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祭典的气氛如同不断发酵的甜酒,渐浓烈。主道两旁挂满了各色彩旗和社团宣传海报,空气里飘荡着烤肠、爆米花和廉价香水的混合气味。学生们脸上洋溢着兴奋与期待,讨论着即将到来的游行、表演和夜市。这种集体性的、近乎亢奋的“欢愉”情绪,如同无形的汐,一波波冲刷着校园。
林辰戴着满功率运行的“精神稳定器”,穿行在熙攘的人流中。稳定器过滤掉了大部分过于喧闹和杂乱的情绪“噪音”,但依然能清晰地感知到周围那高涨的、集体性的“期待”、“兴奋”和一丝“躁动”。这对于他的“情绪雷达”来说是一种持续的负担,但也是极好的训练——他必须在这种高强度的情绪环境中,保持自我意识的清晰,并准确分辨出那些不和谐的“杂音”。
他和苏清雪都换了装束,更贴近普通学生。林辰穿着简单的连帽衫和牛仔裤,苏清雪则是一身练的休闲装,长发束成马尾,鼻梁上还架了一副平光眼镜,手里拿着文件夹和记录板,伪装成祭典执行委员会的学生部,正在对各处筹备情况进行“例行检查”。
这是他们与陈建国方面协商后的策略之一:利用苏清雪在“表校园”的学霸人设和少量资源运作,让她“合理”地介入祭典筹备的监督工作,方便近距离调查可疑之处。
“东区广场的社团摊位基本就位,音响设备调试中,情绪能量读数正常,但人流量带来的集体情绪波动正在稳步攀升。”苏清雪低声对着领口隐藏的麦克风说道,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注意三点钟方向,那个穿着玩偶服发传单的人,他身上的‘兴奋’情绪有轻微的不自然放大痕迹,可能是接触了低剂量的情绪诱导物。”
林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一个憨态可掬的熊猫玩偶,正笨拙地向路人递送着某茶店的优惠券。他集中精神,将感知聚焦过去。果然,玩偶服下的人散发出的“兴奋”中,掺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化学带来的“虚浮感”,与他之前在某些甜品摊位上感知到的异常成分类似。看来“微笑使者”或其手下,正在通过各种看似无害的渠道,潜移默化地给校园情绪“加料”。
“收到。”林辰回应,同时挪动脚步,看似随意地靠近了旁边班级的茶摊位。这是他所在的生物工程专业三年级准备的摊位,主打“基因突变特调茶”(其实就是各种色素和糖浆的混合物)。班长李浩正忙得满头大汗,看到林辰过来,眼睛一亮:
“林辰!快来帮忙!人手不够了!”
林辰被半拉半拽地按在了柜台后面,负责点单和收银。他无奈地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检查电线线路的“苏委员”,后者几不可察地微微点头,示意他将计就计。
于是,林辰开始了他的“茶小哥”生涯。起初只是机械地重复着点单、收钱、递茶的动作。但很快,他发现了一个“妙用”——当顾客犹豫不决该选哪款茶时,他的“情绪雷达”能隐约捕捉到对方此刻的口味偏好或心情倾向(“好热想喝冰的”、“心情低落想喝甜的”、“猎奇想试试怪口味”)。
起初他只是下意识地据这种感觉推荐,准确率高得惊人。渐渐地,一些常来的学生开始私下叫他“读心茶小哥”。林辰哭笑不得,但这确实提高了摊位的效率,也让他更好地融入了祭典的氛围,同时能更自然地观察往来人群的情绪状态。
“同学,推荐一下?”一个戴着厚眼镜、表情有些紧张的男生凑到柜台前,目光在花里胡哨的菜单上游移。
林辰感知到他身上散发着“焦虑”和“想要讨好某人”的情绪,目光瞥见他手里捏着两张游园券。
“试试‘甜蜜邂逅’吧,双倍糖浆,适合分享。”林辰随口说道。
眼镜男生脸一红,忙不迭地点头:“就要这个!两杯!”
看着男生拿着茶匆匆走向不远处一个正在看手工艺品的女生,林辰摇了摇头。青春啊。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班长李浩,正拿着一刚刚从一个流动小贩那里买来的、造型夸张的苹果糖,满脸兴奋地咬了一大口。苹果糖鲜红欲滴,表面还撒着亮晶晶的糖粒。
几乎在李浩咬下的瞬间,林辰的“情绪雷达”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协调的波动从苹果糖上传来!那是一种类似“愉悦放大”的异常成分,非常微量,但对正在兴头上、情绪本就高涨的李浩来说,却像是一点火星溅入了油锅!
