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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之道》 · 孟狼

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29

接下来的子,苏吟过上了规律的“学生”生活。

上午,在槐树下跟柳永学词牌。从《浣溪沙》到《菩萨蛮》,从《忆江南》到《水调歌头》,柳永教得认真,苏吟学得快。十天后,他已掌握二十多个常用词牌的格律,并能填得像模像样。

柳永惊叹:“我当年学这些,用了半年。你十天就会了,真是妖孽。”

苏吟赧然:“是师父教得好。”

“少拍马屁。”柳永笑骂,但眼里的得意藏不住。

下午,苏吟去燕相公府上。燕宅成了他的科学乐园。燕相公的那些“奇技淫巧”,让他大开眼界。

有“十二平均律琴”,将八度音程均分为十二个半音,转调自如。苏吟试弹,音准竟与现代钢琴相差无几。

“这是按南朝何承天的‘新律’改良的。”燕相公抚琴道,“但何公只算了理论,未制实物。老夫琢磨了十年,才做成这把琴。可惜,无人识货。”

苏吟肃然起敬。他知道十二平均律要在明代朱载堉手中才完善,燕相公竟早了五百年提出雏形。

“燕相公大才。”他真心赞道。

“大才?”燕相公苦笑,“朝中诸公说这是‘玩物丧志’。罢了,不说这个。来,看看这个。”

他引苏吟到里间,指着一个木架上的铜制圆盘,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中心有指针。

“这是‘测音仪’。”燕相公拨动圆盘旁的弦,指针转动,“可测音高,记音程。你那和声,老夫已测出,是三度、五度叠加。来,你唱,老夫记。”

苏吟唱了个C大三和弦。燕相公盯着指针,飞快在纸上记下刻度,然后皱眉:“这音程比例……约是4:5:6。妙哉!正好是纯律大三和弦的比例!你是如何想到的?”

“小子胡乱哼的。”苏吟硬着头皮。

“又是胡乱。”燕相公盯他,“你胡乱哼的,都暗合数理。若认真研究,岂不惊天动地?”

苏吟不敢接话。燕相公也不追问,只道:“从今起,你每来,我教你律学,你教我……你那套‘胡乱哼’的法子。”

于是,下午的课程变成双向教学。燕相公讲三分损益法、讲十二律吕、讲旋宫转调。苏吟则“发明”了一套简易的和声理论——他不敢说现代术语,只说是“叠音法”,教燕相公如何将几个音叠在一起,形成和谐或不和谐的效果。

燕相公如获至宝,整埋首演算,要将这套“叠音法”纳入传统乐理体系。苏吟看着他在纸上列算式,写满“宫生徵,徵生商”之类的术语,心中感慨:这老爷子若生在现代,必是音乐学院的博导。

晚上,是小院最温馨的时光。柳永、苏吟、清荷围坐槐树下,一个教词,一个弹琴,一个学唱。清荷进步神速,已能将苏吟填的词即兴谱曲,琵琶弹得越发精妙。

这,柳永教到《水调歌头》。他摇头晃脑地吟苏轼的“明月几时有”,吟完叹道:“此词尚未问世,但意境已达巅峰。我辈只能望其项背。”

苏吟心中一动。他知道《水调歌头》是苏轼丙辰中秋(1076年)所作,离现在还有三十一年。此刻的苏轼,才十岁。

“师父,”他说,“弟子想填一首《水调歌头》。”

柳永挑眉:“哦?以何为题?”

“以……月。”苏吟看着天上弦月,“但弟子想试试,用俗语填。”

“俗语填《水调歌头》?”柳永来了兴致,“来来来,写来看看!”

苏吟提笔。他想起后世那首《月亮代表我的心》,但觉得太直白。又想起《城里的月光》,但语境不合。最终,他决定用许美静的《城里的月光》旋律,填宋词语境的词。

他写: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写罢,自己都愣了——这不就是苏轼的原词吗?他只改了最后两句,将“千里共婵娟”保留,前句从“但愿人长久”来。

坏了,抄重了。正想团掉,柳永已抢过,看了两眼,霍然站起:“这……这是你写的?”

苏吟硬着头皮:“是……弟子胡乱写的。”

“胡乱?”柳永盯着他,眼神复杂,“‘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这等句子,是胡乱能写出来的?苏吟,你告诉师父,你究竟是谁?”

压力如山。苏吟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清荷轻声解围:“柳先生,公子或许……梦中所得。前他不还说,梦中听人吟‘先忧后乐’吗?”

柳永一愣,缓缓坐下,盯着词看了很久,长叹一声:“是了,是了。你非常人,有非常之能。这首词……可传世。”

他将词稿小心折好,塞进怀里:“这首词,莫要给旁人看。尤其最后两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太过惊世。若传出去,必引风波。”

“弟子明白。”

柳永又看向苏吟,目光深邃:“吟哥儿,你有大才,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往后填词,收着些。等站稳了脚跟,再展露不迟。”

“是。”

这夜,苏吟失眠了。他坐在窗前,看月。月光如水,洒了满身。他想,他穿越而来,带着千年后的知识,这算不算作弊?他“写”出苏轼的词,算不算偷窃?

可若他不写,这些词就不会问世吗?苏轼还会在三十一年后写出同样的句子吗?时空的悖论,让他头痛。

敲门声响起。是清荷,端着一碗安神汤:“公子还没睡?”

“睡不着。”苏吟接过汤,“谢谢。”

清荷在对面坐下,轻声说:“公子今那首词,清荷看了。写得太好,好到……让人害怕。”

“害怕?”

“嗯。”清荷低头,“公子像不是这世间的人。懂那么多,会那么多。清荷怕……怕公子哪天突然走了,像来时一样突然。”

苏吟心中一震。他看着清荷,月光下,她睫毛轻颤,像受惊的蝶。

“清荷,”他说,“我不会走。至少……不会不告而别。”

“真的?”

“真的。”苏吟点头,“我在这儿有师父,有你,有要唱的歌,有要走的路。我不会走。”

清荷抬头,眼中泪光闪烁,却笑了:“那清荷就守着公子,守着小院,守着这份安稳。”

月光静默,夜风温柔。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苏吟喝完汤,将碗递给清荷:“去睡吧。明还要去醉翁亭诗会,第一次正式亮相,得养足精神。”

“嗯。”清荷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公子。”

“嗯?”

“无论公子从哪来,是谁,清荷都信公子。”

门轻轻关上。

苏吟坐在月光里,久久未动。

他想,是啊,无论他从哪来,他是苏吟,这就够了。

剩下的,就是唱下去,活出个样子。

给这个时代看。

给千年后的自己看。

月渐西斜。

新的一天,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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