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找到一家小摊,买了两碗灵米粥和四只肉包子。
灵米粥一碗半块灵石,肉包子一只半块灵石——这是边缘城最便宜的食物,但陈渊已经掏不出一个铜板了。
是苏霜付的账。
"说我还你三块灵石,"苏霜把零钱揣回袖中,"先从饭钱开始。"
陈渊没有推辞。
他确实身无分文,推辞就是饿肚子。在修仙界,面子不能当饭吃。
两人蹲在街角的墙下,一人一碗粥,两只包子。陈渊吃得很快——他今早出门前只吃了两个杂粮馒头,走了两个时辰的山路,早就饿了。
苏霜吃得慢。
他吃东西的方式很奇怪——小口小口地咬,每一口都仔细咀嚼,像是在确认食物是安全的。而且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街道两头,时刻观察着来往的行人。
被追的人特有的习惯。
陈渊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每个人都有不想提的过去,他自己的过去——一个被不可名状之物寄宿的废物——也不比谁光彩。
"赌场为什么盯着你?"陈渊咬了一口包子,含糊不清地问。
苏霜沉默了两秒。
"我赢了太多。"
"不是。"陈渊看着他,"你说你出老千被发现了,但赌场的人不是因为你出老千才动手的。"
苏霜微微抬头。
"你看到了?"
"看到了。"陈渊说,"那个大汉抓住你手腕的时候,他的眼神不是'抓到出老千'的愤怒。是——"
他想了想,用了一个修仙界不太常见的词——
"猎人的眼神。"
苏霜的咀嚼动作停了。
他放下碗,盯着陈渊看了几秒。
"你的观察力很可怕。"他低声说,"你是哪个道统出来的?"
"没有道统。地球来的。"陈渊随口说了一句苏霜听不懂的话,然后继续,"他们不是在抓你出老千,是在——设局?"
苏霜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天元坊是三长老开的。"苏霜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他们有一种规矩——看到身上有油水的散修,就故意让他赢几把,等他放松警惕了再收网。输的钱要翻倍还,还不起就——"
他没有说下去。
但陈渊听懂了。
修仙界有太多还不完的债——卖身、卖魂、成为傀儡——每一种都比死更可怕。
"所以你明知是局还往里钻?"
"我需要灵石。"苏霜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而且我的手法够好,本来可以赢够就走的。"
"但你被发现了。"
"不是我出了破绽。"苏霜的眼神变冷,"是有人在暗中出手,故意暴露了我的灵气波动。"
陈渊皱眉。
有人在暗中出手?
他下意识地用左眼扫了一下街道——
灵气流动正常,没有异常波动。但——
远处,赌场的方向,有一道极其微弱的灵气丝线正在延伸过来。
像一触须。
像一只触角。
在——
感知他们的位置。
"走。"陈渊猛地站起来。
苏霜几乎没有犹豫——他甚至在陈渊开口之前就已经站了起来,匕首滑入掌中。
被追的人,对危险有本能的嗅觉。
"什么情况?"苏霜低声问。
"有人在跟踪我们。"陈渊拉着苏霜拐入旁边的小巷,"灵气——有人用灵气在定位我们的位置。"
苏霜的脸色微变。
"天欲门。"
"什么?"
"这是天欲门的追踪术。"苏霜的语速变快了,"《天欲真经》的附属功法,用灵气丝线标记目标,可以追踪百里。只要被标记了,就甩不掉——除非——"
他停顿了一下,做出了判断。
"除非我了施术的人。"
"在哪?"
"赌场方向。可能在天元坊二楼。"
陈渊快速分析——赌场二楼、天欲门的追踪术、钱万里那个老狐狸——
"是三长老。"
"什么?"
"钱万里。天元坊的三长老之一。"陈渊把他刚才在赌场里观察到的信息快速总结了一下,"他看我出头的时就注意到了我们,还让人去查我。如果他和天欲门有勾结——"
"不是如果。"苏霜打断他,声音冰冷,"天欲门的触角遍布整个东荒。边缘城三长老和天欲门有交易,这是公开的秘密。"
陈渊暗骂一声。
这就说得通了——赌场设局,不只是为了榨取灵石。天欲门在利用赌场筛选目标:有油水的散修、无门无派的独行客——尤其是像苏霜这样身上带着秘密的人。
"我身上有标记。"苏霜说着,伸手摸了摸后颈——陈渊的左眼看去,那里确实有一团极微弱的、暗红色的灵气凝聚,像一个看不见的烙印。"天欲门的人只要靠近百里范围内,就能感知到我的位置。"
"能去掉吗?"