李浩的眼睛瞬间更亮了一些,脸上的笑容扩大,声音也提高了八度,开始更加热情(甚至有些过度)地招呼起路过的同学,手舞足蹈,动作幅度都变大了。
被轻微污染了!林辰心中一凛。这种流动小贩很难追踪,苹果糖本身也无害,异常成分剂量极低,事后很难查出问题,但如果在祭典当天大规模扩散,配合其他手段,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能直接阻止李浩,那样会显得很奇怪。他不动声色地端起一杯自己调的、什么也没加的普通柠檬水,走到李浩身边,假装闲聊:“班长,忙了一头汗,喝口水歇歇。”
李浩正处在异常的兴奋状态,也没多想,接过柠檬水灌了一大口。冰凉微酸的液体下肚,似乎稍微冲淡了一点那虚浮的亢奋。林辰趁机又和他扯了几句班级事务,分散他的注意力,同时暗中引导他将剩余的苹果糖“不小心”掉在了地上(李浩此时动作毛躁,很容易做到)。
看着李浩有些懊恼但总算恢复正常一些的情绪,林辰松了口气。这只是杯水车薪,校园里类似的小“污染源”不知还有多少。
另一边,苏清雪的“检查”工作也遇到了情况。她来到了话剧社的临时仓库,这里堆满了即将在祭典晚会上演出的《黄衣之王》改编剧所用的服装、道具和布景。话剧社社长是个很有激情的艺术生,正带着几个核心成员做最后的清点和调试。
苏清雪以“检查消防安全和道具安全性”为由进入仓库。刚一进门,她的目光就锁定了陈列在架子上那几副主要的角色面具。面具制作精良,呈现出一种非人的、似笑非笑的诡异美感,材质看起来像是某种经过处理的皮革或复合材料。
她的腕部装置屏幕瞬间跳起了警告的波纹。同时,林辰通过加密信道传来的信息也到了:“注意那些面具,情绪辐射异常,类似‘微笑标记’变种,带有精神引导属性。”
苏清雪不动声色,一边听着社长热情的介绍,一边用手中的记录板(内置扫描器)对周围环境进行细致扫描。面具散发的异常能量很隐晦,被巧妙地掩饰在道具本身应有的“戏剧性”和“神秘感”情绪之下,若非有针对性探测,极难发现。而且,这种能量似乎处于一种“待激活”状态,平静,但随时可以被某种信号或仪式触发。
“这些面具的设计真独特,是谁制作的?”苏清雪状似无意地问道。
“哦,是我们从一家专门做复古戏剧道具的工作室定制的,设计图也是参考了一些古籍资料。”社长回答,语气自然,“为了追求那种古老而震撼的舞台效果,我们可是下了血本。”
苏清雪记下了那家工作室的名字(事后调查大概率是空壳或幌子),又仔细检查了面具的固定方式和存放位置。她注意到,其中一副描绘着“黄衣之王”使者形象、笑容最为夸张诡谲的面具,被单独放在一个铺着黑色绒布的托盘里,周围还撒着一些燥的、散发着淡香的草药(可能是为了掩盖什么)。
她尝试用更精细的探测频率去触碰那副主面具,仪器显示其内部蕴含的异常能量强度和复杂度远高于其他面具,而且……似乎有极其微弱的、类似生物神经脉冲的波动?这面具……难道是活的?或者被植入了某种活性组织?
“苏委员,有什么问题吗?”社长注意到她在那副主面具前停留时间稍长,问道。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副面具的工艺尤其精湛。”苏清雪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演出时要注意演员佩戴的安全,尤其是固定方式,避免意外脱落或造成不适。”
“放心,我们有专人负责,反复演练过了。”社长笑道。
离开话剧社仓库,苏清雪与在附近“巡逻”的林辰汇合,两人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花坛边,假装休息。
“面具问题比预想的严重。”苏清雪低声说,“尤其是主面具,可能不仅仅是精神引导道具,更接近一种……低活性的‘异常寄生体’或‘接收终端’。‘微笑使者’很可能计划在演出高时,通过某种方式激活所有面具,大规模影响现场观众,甚至直接控佩戴者。”
“能提前处理掉吗?”林辰问。
“风险太大。”苏清雪摇头,“面具现在处于‘休眠’状态,强行破坏可能触发未知反应或打草惊蛇。而且,破坏一个,他们可能还有备用,或者改用其他方式。我们需要找到控制这些面具的‘信号源’或者‘激活开关’,那很可能就是‘微笑使者’本人或者他藏匿的核心设备。”
她顿了顿,看向远处越来越热闹的校园:“祭典就是他的舞台,这些分散的‘污染源’和‘触发器’就是他的道具。他现在隐藏得很好,像导演一样在幕后布局。我们必须等到他即将‘开机’的那一刻,才有机会抓住他的尾巴。”
林辰看着熙熙攘攘、沉浸在祭典喜悦中的人群,心中沉重。这些人毫不知情,他们的欢乐、期待,甚至痛苦,都可能成为邪教仪式中被利用的“祭品”。而他,能做的却如此有限。
“陈建国那边有什么新消息?”林辰问。
“他们也在暗中监控,清理了几个过于明显的低阶‘污染点’,但没有动核心目标。”苏清雪回答,“他们判断,‘微笑使者’可能具备某种远程感应能力,过于主动的清理会让他警觉。他们的策略和我们一样,等。”
等待,往往是煎熬的。尤其是明知危机临近,却只能看着它一点点织网。
“走吧,”苏清雪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继续‘检查’。至少,我们要确保我们自己班级的摊位,不会成为‘污染’扩散点之一。”
林辰点点头,跟着她重新汇入人流。他回头看了一眼话剧社仓库的方向,又看了看手中刚刚被一个兴奋的小学妹塞过来的、画着可爱笑脸的祭典宣传贴纸。
笑脸……微笑……
他捏紧了那张贴纸。
祭典的欢声笑语之下,暗流正在加速涌动。而他们,必须在暗流彻底爆发成海啸之前,找到那个隐藏在最深处的“微笑”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