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雪靠在锈蚀的管道上，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林辰注意到她呼吸略显急促，右手始终有意无意地按在研究服内袋的位置——那里别着那枚古旧的怀表。
“协议成立。”她终于缓过气，直起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冷静，扫过林辰，“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对‘货物’有更清晰的认知。你那不受控制的‘言灵’，必须被暂时约束。”
林辰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喉咙，那里残留的空虚感还在隐隐作祟。“怎么约束？还有，你说的‘情绪饥饿’……”
“闭嘴。”苏清雪打断他，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副特制的黑色耳塞，自己先戴上一只，然后示意林辰，“戴上。物理隔绝，辅助静心。在你学会主动控制‘倾听’和‘诉说’的欲望之前，这是最笨也最有效的方法。”
林辰接过耳塞，入手微凉，材质非塑非胶，表面有极细的纹路。他迟疑了一下，塞进耳朵。瞬间，世界仿佛被一层厚厚的玻璃罩隔开。设备间原有的、细微的滴水声、远处隐约的风声、甚至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都变得模糊而遥远。一种奇异的静谧感包裹了他，连带着喉咙深处那种躁动的“饥饿感”也似乎被压下去了一些。
“有点用。”他闷声说，声音在自己听来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基础隔音材料掺了少量‘静心尘’，对低强度的情绪波动和异常信息辐射有一定过滤效果。”苏清雪解释道，她也戴着耳塞，但说话声音依旧清晰，似乎这耳塞有特殊的单向传导设计，“现在，你可以提问。但记住，想清楚再问，别让你的‘舌头’自作主张。”
林辰定了定神，在相对“安静”的内心环境下，开始整理思绪。首要问题，自然是那截差点被塞进自己嘴里的玩意儿。
“那舌头，‘无名之舌’，到底是什么来历？你之前只说古坟，具体点。”
苏清雪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之前放置“无名之舌”容器的附近——虽然容器和舌头都在混乱中留在了手术室——弯腰从灰尘里捡起了一页从她笔记本中散落的纸张。纸张边缘有烧灼和撕裂的痕迹，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研究笔记和潦草的手绘图案。
她将纸张在相对净的地面上摊开，借着气窗透入的惨淡月光，林辰能看到上面画着舌头的解剖草图，旁边标注着各种难以理解的符号和数据。最下方有一行加粗的字迹：【样本来源：后山唐墓群（小龛），编号M7。伴出“无名”残帛，铭文风化，效验不祥，然活性特异，类涉言灵古巫之属。凶。】
“三年前，‘里校园’下属的‘异常考古回收部’在后山进行例行勘探时，发现了这个小型唐代墓葬群。规格很低，墓主身份不明，陪葬品稀少。它，”苏清雪指了指草图，“被放置在一个几乎完全朽坏的漆盒内，盒底垫着残破的绢帛，上面有字，但大多无法辨认，仅能勉强释读出‘无名’、‘舌’、‘祸’、‘慎’等几个字。出土时，它表面的黑色纹路比现在清晰得多，更像是一种古老的刻印铭文。”
“接触空气后，铭文开始缓慢风化、淡化，但它的生物活性却一直以一种低度的、稳定的状态保持着。对特定的脑电波频率、强烈的情绪波动，尤其是带有‘质问’、‘命令’、‘祈求’等‘言语力量’倾向的精神活动，会产生微弱但可测的共鸣反应。”
林辰听得头皮发麻：“所以你们就断定这玩意儿跟‘言灵’有关？然后就找活人往上装？”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即使隔着耳塞也能听出里面的惊怒。
