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榆林巷,是被磨剪子的吆喝声唤醒的。
“磨剪子嘞——戗菜刀——”
苏吟睁开眼,透过窗棂看见天光微白。槐树上有雀儿啾啾,远处隐约传来货郎的拨浪鼓声。他起身,推开窗。清荷已经在院中扫洒,见她来,抬头一笑:“公子醒了?早食在灶上温着。”
是小米粥,咸菜,炊饼。苏吟坐在石桌边吃,清荷坐在对面,小口喝着粥。阳光从槐树叶间漏下,在她发梢跳跃。
“柳先生还没起?”苏吟问。
“没呢。昨夜醉得厉害,怕是要睡到上三竿。”清荷抿嘴笑。
正说着,东厢房门“吱呀”开了。柳永揉着眼出来,头发蓬乱,衣衫不整,打着哈欠:“有吃的没?饿煞我也。”
清荷忙去盛粥。柳永坐下,抓过炊饼就啃,边啃边说:“吟哥儿,今起,正式上课。第一课,学词牌。”
苏吟放下碗:“是。”
吃完早饭,三人挪到槐树下。柳永不知从哪翻出本旧册子,纸页泛黄,边角磨损,封面上写着《乐府指迷》。
“这是我年轻时用的。”柳永翻开册子,“词牌,就是曲调格式。好比你们唱曲,有调子,有板眼。词牌规定了每句多少字,平仄如何,押什么韵。”
他指着第一页:“先从简单的学。《浣溪沙》,四十二字,上片三平韵,下片两平韵。来,背格律。”
苏吟接过册子。上面是工整的楷书:
“仄仄平平仄仄平,平平仄仄仄平平。平平仄仄仄平平。
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平平仄仄仄平平。”
旁边有例词,是韦庄的《浣溪沙·夜夜相思更漏残》。
柳永道:“背熟了,就自己填一首。以眼前景为题。”
苏吟闭目默记。他本就有音乐底子,对节奏敏感,背格律不难。片刻睁眼:“弟子试试。”
他提笔铺纸,看着院中槐树,阳光,雀儿,想起穿越以来的种种。笔尖落下:
“槐影摇窗雀语频,炊烟袅袅粥香温。谁家拨浪过清晨。
束脩昨呈师座暖,琵琶新拭指痕深。市声渐起满城春。”
写罢,呈给柳永。
柳永接过,看了两遍,挑眉:“你这平仄……竟全对。第一回填词?”
“是。”
“奇才。”柳永将词递给清荷,“清荷,你念念。”
清荷轻声诵读。她声音清柔,将词念得韵味悠长。念到“市声渐起满城春”时,抬眼看向巷口——那里果然传来热闹的市声。
“好词。”清荷说,“尤其‘市声渐起满城春’,一句写活了汴京早晨。”
柳永点头:“不错。但有个问题——太工整了。词贵真情,忌匠气。你这词,规矩是规矩,但少了点……味道。”
“请师父指点。”
“加点俗语。”柳永提笔,在“炊烟袅袅粥香温”旁写:“改成‘灶上粥温馋煞人’,如何?”
苏吟一愣:“这……会不会太俗?”
“俗?”柳永瞪眼,“晏同叔的词雅不雅?可他写‘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俗不俗?大俗即大雅!你得让贩夫走卒也听得懂,这才叫好词!”