"需要至少噬灵期以上的修为,或者——"苏霜犹豫了一下,"特殊的解印术。我暂时做不到。"
"那我们只有跑。"
苏霜看了他一眼:"你不需要跟着我。"
"我知道。"
"天欲门追的是我,不是你。你丹田破碎,对他们没用。你现在离开,他们不会为难你。"
"我知道。"
"那你——"
"我说了,"陈渊打断他,语气和刚才在赌场里一样平静,"今天我帮你了。没打算只帮一半。"
苏霜的眼神变了。
不是感动——他的表情管理太好了,不会因为一句话就感动。
是——
重新评估。
像是在计算:带上陈渊是累赘还是助力。
陈渊没有给他计算的时间。
"小巷通向哪?"他问。
苏霜收起犹豫,迅速切换到战斗模式:"往北走三百步有一片杂货市集,人多,方便脱身。再往北是城北巷,那里地形复杂,容易甩掉追踪。"
"追兵呢?"
"赌场的打手最多凡窍中期,不足为惧。但如果是天欲门的人——"苏霜的眼神凝重了一瞬,"至少噬灵期。"
噬灵期。
陈渊在心里算了算——凡窍中期到噬灵期之间隔着一个大境界,差距比外门弟子和内门弟子之间的差距还大。他零修为,苏霜——
"你什么修为?"
"凡窍巅峰。"
"能打噬灵期吗?"
苏霜沉默了一秒。
"能跑。"
这就够了。
两人沿着小巷快速移动。陈渊虽然丹田破碎,但他的身体素质不算太差——原主三年的修炼让他的基还在,只是灵气用不了。走路没问题,跑路也没问题,只是不能持久。
苏霜走在前面带路,脚步轻得像猫。他显然对边缘城的地形很熟悉——每一条巷子、每一个转角、每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被追的人,必须记住所有退路。
"后面有人。"陈渊低声说。
左眼看去,三道灵气轨迹正在从赌场方向快速靠近。速度很快——凡窍中期,但比普通打手灵活得多,像是受过专门训练的追踪者。
"赌场的猎犬。"苏霜头也不回,"专门追逃跑的赌客。三个人,凡窍中期,不足为惧。"
"那为什么不打?"
"打了会暴露位置。天欲门的人如果知道了我们的方向,会直接抄近路堵截。"
陈渊点头。专业判断——被追的人最清楚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跑。
他们拐了两个弯,钻进杂货市集。
市集里人声鼎沸,摊位密密麻麻,灵气和汗水的味道混在一起。陈渊的左眼在人群中搜索——
追踪者的灵气轨迹被市集中杂乱的灵气搅乱了,像墨汁滴入浑水中。暂时失去了他们的位置。
"好地方。"苏霜低声说,在摊位之间快速穿行。
他们在一个卖符箓的摊位前停了一下——苏霜从袖中摸出一块灵石,买了两张遁地符。
"一人一张。"他把符纸塞给陈渊,"紧急时候用。捏碎了直接遁入地下三丈,持续三息。"
"你还有灵石?"
"留了一点。"苏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没你那么大方。"
陈渊差点笑出来。
这个人的性格——
有意思。
但他们没时间闲聊。
因为陈渊的左眼看到了——
市集的北端,一道远比追踪者更强的灵气正在靠近。
噬灵期。
而且不止一个。
"北面堵了。"陈渊压低声音。
苏霜的脚步顿了一下。
"几人?"
"两个。噬灵期初期。"
苏霜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快速评估——北面噬灵期堵截,后面三个凡窍中期追踪,东面是城墙,西面——
"西面呢?"苏霜问。
陈渊用左眼扫了一下——西面的灵气流动没有异常,但——
更远的地方,赌场方向,又有一道灵气正在移动。
不快不慢,像是在闲逛。
但那道灵气的浓度——
比噬灵期还高。
"西面也有。"陈渊说,"而且——更强的。至少噬灵期巅峰。"
苏霜深吸一口气。
他被围了。
天欲门的人不是临时起意——他们早就到了边缘城,一直在等苏霜出现。赌场设局只是诱饵,真正的招在后面。
四面合围。
"用遁地符。"苏霜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被困住的人,"我们往下走。"
"你不是说只能遁三息吗?"
