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沉在冰冷粘稠的深海里，耳边有遥远的、沉闷的撞击声，还有液体滴落的空洞回响。林辰试图睁开眼睛，眼皮却重若千斤。
喉咙里那把灼烧的火焰似乎减弱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被掏空后的虚弱，以及依旧盘旋不散的“饥饿”余韵。他费力地转动眼球，模糊的视野逐渐聚焦。
他躺在一张硬邦邦的行军床上，身上盖着一件带着消毒水味道的薄毯。头顶是布满蛛网和裂纹的天花板，一盏老式的节能灯散发着昏黄但不刺眼的光。空气里除了熟悉的霉味，还多了一丝淡淡的、类似檀香又混合着草药的气味，闻起来让人心神稍微安定。
这里就是苏清雪说的安全屋？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浑身肌肉却酸痛得厉害，尤其是喉咙和头部，像是刚经历了一场重感冒和高强度用嗓。
“别乱动。你透支了。”清冷的女声从旁边传来。
林辰侧过头，看到苏清雪坐在一张旧书桌旁，桌上摊开着她的笔记本和一些零散的纸张。她换了一身净的深蓝色运动服，长发依旧束起，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的冷静锐利。她手臂上的伤口重新包扎过，白色的绷带很显眼。
她面前还放着一个打开的小型医疗箱，里面有些林辰不认识的瓶瓶罐罐和器械。
“我……昏迷了多久？”林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大约四个小时。”苏清雪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装置，“现在是凌晨五点十七分。外面的撞击声在一个小时前停止了，6号失败体可能暂时退去，或者在寻找其他入口。但这栋楼的旧防御机制还能支撑一段时间。”
四个小时……林辰回想起昏迷前那惊险的一幕，自己那一声“滚开”，竟然真的短暂击退了那个恐怖的怪物。但代价也极其惨重。
“我的‘言灵’……”
“透支性使用。”苏清雪打断他，拿起桌上一个装着少许透明液体的小玻璃瓶，走到床边，“你的‘情绪饥饿’在瞬间被引爆，并反向汲取了外界过于强烈的情绪碎片——主要是那只怪物的‘狂怒’。这超出了你目前精神承受和转化的极限，导致短暂的意识保护性关闭。”
她将玻璃瓶递给林辰：“喝了。特制的‘宁神合剂’，能稍微安抚躁动的精神，缓解‘饥饿’带来的负面反馈。味道不好，但有效。”
林辰接过瓶子，看着里面微微晃动、毫无特色的液体，犹豫了一下，还是一口灌了下去。液体入口冰凉，随即化作一股带着苦涩和奇异辛辣感的暖流，顺着食道滑下。很快，他感到头脑中残留的眩晕和刺痛感减轻了不少，喉咙深处那恼人的空洞“饥饿感”也被压下去一层，虽然并未消失，但至少不再那么抓心挠肝。
“谢谢。”他将空瓶递回去。
苏清雪接过，放回医疗箱。“不必。我们现在是关系，你的状态直接影响任务成功率。”她回到书桌旁坐下，目光重新投向那些纸张，“而且，你昏迷前最后那一下……很惊人。”
“惊人？”林辰靠在床头，揉了揉依旧发胀的太阳，“我感觉差点被‘饿’死，脑子都要炸了。”
“那是副作用。但效果是实打实的。”苏清雪抬起头，看着他，“强制性的‘驱逐’指令。虽然只是短暂影响，并且目标是非理智的畸变体，但能直接作用于其行动，甚至造成类似‘击退’和‘迟滞’的效果，这已经超出了‘规则问答’的范畴，更接近直接的‘言灵命令’。这说明你的‘适配性’和潜能，可能比我们预估的还要高，或者……‘无名之舌’对你的影响，比想象中更深、更快。”
她的话让林辰心里一沉。潜能高是好事，但影响深、见效快，往往意味着风险更大，代价也可能更沉重。
“有办法控制吗？或者至少，让我不那么容易被‘饿’疯？”林辰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苏清雪沉吟片刻：“基础的方法，我上次说过，集中精神，隔绝杂念，尝试主动‘关闭’不必要的情绪感知。这需要长期练习。另外，可以尝试‘品尝’一些微弱、平和的正面情绪，作为‘安抚剂’，但如何主动‘品尝’而不被反噬，是个难题。至于缓解‘饥饿’……”
