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翁亭诗会,是汴京文坛的盛事。
地点不在醉翁亭——那是滁州的亭子,而在汴京西郊的“小醉翁亭”,是欧阳修仿建的一处园林。每逢月初,欧阳修在此邀集文友,饮酒赋诗,谈文论道。能收到请帖的,皆是汴京有头脸的文人。
苏吟收到帖子,是因那曲《忧乐谣》已传开。范仲淹在朝中赞他“以俚语载大道”,欧阳修好奇,便下了帖。
诗会在午时开始。苏吟和清荷辰时出门,柳永同行——他虽名声不佳,但才华摆着,欧阳修也给了他面子。
马车出城,沿汴河向西。初夏的郊外,绿意葱茏,麦田青青,农夫在田间劳作。清荷掀开车帘,看得入神。她入樊楼三年,极少出城,此刻看什么都新鲜。
“公子你看,那是什么鸟?”她指着一只飞过的翠鸟。
“翠鸟,专吃小鱼。”苏吟答。
“真好看。”清荷轻叹,“自由自在的。”
柳永在旁打瞌睡,闻言嘟囔:“自由?鸟也要觅食,也要避天敌,哪有什么绝对自由。人啊,在哪都戴着枷锁。”
苏吟默然。是啊,他穿越千年,看似自由,实则困在更大的时空中。
行了半个时辰,到一处园林。粉墙黛瓦,竹影婆娑,门楣上“小醉翁亭”四字,是欧阳修亲笔。
已有不少车马停在门外。文人墨客,或青衫,或襴衫,或道袍,三三两两入园。见柳永下车,有人侧目,有人低语,但无人上前招呼——柳永“艳词”之名太盛,正统文人多不屑与之为伍。
柳永浑不在意,大摇大摆往里走。苏吟和清荷跟在后。清荷有些紧张,抱着琵琶的手微微出汗。苏吟低声道:“别怕,就当是来玩。”
进园,豁然开朗。亭台楼阁,曲水流觞,竹林掩映。正中一处敞轩,已摆好长案,坐满了人。主位空着,欧阳修还未到。
柳永寻了个角落坐下,自顾自倒茶喝。苏吟和清荷坐在他身后。周围目光聚来,都在打量苏吟——这个近声名鹊起的年轻人。
“那就是苏吟?看着真年轻。”
“听说那首《忧乐谣》是他唱的?”
“范公竟赞他,奇了。”
“旁边那女子是谁?抱着琵琶,是乐伎?”
议论声低低传来。清荷垂头,苏吟却坦然。他扫视全场,看见几张熟面孔——晏殊坐在前排,正与一人交谈,那人背影清瘦,是范仲淹。滕子京也在,正朝他招手。
苏吟点头示意。
辰时三刻,欧阳修到了。他今穿深紫常服,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笑容温和。众人起身相迎,欧阳修摆手:“都坐,都坐。今是私会,不拘礼。”
他入主位,目光扫过全场,在苏吟身上停了停,微笑颔首。苏吟起身行礼。
诗会开始。先是饮酒,行酒令,对对子。苏吟对了几句,不突出也不出错。他谨记柳永叮嘱:今是来露脸,不是来砸场。低调为上。
酒过三巡,进入正题——赋诗。欧阳修出题:“以‘初夏’为题,诗词皆可,两炷香为限。”
众人铺纸研墨,苦思冥想。柳永已喝得半醉,提笔就写,唰唰几下,掷笔大笑:“成了!”
有仆人将诗作收上,呈给欧阳修。欧阳修看了,笑道:“柳三变还是这般急才。诸位听听——‘绿槐高柳咽新蝉,薰风初入弦。碧纱窗下水沉烟,棋声惊昼眠。’”
众人点头。前四句写景细腻,是柳永水准。但欧阳修继续念:“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然。玉盆纤手弄清泉,琼珠碎却圆。”
念到此,众人已觉不妙——这“玉盆纤手”,分明写女子。果然,最后两句:“佳人彩云里,欲赠隔远天。探春慢,唱阳关,梦里相见欢。”
满场寂静。初夏之题,被他写成艳词。有人皱眉,有人嗤笑。
柳永浑不在意,又灌一杯。
欧阳修摇头苦笑,将诗稿放一旁,继续看其他人的。轮到苏吟时,他展开纸,微微一怔,朗声念:
“初夏即事
石梁茅屋有弯碕,流水溅溅度两陂。
晴暖风生麦气,绿阴幽草胜花时。
午醉醒来无一事,只将睡足报嵇康。
方床石鼎寒云液,梦觉南窗一炷香。”
念完,全场安静。这诗……太稳了。写景清新,用典恰当(嵇康好酒),意境闲适,完全是士大夫口吻。而且,毫无柳永的“艳俗”。
欧阳修抚须:“好诗。尤其‘绿阴幽草胜花时’一句,道出初夏真味。苏吟,你师从柳七,诗风却迥异,有趣。”
苏吟起身:“谢欧阳公谬赞。弟子学艺不精,让师父见笑了。”
柳永在旁嘿嘿笑:“我徒弟,青出于蓝!”