"三息够我一个人。"
苏霜说这话的时候,匕首已经在指尖转了一圈。
那种冷静不是装出来的——是在无数次生死之间磨出来的。一个从十三岁开始逃亡的人,对死亡没有恐惧,只有计算。
陈渊看着他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苏霜不是在问他愿不愿意一起走。
苏霜是在告诉他——
接下来会很危险。你可以选择不跟。
但如果你跟了——
我不会让你死在我前面。
陈渊捏紧了遁地符。
"走。"
两人同时捏碎符纸。
地面在脚下碎裂,像水面被投入石子——他们的身体直接沉入了地下,泥土在周围合拢,黑暗将他们吞没。
遁地符的效果只能持续三息。
在这三息内,他们必须——
"左边。"苏霜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陈渊看不到任何东西——遁地符把他送到了地下三丈的位置,四周全是密实的泥土,空气稀薄,呼吸困难。但苏霜的声音清晰得不可思议——
他感知到了方向。
"噬灵期的灵气波动——左边三十步。他在地面上移动,但速度不快。"
两息。
"右边也有。距离更远,大约五十步。他在赶路,很快。"
一息。
"上面——"
苏霜猛地抓住陈渊的手臂,向上推去——
泥土炸开。
他们从地面破土而出,落在一条窄巷中。
陈渊跌坐在地,浑身是泥,大口喘气。遁地符的副作用让他胃里翻涌,差点吐出来——
但苏霜已经在移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不像凡窍巅峰——匕首在手中翻转,身形在窄巷中掠过,像一尾滑入水中的鱼。
窄巷的尽头,一个黑衣人正背对着他们,搜索着另一条巷子。
苏霜没有犹豫。
匕首刺入后颈。
黑衣人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软软地倒下。没有声音。没有挣扎。从出手到倒地,不到一息。
陈渊看得清清楚楚——那一刀精准地切断了颈椎和灵脉的连接,噬灵期修士的灵气护体在这种攻击面前毫无作用,因为——
苏霜的匕首上有特殊的纹路。
灵气在刀刃上流动的方式不正常——像是被某种功法扭曲过,可以穿透灵气护体。
陈渊的左眼看到了——那把匕首的刀刃上刻着极细的纹路,和苏霜体内灵气的运行轨迹如出一辙。
千面诀——不只是伪装外貌的功法。
"走。"苏霜收回匕首,已经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跑去。
陈渊爬起来跟上。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苏霜的战斗力远超预期,凡窍巅峰可以一击秒噬灵期初期,这不是普通的散修能做到的。他的功法、他的匕首、他的战斗经验——都指向一个结论——
苏霜不是普通的散修。
他是被某个势力训练过的。
而那个势力——
很可能是天欲门。
一个从天欲门逃出来的人,正在被天欲门追。
陈渊没有问。
不是因为不好奇——而是现在不是问问题的时候。
他们沿着窄巷快速移动,身后传来追兵的脚步声和灵气波动的嗡鸣。苏霜在前方开路,匕首在手,每经过一个转角都会先探头观察再前进。
"前面左转,有一间废弃的仓库。"苏霜低声说,"进去躲一下。"
"他们会搜到那里。"
"不会。仓库下面有暗道,通向城北的下水渠。从那里可以出城。"
陈渊没有质疑。
他们拐入左转,推开半掩的木门,闪身进入一间满是灰尘的仓库。苏霜径直走向角落,搬开一堆破木箱,露出地面上的一块石板。
"帮我。"
两人一起抬起石板,下面是一条窄窄的暗道,黑黢黢的,散发出湿的霉味。
"你先下。"苏霜说。
陈渊看了他一眼。
苏霜站在暗道口,匕首在手,目光看着门口的方向。
他在断后。
"快。"苏霜催促道,"他们三息之内就到。"
陈渊不再犹豫,纵身跳入暗道。脚落在湿滑的石阶上,差点摔倒——
然后他听到头顶传来石板合上的声音,以及——
金属碰撞的声音。
苏霜没有下来。
他在上面——
和追兵交手了。
"苏霜!"陈渊低声喊道。
没有回应。
只有急促的脚步声、灵气碰撞的嗡鸣、和——
一声闷哼。
然后——
石板再次被掀开。
苏霜跳了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步。他的左肩在流血,青色长衫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下面的皮肤——
白得过分。
但陈渊没有时间细看。
"走。"苏霜按住肩膀,向暗道深处跑去。
他们在黑暗中跑了很久。
暗道越来越窄,越来越湿,空气中的霉味越来越重。陈渊的脚踩进水里,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苏霜在前面带路,受伤的肩膀还在渗血,但他的步伐没有丝毫减慢。