她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包装完好的能量棒和几块独立包装的、黑乎乎的压缩饼状物体。“这些是特制的能量补充剂，添加了微量稳定精神的成分，对缓解‘情绪饥饿’的生理错觉有些帮助。但治标不治本。”
她将铁盒放到林辰床边的矮柜上。“终极的解决方法，恐怕还是要彻底了解‘无名之舌’的本质，找到它与宿主能量循环的平衡点，或者……完成某种意义上的‘掌控’。”
林辰看着那盒“粮”，心里明白，前路漫漫。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谈谈正事。“现在，我们算是暂时安全了。关于我们之前达成的‘临时’，是不是该具体化一下了？你需要我做什么？我又能得到什么？”
苏清雪似乎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她合上笔记本，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摆出一副正式谈判的姿态。
“首先，明确我们的共同目标和当前处境。”她声音平稳，“我的核心目标是治愈小雨，这需要‘无名之舌’的力量被安全、有效地激发和运用。你的核心目标，目前是生存，并尽可能摆脱‘无名之舌’带来的负面影响和潜在威胁。”
“我们的交集在于：你需要学习控制能力以保障生存，而我可以提供指导和部分资源；我需要一个能掌控‘无名之舌’力量的者，而你是目前唯一的人选。同时，我们都面临着组的潜在追索、‘里校园’其他异常的危险，以及‘无名之舌’本身不可预知的风险。”
林辰点头，表示认同这个分析。
“因此，我提议一份更具体的协议。”苏清雪从一叠纸张中抽出一份手写的文件，推到林辰面前。“内容如下：
一、期限：自协议签署之起，至小雨的‘存在淡化症’被确认治愈或找到可靠替代方案，或双方协商一致终止为止。
二、双方权利与义务：
甲方（苏清雪）需提供：
1、在‘里校园’的基本安全庇护与必要生存物资。
2、关于‘里校园’、‘无名之舌’及相关异常现象的基础知识与情报共享。
3、对乙方（林辰）‘言灵’能力的初步引导、控制训练及副作用缓解建议。
4、在能力范围内，协助乙方应对来自组或其他方面的直接威胁。
乙方（林辰）需提供：
1、在保障自身基本安全的前提下，配合甲方进行必要的能力测试与数据收集（需提前说明测试内容与风险）。
2、在能力得到初步控制后，协助甲方处理与寻找治愈小雨方法相关的‘异常事件’或情报收集。
3、不得主动泄露‘里校园’及相关事宜给无关第三方。
4、未经协商，不得擅自进行可能引发不可控风险的能力实验或行动。
三、特别条款：
1、甲方承诺，在协议期间，不以任何直接或间接方式强迫乙方进行‘无名之舌’移植手术，或对乙方进行可能造成永久性损害的实验。
2、乙方有权了解与自身安全和能力相关的关键信息。
3、双方在过程中获得的重要资源（如特殊物品、情报、报酬等），原则上按贡献度协商分配。
4、增加条款：禁止任何形式的、单方面的、未经明确同意的‘甲方’对‘乙方’的身体或精神进行额外绑定、控、或埋设后门程序。”苏清雪念到最后一条时，看了林辰一眼。”
林辰仔细听着，这份协议比之前口头约定详细了许多，也相对公平，至少明确了双方的责任和底线。尤其是特别条款的第一条和补充的那一条，算是给了他一些基本的保障。
“报酬呢？”林辰问，“除了你提供的庇护和训练，我帮你做事，总该有点‘劳务费’吧？比如，解决你刚才提到的‘异常事件’，难道白？”
苏清雪似乎早有准备：“‘里校园’有自己的流通体系和任务委托机制。处理‘异常事件’获得的报酬，包括金钱、特殊物品、情报或‘信用点’，可以据任务中的具体贡献协商分配。此外，我可以从我个人的研究经费和资源里，拨出一部分作为你的基础‘活动资金’。”
这还算合理。林辰可不想一直打白工。
“协议我可以签。”林辰说道，“但我有几个问题要先确认。”
“说。”
“第一，组那边，你打算怎么应付？他们不会轻易放弃我这个‘七号适配体’吧？”
苏清雪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手术室被破坏，6号失败体脱困，你的‘言灵’提前觉醒……这些意外足够让组暂时陷入混乱和内部调查。我会利用这段时间，制造一些假象，让他们认为你可能已经死亡或失踪在‘里校园’的混乱中。但这只是权宜之计，我们迟早要面对他们。提升你自己的能力和我们的实力，是本。”