苏吟恍然。是了,宋词本就是唱的,要入乐,要传唱。太雅了,反而束之高阁。
“弟子明白了。”
“明白就好。”柳永合上册子,“今就学《浣溪沙》。你填十首,题材不限,但要有一半用俗语。明我检查。”
十首?苏吟苦笑:“是。”
“清荷也学。”柳永转向她,“你识谱,懂音律,学填词更快。今你俩就坐这儿,互相切磋。我去睡个回笼觉。”
说完,晃晃悠悠回屋了。
院中只剩两人。阳光渐烈,槐影移动。苏吟研墨,清荷铺纸。
“公子先请。”清荷说。
苏吟提笔,却一时不知写什么。他看着清荷侧脸,她正低头看册子,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阴影。忽然心念一动,写下:
“浣溪沙·赠清荷
素手调弦月满襟,浔阳江上夜深沉。泪珠弹破玉壶心。
幸有东风解冻早,免教幽谷锁春阴。明朝花发向阳林。”
写罢,自己看了,觉得太露,想团掉。清荷却伸手接过,轻声读了一遍,眼圈微红。
“公子……”她抬头,“这‘泪珠弹破玉壶心’,写的是我。”
“我胡乱写的。”苏吟赧然。
“不,写得真好。”清荷提笔,在旁和了一首:
“浣溪沙·答公子
萍聚汴河幸遇君,柴扉初照琴心。旧尘拂尽是春深。
愿作松篁长伴月,不学桃李暂依林。此身从此有知音。”
笔迹清秀,词意婉转而坚定。尤其“愿作松篁长伴月,不学桃李暂依林”,表明心志——不做依附的桃李,要做独立的松竹。
苏吟看得动容:“清荷,你……”
“公子。”清荷抬眼,目光清澈,“清荷是自由身了,但清荷不想成为公子的负累。清荷想学本事,想和公子一样,靠手艺堂堂正正活着。这首词,是清荷的志。”
苏吟重重点头:“好。我教你。”
两人相视一笑。阳光正好,满院生辉。
接下来的时间,师兄妹二人(清荷也算柳永的半个弟子)埋头填词。苏吟写了市井见闻,写了师徒常,写了穿越感慨。清荷写了身世飘零,写了得遇知音,写了未来期盼。
写到第五首时,苏吟卡住了。柳永要求用俗语,他试着写:
“浣溪沙·挑水
两个木桶一扁担,汴河挑水三竿。肩膀磨破不敢言。
掌柜抠门工钱少,老婆骂我没用汉。这子啥时是个完?”
写完自己都笑了。这要是在后世发微博,肯定被骂“打油诗”。但柳永看了,说不定喜欢。
正笑着,院门被敲响。
清荷去开门。门外站着个锦衣小厮,递上帖子:“我家主人请苏公子过府一叙。”
苏吟接过帖子。洒金笺,墨迹淋漓,落款是“燕府”。他心头一跳——燕相公?
“贵主人是……”
“我家老爷燕相公,致仕前曾任大理寺丞。”小厮恭敬道,“老爷说,前宫中闻公子妙音,心向往之。今特备薄茶,请公子过府论乐。”
果然。苏吟想起拜师礼上那位白须老者,目光如电,问他和声来历。
“请回禀燕相公,苏吟稍后便到。”
小厮走了。苏吟回屋换衣。清荷轻声问:“燕相公……可是那位著《乐律新书》的燕相公?”
“你认识?”
“听爹爹提过。”清荷说,“燕相公精通天文地理、音律算术,是当世奇才。但他脾气古怪,等闲人不见。公子能得他相邀,是机缘。”
换好衣,他交代清荷:“师父若醒了,告诉他我去燕相公府。你继续填词,等我回来检查。”
清荷笑:“是,公子。”
苏吟出门,按帖子上的地址,寻到城东一处宅院。门面朴素,但门楣上挂着“格物致知”的匾额,是燕相公亲笔。
小厮引他入内。宅院不大,但布置清雅,回廊下挂着鸟笼,院中堆着些奇形怪状的木器、铜器。一个老者正蹲在地上,摆弄一个木制齿轮装置,正是燕相公。
“燕相公”苏吟行礼。
燕相公抬头:“来了?坐。”
他起身,拍拍手上灰尘,引苏吟到廊下石桌边。桌上已备好茶具,还有几卷摊开的图纸。
“喝茶。”燕相公倒茶,“这是福建的腊茶,你尝尝。”
苏吟抿了一口,茶香清冽,回味甘醇。
燕相公看着他,单刀直入:“你那宫中唱的《沧海千秋颂》,琵琶伴奏里用了双重和弦,可是有意为之?”
苏吟心道果然,恭敬答:“是。小子觉得单音旋律略显单调,加了些和声,让曲子更丰满。”
“和声……”燕相公捋须,“这说法新鲜。但据老夫所知,雅乐以单旋律为主,即便有伴奏,也是同度或八度。你这和声,从何学来?”
