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吟是被冻醒的。
二月的汴京,清晨寒气透骨。破被薄得像纸,他蜷缩着,听见门外街市渐起的声响:叫卖声、车轮声、马蹄声、还有隐约的……水声?
汴河。
他想起史料里的记载:汴河穿城而过,是京城命脉。他爬起身,推开柴房门。天刚蒙蒙亮,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行人已络绎不绝。空气清冷,带着河水特有的腥气。
“发什么呆?”老刘扔给他一件旧袄,“穿上,去河边挑水。樊楼一天要用三十缸水,挑不完没早饭。”
苏吟套上袄子——棉花结块,补丁叠补丁,但比麻衣暖和。他跟着老刘穿过小巷,水声越来越近。然后,豁然开朗。
汴河在晨雾中展开。
宽阔的河面,水流平缓,大小船只往来如织。运粮的漕船、载客的篷船、打渔的小舟,桅杆如林。两岸是连绵的店铺、民居,炊烟袅袅。远处,虹桥如弓,桥上行人如蚁。
苏吟呆立河边。书上的“清明上河图”,活了。
“看什么看,没见过河?”老刘把两个木桶塞给他,“从这儿打水,挑回楼里。二十趟,早课。”
木桶沉入河水,提起时重得压肩。扁担压在肩上,苏吟踉跄一步。老刘摇头:“读书人吧?细皮嫩肉的。挑水都不会,怎么活?”
我不是读书人。苏吟想反驳。我是歌手。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在这里,歌手是什么?乐伎?伶人?贱籍?
他咬着牙,挑起水桶。第一步,晃。第二步,稳。第三步,第四步……扁担硌着肩骨,水溅湿裤脚。他跟着老刘,沿河岸往回走。路上,他看见:
蹲在河边洗衣的妇人,棒槌起落。
码头扛包的苦力,青筋暴起。
卖早点的摊子,热气蒸腾。
梳着双髻的孩童追跑,笑声清脆。
一切真实得残忍。
挑到第五趟时,太阳升高了。河岸一处空地上,围了一圈人。丝竹声从人圈里传出,有人在唱曲。苏吟停下脚步。
是个盲眼老汉,拉一把破胡琴,嘶哑地唱:
“汴河水长流啊/流到东海头/俺在汴京讨生活啊/不知何是个头……”
曲调简单,歌词直白。周围零星几个铜钱扔进破碗。老汉唱完,咳嗽几声,又从头拉起。
苏吟站着听。老刘催他:“快走,听这作甚?难听死了。”
“等等。”苏吟放下水桶,挤进人圈。他蹲在老汉面前,“老伯,这曲子……您自己编的?”
盲老汉“看”向他:“编?俺哪会编。听别人唱,学两句,混口饭吃。”
“我能……试试吗?”苏吟问。
老汉愣住,周围人也看过来。苏吟不等回答,接过胡琴。琴身开裂,弦松,音不准。他调了调弦,试了几个音。周围有人笑:“小子,你会不会啊?”
苏吟闭上眼。
他想起昨晚的月光,想起柴房的草垫,想起肩上的扁担,想起这陌生又真实的世界。手指按上琴弦,第一个音流出——苍凉,粗糙,像汴河的水。
然后他开口,用李宗盛《凡人歌》的旋律,填上眼前的词:
“你我皆凡人/生在人世间/终奔波苦/一吊钱难赚/
既然不是仙/难免有杂念/道义放两旁/把利字摆中间/
多少男子汉/一怒为红颜/多少同林鸟/已成了分飞燕/
人生何其短/何必苦苦恋/爱人不见了/向谁去喊冤……”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挑水挑的。但每个字都从喉咙深处挤出,带着真实的疲惫、无奈、还有一丝认命后的坦然。没有技巧,没有修饰,只有裸的“活着”。
周围安静了。
洗衣的妇人停下棒槌,苦力放下麻包,行人驻足。盲老汉张着嘴,空洞的眼窝“看”着苏吟。老刘站在人群外,扁担从肩上滑落。
苏吟唱完最后一句,胡琴余音在河面飘散。他睁开眼。
静。只有汴河水声。
然后,一枚铜钱“当啷”落进破碗。
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铜钱如雨。有人喊“好!”,有人抹眼睛。盲老汉颤抖着摸向破碗,摸到满手铜钱,老泪纵横:“这……这够俺吃十天了……”
苏吟把胡琴还给他,起身。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他走回水桶边,挑起扁担。老刘跟上来,第一次用正眼看他:“你……你刚唱的那是啥?”
“歌。”苏吟说。
“不像我听过的任何歌。”老刘嘟囔,“但……挺实在。”
挑水继续。但有什么不一样了。路过的人会多看苏吟两眼,低声议论“那就是河边唱曲的小子”。回到樊楼后厨,帮工们也在传:“新来的挑水工会唱曲,唱得人心里发酸。”
苏吟默默活。中午,他多分到半碗菜汤。下午,他被叫去前楼——不是活,是见张管事。
张管事五十来岁,精瘦,穿绸衫,坐在账房里拔算盘。见苏吟进来,抬眼打量:“你就是苏吟?早上在河边唱曲那个?”
“是。”
“唱一个我听听。”
苏吟一愣:“在这儿?”