“第二，妹小雨现在在哪里？情况如何？”
苏清雪沉默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口怀表的位置。“小雨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由我信任的人照看。但她的情况……不容乐观。‘淡化’的速度在近期有加快的迹象。我们必须抓紧时间。”
林辰注意到，当她提到小雨情况恶化时，那怀表的表盖似乎又微微弹动了一下。
“第三，”林辰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关于‘情绪饥饿’和‘品尝情绪’，你到底知道多少？上一个‘宿主’的记录，真的只有‘不得善终’这么简单？”
苏清雪与他对视，目光没有丝毫闪避，但也看不出更多情绪。“我知道的，大部分已经告诉你。‘情绪饥饿’是‘无名之舌’宿主最普遍、也最直接的副作用。‘品尝情绪’是缓解的一种可能途径，但具体方法、风险、上限，记录缺失。上一个相对完整的宿主，活跃在五十年前，记录显示他最终在试图‘品尝’一个强大‘概念实体’的‘绝望’时，精神彻底崩溃，自我湮灭。这就是‘不得善终’的一种。”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这不意味着你一定会走上同样的路。时代不同，研究在进步，你的特质也特殊。我们需要一起摸索出一条可行的路。”
林辰知道她肯定还有所隐瞒，但问也无益。他拿起那份手写的协议，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从苏清雪递过来的笔筒里抽出一支笔。
“好吧。我签。”他在乙方签名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苏清雪也拿过笔，在甲方处签下名字。协议一式两份，她将其中一份递给林辰。
“欢迎正式加入，伙伴。”苏清雪收起自己那份协议，语气似乎轻松了一丝，“现在，我们有了共同的目标和初步的规则。接下来，我们需要尽快让你的能力稳定下来，并且……开始我们的第一个任务。”
“任务？这么快？”林辰刚放松一点的神经又绷紧了。
“嗯。一个相对简单，但报酬不错，而且可能与我们追查的线索有关的调查委托。”苏清雪从桌上另一堆文件中抽出一张打印纸，“第七学生宿舍楼，最近一周，在特定时段会间歇性‘消失’。我们需要去查明原因，并尽可能解决。”
宿舍楼消失？林辰嘴角抽了抽。这“里校园”的常任务，听起来就没一个正常的！
“为什么接这个？和我们找救妹的方法有关？”
“可能有关。”苏清雪眼神变得深邃，“第七宿舍楼，在五年前，曾有一位医学院的天才学姐失踪。她是‘里校园’的资深研究员，研究方向正是‘概念性异常’与‘现实稳定’。她的失踪很蹊跷，现场残留的痕迹……有些特别。而这次宿舍楼的‘消失’现象，检测到了类似的空间异常波动。我想去看看。”
又是那个“学姐”。林辰想起了镜灵的话。
“好吧。什么时候去？我需要准备什么？”
“明天傍晚开始准备，午夜进入。现在，”苏清雪指了指矮柜上的铁盒，“你需要休息，补充体力，并尝试进行最基本的精神集中练习。我会守夜。”
林辰确实感到极度疲惫。他重新躺下，盖好毯子。昏黄的灯光下，苏清雪重新坐回书桌旁，拿起笔，继续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侧脸在光影中显得专注而疏离。
这是一个为了拯救至亲可以不惜一切的女人，一个危险的者，也是目前他在这个诡异世界里唯一的“向导”。
协议已经签订，前路注定荆棘密布。
林辰闭上眼，努力摒弃杂念，对抗着喉咙深处那顽固的“饥饿”，尝试进入苏清雪所说的“静心”状态。
在意识沉入黑暗前，他最后想的是：
那个能“品尝”情绪的“言灵”，到底会把自己，带向何方？
而那座会“消失”的宿舍楼里，又藏着怎样的秘密？
夜色，正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