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果那透过厚厚污垢和铁栏杆、吝啬地洒进安全屋的惨淡光线能称之为晨光的话——再次降临。苏清雪已经恢复了平的冷峻模样,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秦月茹的志、从档案室墙壁上拓印下来的诡异符号、采集的骨片样本,以及她自己的研究笔记。她眼底还有些许疲惫,但眼神专注锐利,仿佛昨夜那短暂的虚弱从未发生过。
林辰从行军床上坐起,喉咙里的“饥饿感”已经清晰可辨,像一只苏醒的幼兽,轻轻抓挠着他的意识。他摸出一能量棒,默默啃着,目光落在苏清雪面前那些触目惊心的物件上。
“有什么新发现?”他问。
苏清雪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快速滑动:“秦学姐的志和墙上的符号,指向的是同一种东西——对‘源质’的粗糙而危险的利用仪式。VII的核心,就是尝试从‘异常物’或特定‘场域’中提取并利用‘源质’——一种被认为是‘异常’本质或源的高浓度能量。VII-3样本,很可能就是一个不稳定的‘源质’富集体,或者与之高度共鸣的生物载体。”
她顿了顿,指向拓印符号中几个扭曲的图形:“这些符号,不是标准的古代咒文,更像是有人据某些残缺记载或自身理解,自行拼凑的‘仿制品’,目的是引导或束缚‘源质’力量,进行某种‘献祭’或‘交换’。从骨片的处理方式和残留能量看,仪式规模小,施术者水平有限,但目的……很明确。”
“什么目的?”
苏清雪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寒光一闪:“强化自身与‘异常’的链接,或者……治疗因‘异常’导致的损伤或病症。比如,‘存在淡化症’。”
林辰心中一震:“你是说,有人想用这种方法……救小雨?或者类似病症的人?”
“不排除这种可能。”苏清雪的声音带着冷意,“秦学姐在志里提到小雨,说明她知情,甚至可能尝试寻找过治疗方法。而她失踪前,显然察觉到了VII内部有人在进行危险的私下实验。墙上的仪式痕迹,很可能就是某个知情者或利益相关者,在被叫停、正规渠道断绝后,铤而走险的尝试。秦学姐的失踪,或许就是因为调查或阻止这件事。”
逻辑链条逐渐清晰,但真相依旧笼罩在迷雾中。是谁进行了仪式?秦月茹是生是死?仪式成功了还是失败了?和小雨的病情又有什么具体关联?
“我们需要找到更多关于VII和‘源质’的资料,特别是关于VII-3样本的最终去向,以及当年参与的核心人员名单。”苏清雪合上笔记,“这些资料属于‘里校园’的高保密级别,正常途径很难获取。我们需要更多的‘信用点’和‘门路’。”
她看向林辰:“昨晚的‘回声苔’采集任务完成得不错,委托方已经确认,报酬已经转到我的匿名账户。其中包括一笔现金,和一些基础信用点。这是我们行动的第一步。”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薄薄的信封,推给林辰。“你的那份。现金。信用点暂时由我统一管理,用于购买情报和必要装备。”
林辰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尚可。他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一叠不算新但货真价实的百元钞票。在“里校园”这种地方,现金依然有其流通价值,尤其是在“表校园”边缘的一些灰色地带。
“感觉如何?第一次靠自己(某种程度上)赚到‘里校园’的报酬。”苏清雪问,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感觉……”林辰掂量着信封,“像是在玩一个随时会删档的高风险网游,货币还得变现。”他实话实说。
苏清雪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又迅速拉平。“很贴切的比喻。但我们的‘角色’没有复活币。”她站起身,“今天我们去‘灰市’一趟。用信用点兑换一些实用的东西,顺便打听消息。”
“‘灰市’?在这里?”