“就这儿。”张管事放下算盘,“唱你早上唱的。”
苏吟清了清嗓子。没有乐器,他就清唱。还是《凡人歌》,但这次更稳了。唱到“爱人不见了,向谁去喊冤”时,张管事手指敲桌的动作停了。
唱完,账房静默。
许久,张管事开口:“你认字吗?”
“认。”
“会记账吗?”
“不会,但能学。”
张管事站起身,绕着他走了一圈:“模样周正,嗓子还行,就是这曲子……太俗。樊楼是什么地方?达官贵人、文人雅士来的地儿。你唱这种市井俚曲,不成体统。”
苏吟低头:“是。”
“不过,”张管事话锋一转,“今晚楼里有个小宴,请的是几位不太讲究的商贾。正牌的乐班子嫌俗不去。你去,唱两曲,我给你五十文。如何?”
五十文。苏吟不知道具体价值,但看张管事的表情,不少。
“我唱。”他说。
“好。酉时三刻,前楼三楼‘听雨阁’。穿净点,别丢樊楼的脸。”张管事挥挥手,“去吧。”
苏吟退出账房。走廊里,他靠墙站了一会儿,心跳如鼓。不是紧张,是兴奋。终于,他能用唯一擅长的方式,在这世界挣第一口真正的饭。
回到柴房,他摸出手机。电量1%。他开机,打开录音机,低声说:“第二天。我要在樊楼唱第一场。如果成功,也许我能活下去。如果失败……”
他顿了顿:“不,不会失败。”
关机。他把手机藏进柴垛深处。然后,他打水洗脸,把旧袄拍净,头发束好。铜镜碎片里,那张脸熟悉又陌生——还是苏吟,但眼里有了不一样的光。
酉时,樊楼华灯初上。
苏吟被小厮带到三楼。听雨阁里,三个富商模样的人正在喝酒,桌上摆满菜肴。没有乐伎,只有个小丫鬟在弹琵琶,技艺生疏。
“张管事说的人来了。”小厮通报。
富商们抬头。其中一个胖商人皱眉:“就他?细胳膊细腿的,会唱曲?”
苏吟上前一步,拱手:“小子苏吟,给各位爷唱两曲助兴。”
“唱吧,别是那些文绉绉的,听腻了。”胖商人挥手。
苏吟看向丫鬟:“琵琶能借我吗?”
丫鬟递过琵琶。苏吟试了试音——比胡琴好多了。他调弦,闭眼。这次,他不唱《凡人歌》。他唱什么?要俗,但不能太俗。要让他们记住。
他想起早上汴河的水,想起挑水的肩膀,想起这世界所有人都在为“活着”挣扎。手指拨弦,前奏流出——是他自己写的一首弃曲,从未发表,因为“太土”。但现在,正合适。
他开口,声音沉进膛:
“这世上/谁不苦/挑着担子走长路/
这世上/谁不累/扛着生活不能跪/
喝下这杯酒/管他明天愁不愁/
今夜有酒今夜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曲子简单,重复,但节奏鲜明。副歌部分,他甚至加了点扫弦的力道。胖商人先是愣,然后跟着拍桌子打拍子。另外两人也笑起来,举杯:“唱得好!实在!”
苏吟连唱三首。都是他库存里最“俗”的歌,歌词直白,旋律上口。唱完,胖商人拍出一个小银锭:“赏你的!小子,以后还找你唱!”
苏吟接过——五钱银子。他手在抖。
退出听雨阁,他在走廊转角停下,背靠墙壁,深呼吸。成了。他抬起头,看见三楼栏杆外,汴京的夜景。万千灯火,星河倒悬。
这一刻,他才真实地感觉到:我在这里。我在北宋。我在樊楼。
我,还能唱歌。
楼下传来喧闹声,丝竹又起。苏吟握紧银锭,冰凉的触感扎着手心。他低头看,掌纹在灯光下清晰。
然后,他听见一个醉醺醺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刚那曲子……有点意思。谁唱的?”
苏吟转头。
一个青衫文人,四十来岁,鬓角微白,拎着酒壶,倚在栏杆上。他眼神迷离,但看苏吟时,闪过一丝光。
“我唱的。”苏吟说。
文人摇摇晃晃走过来,凑近打量他:“你……叫什么?”
“苏吟。”
“苏吟……”文人重复,忽然大笑,“好!这名字好!比那些‘之乎者也’好!你刚才唱的那句‘管他明天愁不愁’,合我胃口!来,陪我喝一杯!”
他拽苏吟。苏吟没动:“请问先生是……”
文人一拍脯:“柳永,柳三变。听过没?”
苏吟脑子里“嗡”的一声。
柳永。奉旨填词柳三变。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
他真来了。北宋。庆历五年。樊楼。
而且,柳永就站在他面前,醉眼惺忪,要他陪酒。
“柳……柳先生。”苏吟听见自己声音发。
“别先生,叫柳七就行。”柳永搂他肩膀,“走,我请你喝。顺便……你再给我唱唱刚才那曲子。那句‘扛着生活不能跪’,怎么写的来着?”
苏吟被柳永拽着往楼下走。路过一面铜镜时,他瞥见镜中:一个穿旧袄的挑水工,被北宋第一流行词人搂着肩膀,走向灯火通明的樊楼大堂。
荒谬。真实。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背。
戏,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