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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之道》 · 孟狼

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28

樊楼大堂,夜正浓。

三层木楼灯火通明,飞桥相连的廊道上,酒客倚栏笑谈。丝竹声从各个雅间飘出,混着酒香、菜香、脂粉香。跑堂的小厮托着木盘穿梭,唱喏声此起彼伏:“热酒来喽——”“烩羊肉一份——”

柳永拽着苏吟,穿过人群,直上三楼。苏吟一路被人打量——旧袄、布鞋,在这锦绣堆里格格不入。但他背挺得直,目光平视。柳永醉醺醺地拍他肩:“别怕,有柳七在,没人敢瞧不起你!”

三楼“揽月阁”,门帘掀开,满室清雅。

与外间喧嚣不同,这里只坐两人。正中一位,年近六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穿深青长袍,腰束玉带,不怒自威。左侧一位,五十余岁,圆脸微胖,着紫袍,笑容温和。

柳永进门就嚷:“范文正公!晏相公!我给你们找了个妙人!”

苏吟脑子“轰”的一声,懵了。

范文正公——范仲淹?晏相公——晏殊??

北宋文坛顶流,齐聚一室。

范仲淹抬眼,目光如电,扫过苏吟:“柳七,你又胡闹。这是何人?”

“刚在楼下唱曲的小子!”柳永把苏吟往前一推,“唱的词,嘿,直白得痛快!‘扛着生活不能跪’!诸位听听,是不是比那些‘之乎者也’有劲?”

晏殊放下酒杯,微笑:“柳三变,你醉得不轻。此子何人,岂可擅闯?”

苏吟深吸一口气,拱手:“小子苏吟,见过范公、晏公。柳先生错爱,小子惶恐。”

礼节周全,不卑不亢。范仲淹神色稍缓:“既如此,唱一曲听听。柳七说你唱得直白,某倒要听听,如何直白法。”

这是考题。苏吟知道,唱好了,是机缘。唱砸了,可能今晚就得滚出樊楼。

他看向柳永:“柳先生,可否借琵琶一用?”

柳永挥手,小丫鬟递上琵琶。苏吟调弦,心念电转。唱《凡人歌》?太俗。唱刚才的“扛着生活”?太糙。在范仲淹面前,得俗中见雅,直白见深意。

他想起范仲淹的《岳阳楼记》。那篇千古雄文,此刻还在范仲淹脑中,未问世。但他可以……借用其精神。

手指拨弦,前奏流出——是《沧海一声笑》的苍凉豪迈。苏吟开口,声音沉静:

“人生如/起落知多少/

繁华转头/一场空/

笑看风云/任他东西南北风/

我自高歌/向天啸……”

他用了半文半白的词。前两句俗,后两句雅。晏殊微微点头,范仲淹面无表情。柳永拍桌:“好!‘我自高歌向天啸’!”

苏吟继续,即兴填词:

“汴河水长/流不尽百姓愁/

朝堂高/江湖远/何处是归舟/

一壶酒/一竿身/快活如我有几人/

管他朱门/与蓬门……”

“啪!”

范仲淹手中酒杯重重顿在桌上。

满室寂静。

苏吟停弦,抬头。范仲淹盯着他,目光如刀:“‘朝堂高,江湖远,何处是归舟’——此言何意?”

压力如山。苏吟握紧琵琶:“小子妄言。只是见汴河上船来船往,有感而发。”

“有感而发?”范仲淹冷笑,“‘朱门与蓬门’,你在讽世?”

“不敢。”苏吟低头,“只是唱所见所想。”

晏殊轻笑打圆场:“范文正公,何必与一小儿计较。词虽俚俗,倒也有几分真性情。”

“真性情?”范仲淹站起,走到苏吟面前,“柳七说你唱得直白。某听了,确是直白——直白到粗鄙!乐者,载道之器。当‘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你唱的什么?‘扛着生活不能跪’?市井俚语,文理不通,靡靡之音耳!”

话音落地,如冰坠地。

柳永酒醒三分,急道:“范文正公,此言过矣!苏吟所唱,道尽百姓心声,何来粗鄙?”

“百姓心声?”范仲淹拂袖,“百姓苦,当思‘先天下之忧而忧’,岂是‘管他明天愁不愁’?此等乐曲,蛊惑人心,败坏风气!若人人如此,只图眼前快活,不思家国天下,大宋危矣!”

帽子扣得极大。苏吟手心出汗。他知道,此刻若退缩,就真成了“粗鄙伶人”。他必须反击,但不能硬顶。

他放下琵琶,深揖一礼:“范公教训得是。小子无知,妄谈音乐。敢问范公:何谓雅乐?何谓俗乐?”

范仲淹负手:“雅乐者,中正平和,合于礼法,可教化万民。俗乐者,俚语艳曲,取悦耳目,乱人心志。”

“那敢问范公,”苏吟抬头,目光清澈,“若有一曲,用俚语唱出‘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此曲是雅是俗?”

满室皆惊。

范仲淹瞳孔一缩:“你说什么?”

苏吟一字一句:“小子梦中曾听一曲,词曰:‘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

他背诵《岳阳楼记》开头。范仲淹脸色骤变——这与他近为滕子京写的《岳阳楼记》草稿,一字不差!