苏清雪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科学探索需要验证。组进行了长达两年的非侵入性研究和动物实验，排除了已知的生化污染、放射性异常、常规病原体感染等风险，并初步确认了其与高阶神经活动的潜在兼容性。活体移植，是验证其‘效验’以及探索其可控应用可能性的必要步骤。”
她说得冠冕堂皇，但林辰只听到了“必要步骤”背后那六个失败者可能经历的惨状。
“前六个‘适配体’……都怎么样了？”他问，声音低了下来。
苏清雪沉默了几秒，目光从纸张上移开，投向设备间更深处的黑暗。“一号到三号，排异反应剧烈，神经链接失败，在移植过程中或短期内死亡。四号和五号，初期表现出轻微的语言暗示增强能力，但随后出现严重的精神分裂和认知畸变，攻击性增强，已被‘收容’。六号……”她顿了顿，“就是你刚才看到的那个‘失败体’。它成功融合了部分舌体组织，获得了超越常人的肉体力量和再生能力，但理智彻底崩溃，沦为只知吞噬的怪物，被组判定为最高风险，实施深度镇静收容——直到刚才被你的‘言灵’波动意外唤醒。”
林辰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死亡率百分之五十，致疯致残率百分百！这他妈哪里是移植手术，分明是俄罗斯轮盘赌，还是装满了的那种！
“所以我是七号，”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幸运数字？”
“你的适配性检测数据是历次中最高的，神经兼容性预估超过百分之八十，情绪共振谱系也最为吻合。”苏清雪的语气依旧客观得像在分析实验数据，“组评估风险后，认为值得进行第七次尝试。”
“但他们没算到我会提前‘觉醒’对吧？”林辰摸了摸喉咙，“这怎么说？你们的研究有漏洞？”
苏清雪蹙起眉头，这是她今晚第二次露出明显的困惑表情。“你的情况确实超出预期。‘无名之舌’的能力展现，理论上需要完成初步的神经链接和宿主适应期。提前觉醒，且表现为强制性的‘规则问答’……这指向两种可能。”
她竖起两手指：“第一，你的‘本质’特殊，对这类‘异常’的亲和与共鸣远超检测指标，甚至可能在无意识状态下已经与未接触的舌体产生了远程交感。第二，”她的目光变得深邃，“‘无名之舌’本身，可能在‘渴望’一个合适的宿主。你的出现，你的质问，恰好达到了某个‘临界点’，提前激发了它的部分特性。”
不管是哪种，林辰都觉得自己像个撞了大运的倒霉蛋。
“好吧，来历不明，效果不明，风险巨大，”林辰总结道，“妥妥的‘三无产品’。你们组就这么头铁，非要往人身上装？”
苏清雪将那张残页小心折好，收进口袋。“因为‘效果不明’的另一面，是‘潜力巨大’。初步研究显示，它可能具备影响认知、扭曲现实片段、甚至进行有限度‘言出法随’的潜力。对于需要应对‘里校园’各种异常和寻求解决‘概念性侵蚀’的方法来说，这种力量是难以抗拒的诱惑。”她看向林辰，眼神复杂，“尤其是，当你有不得不去拯救的人时。”
话题又回到了她妹妹小雨身上。
“妹的‘存在淡化症’，具体是什么症状？这‘无名之舌’怎么就能救她？”林辰追问，他需要更多信息来判断这个“”到底值不值。
苏清雪的表情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那是一种深埋的痛楚和无力。她下意识地又抚过口内袋的怀表，这一次，林辰清晰地看到，在她指尖触碰的瞬间，那银色怀表的表盖轻轻弹开了约一毫米的缝隙，里面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光芒一闪而过，随即表盖又“咔哒”一声合拢。
“小雨她……”苏清雪的声音低沉下去，“最初只是容易被忽略。走在路上，明明就在身边，别人却常常‘看不见’她。说话时，声音好像总隔着一层纱，听不真切。后来，她的影像开始难以在照片和镜子里清晰留存，存在感越来越稀薄。最近……她开始偶尔‘忘记’自己是谁，或者，别人会‘忘记’她存在过。就像一块被橡皮擦慢慢擦去的铅笔字迹。”
林辰倒吸一口凉气。这种病症，听起来比任何肉体上的疾病都更令人毛骨悚然。存在本身被抹除？
