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席卷京城的第十,苏记四家火锅店的生意,依旧没有半分好转,反倒一比一冷清,到了近乎门可罗雀的地步。
朱雀大街总店往里从早到晚人声鼎沸,铜锅沸腾的声响、食客谈笑声、伙计吆喝声交织不断,如今却只剩满室寂静,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却蒙着一层淡淡的冷清,白里偶尔进来一两个好奇打探的路人,听了旁人流言,也只是匆匆扫一眼便快步离去,连坐都不肯多坐。后厨备好的新鲜食材,每都要损耗大半,鸭肠、鸭血这些曾经的招牌,如今更是无人问津,整整齐齐码在冰盆里,鲜亮净,却再也没法端上餐桌,看着就让人心头发沉。
苏晚已经连着十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下巴尖了一圈,眼底常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眼下的乌青也越发明显,往里清亮有神的眸子,此刻满是疲惫与迷茫。她依旧每天不亮就赶到店里,从大堂巡到后厨,一遍遍检查食材清洗流程,一遍遍核对账目,试图找出一丝扭转局面的头绪,可无论她怎么做,都挡不住漫天流言,挡不住客人的避之不及。
她试过的法子数不胜数,让伙计把鸭肠处理的全过程摆在店门口,从粗盐反复揉搓去腥,到白醋浸泡菌,再到清水漂洗十几遍,每一步都做得仔仔细细,透明净,任由路人围观监督,可路过的人要么冷眼旁观,要么嗤之以鼻,全然不信;她亲自撰写告示,张贴在四家店铺门口,言辞恳切地承诺,店内所有食材均为当新鲜采购,绝无废弃下水、变质食材,若有半句虚言,甘愿接受官府惩处,甚至愿意赔偿所有食客损失,可告示贴出去,非但没人买账,反倒被人恶意撕扯涂抹,流言反而越传越凶。
她也找过相熟的老主顾,那些吃过无数次、深知苏记食材净的熟客,有心帮她站台作证,可碍于京城权贵圈层的,怕被牵连、被指指点点,终究不敢公然再来店里消费,只能私下里安慰她几句,让她放宽心,慢慢等待流言平息。可苏晚心里清楚,流言来得蹊跷,背后定然有人蓄意控,若是找不到源头,不彻底澄清,这生意怕是永远都好不了,自己半年来在京城的心血,终究要付诸东流。
伙计们看着掌柜整愁眉不展、茶饭不思,心里也不好受,却也无计可施,只能默默做好手头的活,不敢多言打扰。阿莲依旧陪在苏晚身边,每端茶送水,柔声劝慰,看上去比谁都心疼苏晚,可苏晚如今满心都是生意上的烦心事,早已没了多余的精力去留意旁人的神色,只是机械地应和着,满心都是如何破局的思虑。
她不是没想过去找谢临渊求助,每每夜深人静、愁绪难消的时候,这个念头都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她知道,以靖王的权势,想要查清流言源头、平息这场风波,不过是举手之劳,只要他肯出手,自己眼下的困境,便能瞬间迎刃而解。可每次这个念头冒出来,都会被她强行压下去,她记得谢临渊再三叮嘱的保密事宜,记得皇子严禁经商的铁律,她不能因为自己的一己私利,把他拖入险境,不能让他因为自己,落人口实,被政敌抓住把柄弹劾攻击。
况且,她心里也憋着一股劲,想要靠自己的能力解决这场危机,不想事事都依赖他。她从青溪镇孤身来到京城,一路打拼,靠的从来都是自己的双手和头脑,她不想成为他的拖累,更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只是个只会依靠旁人的弱女子。可这份倔强,在复一的冷清和流言里,渐渐被磨得疲惫,夜深人静的时候,委屈和无助总会涌上心头,让她忍不住想要一个依靠,想要一丝温暖。
这一,天色阴沉了整,傍晚时分更是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春雨微凉,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更添几分愁绪。白里,四家店铺依旧没有迎来几个客人,管账先生拿着空荡荡的营收账本,站在苏晚面前,唉声叹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苏晚看着空白的账本,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熬到暮闭店,伙计们陆续收拾妥当,各自回住处歇息,阿莲也再三叮嘱苏晚早些休息,才缓步离开,偌大的苏记火锅店,瞬间只剩下苏晚一个人。她没有急着回住处,只是独自坐在大堂靠窗的桌前,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春雨,看着街上寥寥无几的行人,眼神空洞,满心都是茫然。
桌上摆着早已凉透的饭菜,她一口都没动,连的愁闷,早已让她失去了胃口,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着流言的源头,想着解决的办法,可思来想去,依旧毫无头绪,只觉得前路一片黑暗,看不到半点光亮。雨丝斜斜地飘进窗缝,带来阵阵凉意,她却浑然不觉,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从暮坐到深夜,直到街上的灯笼渐渐熄灭,四周彻底陷入寂静,只剩下雨声和自己沉重的心跳声。
连的劳累和愁绪,早已耗尽了她所有的精力,坐着坐着,一股浓浓的困意席卷而来,她趴在桌案上,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不知不觉间,竟浅浅睡了过去。睡梦里,全是店里生意红火的模样,全是食客们夸赞食材净、味道鲜美的话语,可转瞬之间,画面突变,漫天流言扑面而来,所有人都指着她骂黑心掌柜,店铺被围得水泄不通,吓得她猛地一颤,瞬间从睡梦中惊醒,额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惊醒之后,困意全无,愁绪反而更浓,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想要起身倒杯热水暖暖身子,就在这时,一阵极轻、极稳的脚步声,从店铺后门的方向缓缓传来,悄无声息,没有惊动任何人。
苏晚心头一惊,瞬间绷紧了神经,店里早已闭店,伙计们都已离开,怎么会有人进来?她以为是小偷或是心怀不轨之人,下意识抓起桌旁的一木棍,紧紧握在手里,警惕地朝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望去,心脏怦怦直跳。