“‘里校园’没有固定的集市,但有几个默认的信息和物资交换点,多在‘缓冲带’或废弃区域的交界处,流动性强,需要熟人引荐或特定信物。”苏清雪从脖子上解下一条细链,链子末端挂着一枚造型古朴的、刻着复杂花纹的青铜徽章,“这是‘准入凭证’之一。跟我来。”
两人再次离开安全屋。这次的目的地是旧实验楼更深处的区域,穿过几条几乎被遗忘的维修管道和地下通道后,他们来到了一扇伪装成锅炉房检修口的厚重铁门前。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角用粉笔画着一个不起眼的、类似眼睛的符号。
苏清雪将青铜徽章按在符号中央,低声念了几个音节。铁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灯火昏暗的阶梯。喧闹的人声、古怪的气味和一种混杂着各种“异常辐射”的“情绪鸡尾酒”味道,从下方扑面而来。
走下阶梯,眼前豁然开朗。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废弃的地下停车场改造的空间,但天花板被各种管道、电线、甚至发光的藤蔓植物覆盖,光线来源五花八门,有摇曳的煤气灯,有闪烁的霓虹灯管,也有自身发光的奇异矿石或生物。空间被简陋的隔板、帐篷、甚至报废车辆划分成一个个摊位和角落。
形形的人影在光影中穿梭。有的穿着怪异,像从中世纪穿越而来;有的则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还有的脆就不是人形——林辰看到了一个飘浮在半空、由无数金属碎片拼凑成的球体,和一个蹲在角落、浑身长满苔藓、正用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的类人生物。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香料、草药、机油、腐殖质、臭氧,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血腥的甜腻。耳边则是压低的交谈声、讨价还价声、以及某些摊位上传出的、难以形容的古怪音响。
这里就是“灰市”,“里校园”的阴影集市。
林辰感觉自己的“情绪感知”瞬间过载!无数强烈、混乱、怪异的情绪碎片如同海啸般涌来:“贪婪”、“警惕”、“疯狂”、“好奇”、“麻木”、“痛苦”……他连忙按照苏清雪的教导,全力构筑精神屏障,将这些“杂音”过滤到可承受的背景级别,同时紧紧跟在她身后。
苏清雪显然对这里很熟悉。她目不斜视,径直朝着市场深处几个相对固定的摊位走去。林辰则忍不住好奇地打量着两旁。
一个摊位上摆满了各种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畸形器官和生物标本;另一个摊主正在向顾客兜售会自己扭动的金属钥匙和闪烁着幽光的粉末;还有人用古怪的语言吟唱着,面前的水盆里浮现出模糊的图像……
“别乱看,别乱碰,更别乱问价。”苏清雪头也不回地低声警告,“这里很多东西都有‘认知危害’或‘精神污染’,价格也可能包含你不愿支付的‘代价’。”
林辰凛然,收回目光。
他们先来到一个挂着“情报与文书”牌子的简陋书摊前。摊主是个戴着单边眼镜、头发花白、正在看一本巨大皮质书的瘦老头。苏清雪将青铜徽章在摊主面前晃了晃,低声说了几个词。老头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看了看徽章,又看了看苏清雪和林辰,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摊位上敲了敲。
苏清雪递过去一个小布袋,里面发出信用点特有的、轻微的能量碰撞声。老头接过,掂量了一下,从桌子下面摸出一个脏兮兮的、用油布包裹的档案袋,推给苏清雪,然后又低下头看他的书,仿佛从未发生过交易。
苏清雪拿起档案袋,没有当场查看,直接塞进随身携带的背包。
接着,他们来到一个更像是五金杂货铺的摊位。这里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工具、零件、瓶罐和不明材质的块状物。摊主是个围着皮围裙、手臂上是机械义肢的光头壮汉,正用一把电弧闪烁的焊枪修理着什么。
苏清雪这次直接开口:“需要‘破界锥’的耗材单元,三号规格,两个。‘静心尘’补充包,一份。还有,‘情绪稳定剂’基础配方材料,清单上的。”她递过去一张纸条。
机械臂壮汉停下手中的活,接过纸条扫了一眼,又看了看苏清雪,咧嘴一笑,露出镶着金属的牙齿:“苏研究员?稀客。材料有,价格嘛……最近‘源质’相关的东西查得紧,原材料也涨了。”
“按老规矩,上浮百分之十,不能再多。”苏清雪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
壮汉摸了摸光头,似乎权衡了一下,点点头:“成交。等着。”他转身钻进摊位后面堆满杂物的角落,叮叮当当翻找起来。
趁着等待的空隙,林辰的注意力被旁边一个卖“纪念品”的小摊吸引。摊位上摆着许多稀奇古怪的小物件:会变换颜色的石头、装着会动阴影的小瓶、写着看不懂文字的羊皮纸碎片……其中一个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块巴掌大的、边缘不规则、表面光滑如镜的黑色薄片,看起来像是某种矿石,但又能模糊地倒映出周围的景象,只是影像扭曲而黯淡。
不知为何,这块黑色镜片给他一种隐隐的熟悉感,和他从第七宿舍楼镜灵小镜那里得到的“通讯碎片”有些类似,但“味道”更古老、更沉郁。
他下意识地多看了两眼。
摊主是个裹在宽大黑袍里、看不清面容的人,似乎察觉到了林辰的目光,黑袍下伸出一只带着黑色手套的手,轻轻点了点那块黑色镜片,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感兴趣?‘影渊镜’的碎片,好东西。能照见一些……被遗忘的角落。价格公道。”
林辰心中一动。“影渊镜”?他想起秦月茹志里提到的“镜子不对劲”,还有小镜所说的“可怕味道”。他看向苏清雪,用眼神询问。
苏清雪也注意到了那块黑色镜片,她走近几步,仔细观察了一下,又用腕上的装置进行了极快的扫描,眉头微蹙。“这东西……能量反应很晦涩,有强烈的‘记忆’和‘遮蔽’属性。来历?”
黑袍摊主发出低沉的笑声:“来历嘛……不好说。但从‘影渊’里捞出来的东西,总有些特别。可以用来窥探一些被‘隐藏’或‘封印’的记忆片段,或者……作为某些镜面仪式的媒介。当然,使用有风险,看您怎么用了。”
苏清雪沉默了片刻,问道:“多少钱?”
黑袍人报了一个数字。林辰听了暗自咋舌,几乎是他刚才那笔报酬现金部分的两倍!
