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边缘城比清晨更加热闹。
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偶尔传来的争吵声交织在一起,组成了一曲混乱但鲜活的市井交响乐。
陈渊和苏霜走出黑风居,沿着街道慢慢走着。
阳光正好,不冷不热。苏霜的肩膀已经不那么疼了,走路的时候也不再皱眉头。黑风居后院的那一夜休息让他恢复了不少精神,脸色也比之前红润了许多。
"饿了。"苏霜忽然说。
"嗯。"
"请我吃饭。"
"……我没钱。"
"我知道。"苏霜的嘴角微微上扬,"所以才让你请。等以后你有钱了再还我。"
"……这算什么逻辑?"
"大哥让小弟请客,天经地义。"
陈渊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你这个人真的很……"
"很什么?"
"很会赖账。"
苏霜哼了一声,但没有反驳。
两人在街道尽头找到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净的酒楼。
酒楼不大,两层木楼,门口挂着一块"醉仙楼"的招牌。里面的客人不多,三三两两散坐着,低声交谈着什么。
陈渊用左眼扫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大部分都是普通修士,实力最强的也不过凡窍期,对他们构不成威胁。
"两位客官,楼上还是楼下?"店小二热情地迎上来。
"楼上。"苏霜说,"靠窗的位子。"
"好嘞!两位请跟我来!"
二楼的客人比一楼还少。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可以俯瞰半条街道。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想吃什么?"店小二递上菜单。
苏霜接过菜单,熟练地点了几样菜:"一壶酒,两个招牌菜,再来一碟花生米。"
"好嘞!"
店小二转身离去,不一会儿就端上了酒菜。
酒是好酒。清香醇厚,入口绵柔。
菜也是好菜。炒得恰到好处,火候精准。
但最让陈渊印象深刻的,是苏霜喝酒的样子。
他端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动作脆利落,没有丝毫扭捏。
"好酒。"他放下酒碗,评价道。
陈渊看着他,忽然开口:"你以前经常这样喝酒?"
苏霜的动作顿了一下。
"……算是吧。"他说,"流浪的时候,有时候会喝点酒暖暖身子。"
"经常喝醉吗?"
"不会。"苏霜说,"我酒量很好。"
他说着,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你呢?"他看向陈渊,"会喝酒吗?"
"不太会。"陈渊老实回答,"以前在……以前我不太喝酒。"
"以前?"苏霜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措辞,"哪个以前?"
陈渊沉默了一下。
"很久以前的以前。"他说,"久到我都有点记不清了。"
苏霜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他端起酒碗,轻轻抿了一口。
"我小时候不喝酒。"他忽然说,"第一次喝酒是在流浪之后。"
"为什么?"
"因为冷。"苏霜说,"有一年冬天,我差点冻死在路边。后来有个人给了我一口酒,让我暖过来了。"
"从那以后我就学会了喝酒。"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但陈渊注意到,他握着酒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那个人呢?"他问。
"死了。"苏霜说,"后来遇到山贼,他为了引开追兵,跑了。我再也没见过他。"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陈渊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不擅长安慰人。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苏霜忽然说。
"什么眼神?"
"那种……"他想了想,"那种可怜的眼神。"
"我没觉得你可怜。"
"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陈渊认真地看着他。
阳光照在苏霜的脸上,让他的那张清秀的面孔看起来柔和了许多。他的眼睛很亮,带着某种倔强的光芒——那是经历过苦难却没有被打倒的人才会有的光芒。
"我觉得你很厉害。"他说。
苏霜愣了一下。
"厉害?"
"嗯。"陈渊说,"被抛弃、被出卖、差点冻死、被人追……经历了那么多事,你还能活着,还能这么强。"
"这不厉害,什么才叫厉害?"
苏霜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酒液,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抬起头。
"你这人真的很奇怪。"他说。
"彼此彼此。"
"……你就不能换个词吗?"
"好。"陈渊想了想,"你这个人很……特别。"
"特别?"
"嗯。明明被伤害过那么多次,却还是愿意相信别人。"
苏霜的动作僵住了。
"我什么时候——"
"那天晚上。"陈渊打断他,"你问我愿不愿意和你结拜。我说好,你就信了。"
"你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后果,甚至连我的来历都没深究。"
"这不叫愿意相信别人,叫什么?"
苏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掩饰性地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喝你的酒。"他说。
陈渊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他端起自己的酒碗,轻轻抿了一口。
酒很香。
阳光很暖。
窗外传来街道上的喧嚣声,还有偶尔传来的笑声。
这一刻,这个世界也许没那么糟糕。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两壶酒已经见底,苏霜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
"你脸红了。"陈渊说。
"没有。"苏霜否认,"是酒气。"
"酒气上脸,说明你其实没那么能喝。"
"你懂什么。"苏霜瞪了他一眼,"酒量好不好和上不上脸没关系。"
"有关系。"
"没关系。"
"那为什么你说话声音变大了?"
"……我没变大声。"
陈渊忍不住笑了。
苏霜看着他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你这人真的很讨厌。"他说。
"彼此彼此。"
"你……"
苏霜刚想说什么,突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陈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街道对面的茶馆门口,站着几个人。他们穿着普通的灰袍,但站位很有讲究——隐隐约约形成了一个包围的阵型。
"认识?"陈渊问。
"不认识。"苏霜说,"但他们在看我们。"
陈渊仔细观察了一下那几个人。他用左眼的"万象眸"扫了一眼——
那几个人身上的灵气波动很弱,都是凡窍期的普通修士。但他们的站位很专业,显然是受过训练的。
"不是天欲门。"苏霜低声说,"天欲门的人不会这么弱。"
"那是谁?"
"不知道。"苏霜的眼睛眯了起来,"但既然不是天欲门,就不用担心。"
"边缘城的规矩——只要不是大势力的人,在这里动手会很麻烦。"
他端起最后一碗酒,一饮而尽。
"走吧。"他说,"回去休息。"
"不继续喝?"
"不喝了。"苏霜站起来,"留着点警惕。酒可以以后喝,命只有一条。"
陈渊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好。"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那块黑色令牌放在桌上,"这个抵酒钱够吗?"
"……你是不是傻?"苏霜无语地看着他,"那是莫疯子的令牌,你以后还要用。"
"那我没钱——"
"我付。"苏霜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扔给店小二,"不用找了。"
陈渊愣了一下:"你有钱?"
"我有钱。"苏霜说,"我只是不喜欢乱花钱。"
"……你这个人真的很……"
"很什么?"
"很别扭。"
"彼此彼此。"
苏霜瞪了他一眼,转身朝楼梯走去。
陈渊跟在他身后,忍不住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