“‘里校园’的记载中，将这类现象归为‘概念性侵蚀’或‘存在性悖论’。常规医学手段完全无效。只有同样涉及‘定义’、‘锚定’、‘认知强化’等概念的异常力量，才有可能对抗甚至逆转这个过程。”苏清雪的眼神重新聚焦，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无名之舌’在测试中，曾表现出短暂‘定义’小型物体属性、‘强化’他人对特定信息认知的能力。我认为，如果它的力量被完全激发和正确引导，或许可以‘定义’小雨的存在，‘言灵’她的状态，将她从被‘淡化’的边缘拉回来。”
这个理由，让林辰无法再轻易说出嘲讽的话。为了至亲之人，铤而走险，踏入灰色甚至黑色的地带，这种逻辑虽然危险，却并非不可理解。
“所以，你需要一个成功的‘宿主’，一个能掌控‘无名之舌’力量的人，来帮你完成这个‘定义’。”林辰明白了她的核心诉求。
“是的。”苏清雪坦然承认，“这就是我参与，并亲自担任你移植手术主刀的原因。我需要确保‘宿主’存活，需要引导‘宿主’掌控力量，最终，需要‘宿主’帮助我。而你，是目前最有可能成功的一个。”
“但如果我也失败了呢？像前六个一样？”
苏清雪沉默了。片刻后，她才缓缓说道：“那我会寻找下一个适配体，直到成功，或者……我和小雨一起被遗忘。”她的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偏执。
林辰看着她，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清晰而冷硬，仿佛冰封的湖泊，但湖底却燃烧着不为人知的火焰。这是个危险的女人，被执念驱动的女人，但或许，也是一个可以暂时依靠的“盟友”，只要他们的目标还存在交集。
“最后一个问题，”林辰指了指她的怀表，“那是什么？它刚才好像……自己动了一下？”
苏清雪的手立刻按住了怀表，动作带着明显的防御性。“一件旧物。我母亲的遗物。偶尔会有点机械故障，没什么特别的。”她回答得很快，但眼神有些闪烁。
林辰不信。那怀表弹出的时机，总在她情绪波动或提及妹妹的时候，太巧合了。而且，那淡金色的微光……但他没有继续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尤其是身处这种诡异境地。
“好吧。”林辰吐出一口气，“协议成立。我暂时跟你，尽量不让自己变成疯子或怪物，顺便看看能不能帮妹。但前提是，你不能坑我，不能把我当纯粹的小白鼠，有什么重要信息和计划，得让我知道。”
“合理的要求。”苏清雪点头，“相应的，你需要遵守‘里校园’的基本规则，服从合理的指令以保障双方安全，并努力学习和控制你的能力。”
“成交。”林辰伸出手。
苏清雪看了一眼他沾满灰尘的手，没有去握，只是微微颔首。“时间紧迫，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前往旧实验楼的安全屋。6号失败体可能会追踪而来，组发现手术室异常后，也可能会派人搜索。”
她转身，朝着设备间另一头的铁门走去，步伐果断。
林辰跟上，耳朵里的隔音耳塞让他对环境的感知下降了不少，但那种被窥视、被危险环绕的不安感并未消失。他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通风管道口，又看了看周围锈迹斑斑、如同巨兽骨骼的废弃设备。
“里校园”……他默念着这个词。一个隐藏在正常大学之下的阴影世界，充满了未知的异常和危险。而自己，这个所谓的“七号适配体”，带着一个来历不明、副作用不明的“三无”舌头，和一个目的明确、秘密重重的“伙伴”，正要一头扎进这个世界的深处。
前路如何，他不知道。
但他清楚，从在手术台上醒来，吼出那句质问开始，他平凡的大学生活就已经彻底结束了。
现在，他只能握紧手中这把不知锋刃朝向何处的“言灵”之剑，在这片阴影中，努力活下去，并试着弄清楚——
自己到底变成了什么。
以及，那截“无名之舌”，究竟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两人前一后，消失在设备间通往更深幽处的铁门阴影之中。远处，似乎又传来了那令人不安的、低沉而饥渴的嘶吼，在废弃的建筑群间隐隐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