噩梦。
在昏迷中,他感觉到苏霜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手臂。
很紧。
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