苏清雪却似乎没有太多犹豫,她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另一个更小的布袋,倒出一些闪烁着微光的、类似宝石碎屑的东西,又补充了几张现金,放在摊位上。“加上这些。”
黑袍人检查了一下,似乎满意,将黑色镜片推向苏清雪。“交易愉快。提醒一句,使用它时,最好有‘锚点’,不然容易被拉进‘影渊’的回忆里出不来。”
苏清雪收起黑色镜片,这时机械臂壮汉也拿着她需要的材料回来了。双方交割完毕,苏清雪立刻带着林辰离开了这个嘈杂混乱的“灰市”。
回到相对安静的地下通道,苏清雪才开口:“那块‘影渊镜’碎片,可能对我们调查秦学姐的失踪和第七宿舍楼的仓库有帮助。‘影渊’是‘里校园’传说中一个储存着无数被遗忘、被遮蔽记忆和现象的深层空间碎片。如果秦学姐的失踪涉及‘概念封印’或记忆抹除,这东西或许能提供线索。”
“很贵。”林辰说。
“值得。”苏清雪简短地回答,“情报和关键工具上的,不能省。你那份报酬,我会从后续任务收益中补给你。”
林辰摆摆手:“不用,先解决眼前的问题要紧。”他知道轻重缓急。
回到安全屋,苏清雪立刻开始研究新获得的情报档案和那块黑色镜片。林辰则负责整理和清点兑换来的物资。
档案袋里是关于VII的部分解密资料和当年一些核心研究员的模糊信息。资料证实了苏清雪的推测,VII确实涉及高危的“源质”提取实验,因事故频发和伦理问题被强制终止,相关资料封存,核心人员离散。秦月茹的名字赫然在列,而且是后期的主要反对者之一。关于VII-3样本,只含糊提及“实验意外,样本损毁,残留物封存”,没有具体地点。
而那块“影渊镜”碎片,在苏清雪用特定频率的能量激发后,表面会浮现出更加清晰的、不断流动的暗淡影像,像是蒙着厚厚灰尘的旧电影。影像内容破碎不堪,难以辨认,但偶尔能捕捉到一些一闪而过的片段:穿着白大褂的模糊身影、闪烁的仪器灯光、扭曲的玻璃容器……还有一面巨大的、布满裂痕的古老铜镜。
苏清雪尝试将秦月茹志中的一些关键词能量频率导入镜片,镜片中的影像流动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些,但仍然无法形成连贯的信息。
“需要更强的‘共鸣物’,或者更明确的‘锚点’。”苏清雪得出结论,“可能需要去第七宿舍楼那个被封印的仓库附近使用,或者……找到与秦学姐或VII-3样本直接相关的物品。”
线索似乎又绕回了第七宿舍楼和那个神秘的仓库。
“接下来怎么办?”林辰问。
苏清雪沉思片刻:“一方面,继续接一些任务,积累资源和信用点,同时锻炼你的能力。另一方面,我们需要创造机会,再次探查第七宿舍楼的地下仓库。‘影渊镜’碎片是一个突破口,但需要准备更充分,确保安全。”
她看向林辰:“你的‘情绪饥饿’又快压制不住了吧?下次进食,必须尝试更可控的‘情绪源’。我找到一个新的委托,目标地点是一个刚刚发生过强烈情绪冲突(非异常导致)的‘表校园’旧剧场,那里残留的‘激昂’、‘悲伤’、‘愤怒’等戏剧情绪相对纯粹,或许适合你进行第二次‘练习性进食’。委托内容是回收一件被遗落在那里的、带有微弱异常共鸣的旧道具,报酬也不错。”
林辰点点头。他确实需要“进食”了,而且最好不要再碰那些过于负面和危险的情绪。
“另外,”苏清雪从兑换的物资中拿出一个小巧的、类似蓝牙耳机的东西,“这个给你。‘精神稳定贴片’的简化版,贴在耳后,能辅助你维持精神集中,一定程度上抑制‘饥饿’引发的冲动。效果有限,但聊胜于无。”
林辰接过,依言贴在耳后皮肤上。一股清凉感渗入,脑海确实清明了一丝,喉咙的躁动也稍有缓和。
“谢谢。”他真心道。
苏清雪没有回应,只是继续整理着资料。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块黑色镜片上,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口内袋怀表的位置,眼神深远。
秦月茹学姐,五年前到底遭遇了什么?她的失踪,和VII、源质实验、第七宿舍楼的异常、甚至小雨的病情,究竟有怎样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这块从“影渊”中流出的镜片,又能照见多少被时光和力量掩埋的真相?
疑云重重,前路莫测。
但探索的脚步,不能停歇。
为了生存,为了答案,也为了那渺茫的希望。
林辰摸了摸耳后的清凉贴片,又看了看桌上那叠代表着“报酬”和“线索”的物件。
“里校园”的生活,就是这样,在危险的任务、诡异的发现、微薄的报酬和沉重的谜团中,不断循环,不断深入。
他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只能握紧手中的“筹码”,跟紧前方的“向导”,在这片现实的阴影中,一步步走下去。
直到,揭开所有迷雾的那一天。
或者,在那之前,被黑暗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