被追的人,没有时间养伤。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光——暗道的出口。
他们从下水渠的出口钻出来,发现自己站在边缘城北面的一片荒地中。远处是连绵的山丘,更远处是青冥宗的方向。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们跑了一整个下午。
苏霜靠在渠壁上,终于允许自己停下来喘口气。他撕下衣摆,草草包扎了肩膀上的伤口,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你肩上的伤——"
"皮肉伤。"苏霜打断他,"不碍事。"
陈渊看着他包扎的手法——快速、利落、一丝不苟——这是长期独自处理伤口养成的习惯。
又一条关于苏霜的线索:他经常受伤,经常独自处理伤口,从不依赖别人。
"追踪术还在吗?"陈渊问。
苏霜闭上眼,感知了一下。
"还在。但距离拉远了,信号变弱。我们至少有几个时辰的安全时间。"
"然后呢?"
苏霜睁开眼。
他的眼神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冷——不是对陈渊冷,是对自己的处境冷。像是一个已经被到墙角的人,不再有恐惧,只剩下——
计算。
"然后,"苏霜说,"我需要一个人走。"
"为什么?"
"他们追的是我,不是你。你跟着我,只会被牵连。"
"我已经被牵连了。"
"那你就当——"
"当什么?"陈渊蹲下来,和苏霜平视,"当从来没有认识你?"
苏霜没有说话。
暮色中,他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不是心软,是——
困惑。
他不理解。
在修仙界,没有人会为了一个刚认识的人以身犯险。没有人会在赌场替陌生人出头,没有人会在追中跟着一起跑,没有人会在明明可以脱身的时候选择留下。
这不符合逻辑。
除非——
"你到底图什么?"苏霜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陈渊想了想。
他想到了那晚深夜的低语——"你是我的"。想到了裂缝深处那个不可名状的存在。想到了自己作为深渊眷属的命运。
他想到了一个答案。
"我图——一个兄弟。"
苏霜愣住了。
"我这辈子——上辈子——都没有过兄弟。"陈渊说,声音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上辈子是独生子,这辈子是孤儿。在青冥宗没有人愿意靠近我,天煞孤星,克人。"
他顿了顿。
"今天你在我旁边走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旁边有个人走路的感觉,是这样的。"
苏霜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
放松了。
握着匕首的手,松开了。
暮色笼罩着荒地,远处山丘的轮廓渐渐模糊。冷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夜露的凉意。
两个身无分文的人,坐在下水渠旁边的石头上,肩并肩。
一个被深渊标记的废物。
一个被天欲门追的散修。
陈渊忽然说:"我饿了。"
苏霜偏过头看他——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次,陈渊看清楚了。
那是在笑。
极浅的、极短的、几乎不存在的笑。
但确实是在笑。
"走吧。"苏霜站起来,把最后半块灵石塞给陈渊,"去买吃的。"
"你呢?"
"我不饿。"
"骗子。"陈渊把灵石塞回去,"你比我更需要吃东西——你还在流血。"
苏霜看着他,眸中的审视,终于彻底落定。
结果是什么,陈渊不知道。
但苏霜接回了灵石。
两人站起来,沿着荒地向边缘城的方向走去。
身后,暗道的出口在暮色中渐渐隐没。
更远处,边缘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灯火之下,赌场二楼,钱万里放下手中的灵茶,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
"天欲门的赏金——多少来着?"
黑暗中,一个声音回答:"三百灵石。活口。"
钱万里笑了。
"有意思。那小子身边多了个人。"
"要一起抓吗?"
"不急。"钱万里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荒地的方向,"让他们多跑一会儿。"
"跑累了,才好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