“你从何处听得此文?”范仲淹声音发紧。

苏吟不答,继续背:“……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

背到此处,范仲淹后退一步,扶住桌沿。

此文他尚未示人,只与滕子京私下商讨。此子如何得知?

苏吟背完最后一句,平静道:“范公,此文若谱曲而歌,用俚语唱与贩夫走卒听,让他们知‘先忧后乐’之理,此曲是雅是俗?”

范仲淹沉默。

晏殊眼中精光闪动。柳永张着嘴,酒全醒了。

良久,范仲淹缓缓坐下,闭目:“你……继续说。”

苏吟拿起琵琶,这次,他用了《英雄的黎明》的恢弘旋律,将“先天下之忧而忧”一段谱入。他唱得极慢,每个字都沉入腔:

“先天下之忧——而忧——

后天下之乐——而乐——

噫!微斯人——

吾谁与归——”

没有花腔,没有技巧。只是用最朴素的音调,将那句千古名言,唱成一道山河。

弦停,余音在阁中回荡。

范仲淹睁眼,眼中竟有泪光。他一生抱负,一生坚持,全在那句“先忧后乐”里。此刻被一个陌生少年唱出,竟如此……震撼。

“此曲……何名?”他哑声问。

“无名。”苏吟说,“若范公允,可称《忧乐谣》。”

“《忧乐谣》……”范仲淹喃喃,忽然起身,对苏吟一揖,“是老夫迂腐。雅俗之辩,在心不在形。你能以俚语载大道,是老夫浅薄了。”

这一揖,重如泰山。

晏殊抚掌:“妙哉!范文正公能自省,此子能载道,今夜樊楼,不虚此行!”

柳永哈哈大笑,搂住苏吟:“好小子!我就知道你没看错!来来来,喝!”

酒满上。苏吟接过,一饮而尽。酒烈,烧喉,但他觉得痛快。

范仲淹坐下,神色复杂地看着苏吟:“你师从何人?”

“无师。”苏吟说,“胡乱唱唱。”

“无师能至此……”范仲淹沉吟,“你可愿读书?我可荐你入太学。”

太学?宋代最高学府。苏吟心动,但摇头:“谢范公美意。但小子志不在此。小子只想……唱歌。”

“唱歌?”范仲淹皱眉,“伶人之业,终非正途。”

“范公,”苏吟直视他,“若唱歌能让贩夫走卒知‘先忧后乐’,让深闺女子懂‘自立自强’,让边关将士闻‘精忠报国’,此业,可算正途?”

范仲淹怔住。

晏殊微笑:“此子,非常人也。”

柳永拍桌:“说得好!唱歌怎么了?我柳三变填词半生,就为让人唱!苏吟,从今起,你跟我学填词!我保你成汴京第一唱曲人!”

拜师柳永?

苏吟心跳加速。柳永的词,加上他的曲,加上现代音乐理念……也许真能在北宋,闯出一条路。

他放下酒杯,整理衣袍,对柳永深揖:“若先生不弃,小子愿拜先生为师。”

柳永大喜,却摆手:“别拜别拜!我教你就是!不过……”他醉眼眯起,“你得答应我一事。”

“先生请讲。”

“你那些‘直白’的曲子,得多教我几首。”柳永挤眼,“我那些词,被晏相公骂‘淫词艳曲’久了,也该换换路子!”

晏殊笑骂:“柳三变,你休要带坏后生!”

满堂大笑。

苏吟也笑。笑着笑着,眼眶发热。他看向窗外,汴京夜景如画。千年之前,他站在这里,被范仲淹认可,被柳永收徒。

手机还在柴房,只剩1%的电。

但此刻,他觉得,那1%的电,够照亮很长很长的路。

夜深,宴散。

范仲淹临走前,对苏吟说:“你那《忧乐谣》,改写谱子给我。我……想听听全曲。”

“是。”

晏殊拍拍他肩:“好生跟着柳七学。有空,来我府上坐坐。”

“谢晏公。”

人散尽,只剩柳永和苏吟。柳永搂着他肩,摇摇晃晃下楼:“走,师父带你吃宵夜!汴京夜市的羊肉汤,一绝!”

两人走出樊楼。夜风清冷,星河低垂。

苏吟回头,看樊楼三层灯火,想今夜种种,如梦境。

“发什么呆?”柳永拽他。

“师父,”苏吟问,“您真觉得……我唱的歌,能成?”

柳永停下,看他,醉眼里有罕见的清醒:“苏吟,你记住。词为心声,曲为心魂。你能把范文正公的‘先忧后乐’唱进人心,这就够了。别的,管他呢!”

说完,他大笑,拽苏吟入夜市。

人流如织,灯火如昼。

苏吟跟着柳永,穿行在千年前的夜晚。羊肉汤的香气飘来,小贩的吆喝入耳,一切都真实可触。

他想,也许穿越不是偶然。

也许,他就是来唱歌的。

唱给这个时代听。

唱给一千年后,那个在病床上听《汴梁梦》的自己听。

“师父,”他说,“我还会很多歌。有些,您可能觉得……很奇怪。”

柳永回头,眼睛亮得像星:“奇怪?我就爱奇怪的!明天,全唱给我听!”

“好。”

苏吟笑了。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不再是后世的顶流歌手苏吟。

他是北宋庆历年间的唱曲人苏吟。

是柳永的徒弟。

是这个时代,一颗刚刚亮起的星。

虽然小,但亮。

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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