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醉翁亭诗会回来,柳永连着醉了三。
不是闷酒,是高兴。他拽着苏吟,在汴京城大小酒肆转悠,逢人就说:“这是我徒弟苏吟!唱《忧乐谣》的那个!欧阳永叔都夸他!”
苏吟哭笑不得,但心里暖。柳永是真心以他为荣。
这,柳永又喝多了,趴在樊楼雅间的桌上,嘟嘟囔囔:“吟哥儿,师父……师父有首新词,你给谱个曲。”
“师父请讲。”
柳永抓过纸笔,歪歪扭扭写下一阕《雨霖铃》。苏吟一看,乐了——这是柳永的代表作,但和他记忆中的版本不太一样。
原词是:“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可柳永写的是:“寒蝉凄凄切切,对长亭天已晚,那雨刚歇。在都门喝酒没滋味,正留恋呢,船夫催着要开船。手拉手看着泪眼,竟说不出话喉咙噎。想着这一去,千里万里烟波阔,暮霭沉沉楚天看不见。”
完全的口语化,像说话。而且最后还加了句:“醒来不知在何处,杨柳岸风在哭——嘿!”
苏吟笑出声:“师父,这……这是《雨霖铃》?”
“《雨霖铃》2.0版!”柳永拍桌,“怎么样?是不是更痛快?那些‘执手相看泪眼’,文绉绉的,谁听得懂?我这个,贩夫走卒都懂!”
苏吟看着词,心中一动。是啊,为什么一定要文言?柳永说得对,词是唱的,要让人听懂。这首“2.0版”,虽然粗糙,但鲜活,有生命力。
“弟子试试谱曲。”他说。
“用你那‘流行曲式’!”柳永眼睛发亮,“要上口,要好记,要让人听一遍就会哼!”
苏吟思索。原词《雨霖铃》的旋律,他记得一些,是婉约哀伤的。但柳永这个词,多了些市井气,或许可以……加点节奏感。
他拿起琵琶,试了几个和弦。决定用G小调,节奏放慢,但加入切分音,让曲子有摇曳感。主歌部分,用简单的旋律线,重复“寒蝉凄凄切切”这句。副歌部分,将“醒来不知在何处”拉长,加入转调,制造高。
他边弹边哼,柳永跟着打拍子,越听越兴奋:“对!就是这个味!再加点……沧桑!老子这些年,混得不容易!”
苏吟笑,在副歌后加了一段扫弦,模仿风声,然后接“杨柳岸风在哭”,声音压低,带点嘶哑。
一曲谱成,柳永抢过琵琶,自己弹唱。他嗓子不如苏吟,但胜在真情,唱到“手拉手看着泪眼”时,自己先红了眼眶。
唱完,他沉默良久,抹抹眼:“他娘的,老子把自己唱哭了。”
苏吟轻声:“师父这词,写的是自己吧。”
柳永灌了口酒:“是啊。年轻时离开汴京,南下漂泊,就这心境。可那些文人,说我‘淫词艳曲’。他们懂个屁!离别苦,相思苦,不是苦?非得写成‘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才叫雅?”
苏吟不知如何接话。他知道柳永一生坎坷,屡试不第,流连勾栏,被正统文人轻视。但他填的词,是真被百姓传唱,“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
“师父,”他说,“这首《雨霖铃》2.0,弟子觉得好。咱们就唱这个,唱给百姓听。”
“真的?”柳永看他。
“真的。”苏吟点头,“雅俗之辩,师父教我的——在心不在形。这首词,情是真的,就是好词。”
柳永愣愣看着他,忽然大笑,笑着笑着,泪流满面:“好徒弟!师父没白疼你!来,喝酒!今不醉不归!”
师徒二人喝到深夜。柳永醉倒,苏吟扶他回小院。清荷还没睡,在灯下缝补衣裳——是苏吟的长衫,袖口磨破了。
见他们回来,忙起身帮忙。两人将柳永扶上床,盖好被。柳永嘟囔:“吟哥儿……好好唱……给师父争气……”
苏吟鼻子一酸:“嗯,师父睡吧。”
掩上门,苏吟和清荷坐在院中。月色很好,槐香淡淡。
“公子今和柳先生,似乎很高兴。”清荷说。
“嗯。师父写了首新词,很好。”苏吟将《雨霖铃》2.0版背给她听。
清荷听完,沉默片刻,轻声说:“柳先生……心里很苦吧。明明有大才,却不被认可。只能把自己灌醉,在词里哭。”
苏吟点头:“所以,我要把师父的词,唱给天下人听。让所有人都知道,柳永不是只会写艳词,他有血有肉,有情有义。”
清荷抬眼看他:“公子待柳先生,如待生父。”
“师父待我,也如亲子。”苏吟说,“我来汴京,无亲无故。是师父收留我,教我,护我。这份情,我记着。”
清荷低头缝衣,针脚细密。许久,她说:“清荷也是。若无公子,清荷还在樊楼,不知前路。公子和柳先生,是清荷的亲人。”
月光洒在她身上,温柔静好。
苏吟想,这大概就是他在北宋的“家”了。有严父般的师父,有妹妹般的清荷。虽无血缘,但比血缘更暖。
远处传来打更声,二更了。
“去睡吧。”苏吟说,“明还要去燕相公府上。”
“嗯。”清荷收好针线,“公子也早些歇息。”
各自回房。苏吟躺在床上,却无睡意。他想起柳永的词,想起燕相公的乐理,想起欧阳修的叮嘱,想起范仲淹的期望。
千头万绪,最终汇成一句:唱下去。
用他的方式,唱这个时代。
唱出平凡人的悲欢,唱出文人的风骨,唱出江河的气象。
迷迷糊糊睡去,梦里,他站在虹桥上,抱着琵琶,对汴河歌唱。河水滔滔,听众如。柳永在船上对他挥手,清荷在桥上弹琴伴奏。范仲淹、欧阳修、燕相公,都在人群中,含笑聆听。
然后,他醒了。
天已大亮。槐树上雀儿啾啾,院中有炊烟升起——是清荷在做早饭。
他起身,推窗。阳光涌进来,暖洋洋的。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还有很多要学,很多要唱。
但此刻,他只想好好吃顿早饭,然后,继续往前走。
路还长。
歌,也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