范仲淹开口:“诗以言志。苏吟此诗,有隐逸之趣,可见心性。”
晏殊点头:“难得年轻人心静。”
众人再看苏吟,目光不同了——能得欧阳修、范仲淹、晏殊三人同赞,汴京年轻一辈中,少有。
诗会继续,但焦点已悄悄转向苏吟。不时有人来攀谈,问师承,问乐曲,苏吟一一应对,不卑不亢。清荷在旁,为他斟茶,偶尔低声提示某人是何官职,何名声。她虽久在樊楼,但对汴京文坛了如指掌。
午时,宴开。席间,欧阳修忽然道:“听闻苏吟善歌,今可否一闻?”
终于来了。苏吟起身:“小子愿献丑,但需清荷姑娘伴奏。”
清荷起身,抱着琵琶走到轩中。众人目光聚来,见她容貌清丽,气质沉静,不像寻常乐伎,皆生好感。
苏吟对清荷点头。清荷拨弦,前奏是《沧海千秋颂》的简化版——今场合,不适合全曲,只选最精华的“慈晖暖,万民沐春朝”一段。
苏吟开唱。声音清越,情感饱满。唱到“豪情还剩一襟晚照”时,欧阳修闭目,手指轻叩桌面。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
欧阳修睁眼:“好!此曲格局宏大,词亦精当。柳七,这首词是你写的?”
柳永得意:“正是!我和我徒弟合创的!”
“难怪。”欧阳修点头,“柳七之才,在词不在诗。往后,你多写这等正大之词,少写那些……嗯。”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柳永嘿嘿笑,不接话。
范仲淹道:“此曲当入教坊,为宫廷用乐。”
苏吟心中一喜——若真能入教坊,就是官方认可,地位大不同。
宴罢,众人散。欧阳修留苏吟单独说话。
“苏吟,”他温和道,“你之才,老夫见了。但有一言,你需记着。”
“请欧阳公教诲。”
“你师从柳七,是他的福气,也是你的机缘。柳七之词,真情动人,这是他的长处。但他的短处是……过于沉溺闺情艳思。你莫要学此。你年轻,路长,当以大道为志。你那首《忧乐谣》,就很好。”
“小子谨记。”
“嗯。”欧阳修拍拍他肩,“好好唱。大宋需要新的声音。”
辞别欧阳修,苏吟三人乘车回城。柳永醉得厉害,在车上呼呼大睡。清荷轻声说:“公子今,算是正式入了文坛的眼了。”
苏吟点头:“是欧阳公、范公抬爱。”
“公子谦虚。”清荷看着他,“清荷觉得,公子配得上。”
苏吟笑了。他看着窗外飞掠的田野,想,这就是北宋文坛。有欧阳修的宽厚,有范仲淹的刚正,有柳永的真情。他能在这里唱歌,是幸运。
回到小院,柳永被扶进屋睡下。清荷去烧水泡茶,苏吟坐在槐树下,回想今种种。
敲门声响起。是燕相公府上的小厮,递上一封信:“老爷给苏公子的。”
苏吟展开。燕相公的字迹潦草,但意思清楚:他已将“叠音法”整理成文,取名《和声初探》,问苏吟可否联名发表。
联名发表?苏吟心跳加速。这意味着,他将与燕相公并列,在音乐史上留名。
他提笔回信:“小子惶恐,但凭燕相公做主。”
信送出,他站在院中,看夕阳西下。金光洒满小院,槐树叶沙沙响。
他想,他正一点点,在这时代留下印记。
虽然微小,但真实。
清荷端茶出来,见他在笑,问:“公子笑什么?”
“笑世事奇妙。”苏吟接过茶,“三个月前,我还睡在柴房。现在,竟能与燕相公论乐,与欧阳永叔谈诗。”
清荷也笑:“那是因为公子值得。”
值得吗?苏吟不知道。但他会努力,让自己值得。
夜幕降临,繁星升起。
远处,樊楼的灯火,如地上星河。
苏吟想,他会唱下去。
唱到汴京的每个角落,都听见他的声音。
唱到千年后,还有人记得,北宋有个歌者,叫苏吟。
夜风温柔。
前路还长。
但他不怕。
因为,他有琵琶,有歌声,有要同行的人。
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