又来了。苏吟硬着头皮:“是小子自己琢磨的。觉得几个音叠在一起,好听。”
“自己琢磨的?”燕相公盯着他,“那你再琢磨一个。就以眼前这杯茶为题,即兴哼一段,用你那和声。”
苏吟无奈。他端起茶杯,看着茶汤中沉浮的茶叶,想起陆羽的《茶经》,想起千年后的茶道。忽然,一段旋律浮上心头——是本作曲家坂本龙一的《Energy Flow》,曾被用作茶道音乐。
他放下杯,闭目,轻声哼唱。没有词,只是“啊”的音,但他用了三度和声,让声音如水波荡漾,又如茶香袅袅。
哼完,睁眼。燕相公闭目坐着,手指在膝上虚按,良久,睁眼,眼中精光爆射:“此调……非中土之音!”
苏吟心一紧。坏了,用错曲风了。正想解释,燕相公却摇头:“不,不对。音阶是中土五声,但组合方式……闻所未闻。苏吟,你跟老夫说实话,你师从何人?可是……西域乐师?”
西域?苏吟灵机一动,顺着说:“小子年少时,确曾遇一西域老琴师,教了些异域音律。但时久远,大多忘了,只记得些片段。”
“西域……”燕相公沉吟,“老夫年轻时,在鄜延路(今陕西)为官,确曾听过党项、回鹘的乐曲,与你所哼有相似处,但更复杂。你那老师,可说过他来自何处?”
“未曾。只说他从极西之地来,那里音乐与中原迥异。”
“极西之地……”燕相公起身,在廊下踱步,“可是大食?拂菻?还是更西?”
苏吟哪知道,只得含糊:“小子当时年幼,记不清了。”
燕相公停下,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不愿说,老夫不问。但你这身本事,藏着掖着可惜。老夫想与你做个交易。”
“燕相公请讲。”
“你教我那些‘和声’之理,我教你正统音律,再赠你些好东西。”燕相公指着院中那些木器,“那些,都是老夫闲来无事做的乐器。有按十二平均律调的琴,有可转调的琵琶,还有能模仿鸟鸣的笛子。你若感兴趣,都可拿去研究。”
苏吟心跳加速。十二平均律?还有可转调的琵琶?这简直是……
“小子……愿学。”他深揖。
“好!”燕相公拍手,“从今起,你每三来一次,咱们互相切磋。不过……”他顿了顿,“此事莫要张扬。朝中那些老学究,最恨‘奇技淫巧’。你我私下研究即可。”
“小子明白。”
是夜,苏吟回到小院,脑中全是燕相公那些新奇乐器。柳永已醒,正和清荷在槐树下喝酒,见他回来,招呼:“快来,就等你了。”
苏吟坐下,将燕相公之事说了。柳永瞪大眼:“燕相公要教你音律?天大的好事!那老头脾气怪,但本事是真大。他那些乐器,我见过一次,惊为天物。你小子,运气真好!”
清荷却轻声问:“公子,燕相公会不会……怀疑你来历?”
苏吟点头:“他已怀疑了。我说是西域琴师所授,暂且搪塞过去。但燕相公何等人物,迟早会看出破绽。”
“那怎么办?”
苏吟沉默片刻,抬头:“既然瞒不住,就不瞒。但我不能说实话。我得……创出一套新的音乐理论,将现代知识融入宋代乐理,让它看起来像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
柳永拍案:“好志气!师父帮你!咱们师徒联手,创个新流派,就叫……‘柳苏派’!”
苏吟笑:“好。但眼下,先完成师父的功课——十首《浣溪沙》,我还差五首。”
柳永嘿嘿笑:“那你快写。写不完,不许睡!”
月光下,苏吟提笔。清荷为他研墨,柳永在旁指点。槐影摇动,夏虫唧唧。
远处,汴河上画舫的笙歌隐隐传来。
这个时代,正向他敞开怀抱。
而他,要唱出最响亮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