夜色深沉,店内只点了一盏微弱的羊角灯,昏黄的灯光洒在大堂里,光线朦胧,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来,步履沉稳,身姿清贵,即便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素色常服,刻意遮掩了身份,也难掩周身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场。苏晚握着木棍的手瞬间松了下来,眼里的警惕化作满满的震惊,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看着来人,嘴唇微微颤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她连来心心念念、却又不敢相见的靖王谢临渊。
谢临渊显然是特意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从店铺后门悄悄进来的,没有带墨风,没有带随从,孤身一人,周身没有半分王爷的威严气势,反倒带着几分温和,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他显然也没想到苏晚会醒着,看到她站在原地,满眼震惊地看着自己,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放缓脚步,朝着她缓缓走来,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她。
“惊扰到你了?”谢临渊开口,声音低沉温和,如同深夜里的温玉,没有半分王爷的架子,反倒满是歉意,“本王……特意挑了深夜过来,不想让人发现,也不想给你添麻烦。”
苏晚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木棍,慌乱地整理了一下衣衫,想要行礼,却被谢临渊抬手制止。他快步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消瘦憔悴的脸庞上,看着她眼底浓浓的疲惫和乌青,看着她眼下淡淡的泪痕,眼神瞬间柔了下来,满是心疼与怜惜,那目光太过温柔,太过真切,让苏晚瞬间红了眼眶,连来强忍的委屈,差点在此刻决堤。
“王爷,您怎么来了?”苏晚压下心头的翻涌情绪,声音微微沙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这里人多眼杂,您身份尊贵,若是被人发现,会给您惹来麻烦的。”
“麻烦?”谢临渊轻笑一声,语气淡然,眼里却满是坚定,“在你遇到难处的时候,本王若是坐视不理,那才是真的糊涂。这些子,你受委屈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戳中了苏晚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连来的倔强、隐忍、委屈、无助,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她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鼻尖却止不住地发酸,眼眶通红。她独自扛了这么久,承受了漫天流言,承受了生意衰败的压力,承受了旁人的指指点点,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流过泪,可此刻,听到他一句温柔的安慰,所有的坚强,瞬间土崩瓦解。
谢临渊看着她强忍着泪水的模样,心疼得更甚,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缓缓抬起手,似乎想要轻轻拂去她眼角的湿润,可指尖在半空中顿了顿,终究还是收了回去,顾及着身份差距,顾及着男女大防,只是轻声说道:“坐下吧,别站着了,本王陪你说说话。”
苏晚点点头,强压下心头的情绪,缓缓坐回桌前,谢临渊也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案,距离不远不近,气氛却格外静谧温柔,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反倒成了最好的背景音,冲淡了满室的冷清与愁闷。
直到这时,苏晚才注意到,谢临渊手里一直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食盒是木质的,雕着简单的花纹,外面裹着一层棉絮,显然是为了保温。她心里满是疑惑,忍不住开口问道:“王爷,您手里提着的,是什么东西?”
谢临渊闻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食盒,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温柔的笑意,那笑意是苏晚从未见过的,带着几分专属的宠溺,几分不易察觉的用心。他缓缓打开食盒,食盒里铺着柔软的棉垫,中间放着一个白瓷双耳杯,杯身温热,显然一直被妥善保温,杯里装着浅褐色的液体,散发着淡淡的香与茶香,清甜醇厚,萦绕在鼻尖,驱散了深夜的凉意。
“本王知道,你连来愁闷难安,定然没好好吃过东西,夜里寒凉,喝点暖的,能舒服些。”谢临渊小心翼翼地拿起瓷杯,轻轻放在苏晚面前,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这东西,名叫茶,是本王照着古方,亲手熬制的,用了上好的红茶、牛,加了少许蜜糖调味,不腻不涩,温温的,喝了能安神,也能暖暖身子。”
苏晚彻底愣住了,双眼圆睁,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温热的茶,看着谢临渊温柔的眉眼,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她从来没有想过,高高在上、尊贵无比的靖王殿下,竟然会亲手为她熬制饮品,会在她最艰难、最无助的深夜,孤身一人,避开所有人,悄悄来到冷清的店里,给她送来这份独一份的温暖。
茶的清甜香气萦绕在鼻尖,温热的瓷杯透过指尖传来阵阵暖意,顺着指尖,一直暖到心底,将连来的寒凉、委屈、愁闷,一点点驱散。她看着面前的谢临渊,他眉眼温和,眼神专注,全然没有平里的疏离与矜贵,只有满满的关心与疼惜,这一刻,他不是高高在上的王爷,只是一个心疼她、关心她的人。
“王爷,您……您亲手做的?”苏晚声音微微颤抖,依旧不敢置信,“您身份尊贵,怎么能做这些粗活,实在是折煞草民了。”
“在你面前,没有什么粗活不粗活。”谢临渊摇摇头,语气认真,“只要你能好受些,这点事不算什么。快喝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苏晚缓缓拿起瓷杯,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茶温温的,醇厚香甜,香与茶香完美融合,甜而不腻,温润适口,顺着喉咙滑下,瞬间暖遍了四肢百骸,心底的愁闷,仿佛也被这股暖意融化了大半。这是她喝过最好喝的饮品,不是因为味道有多惊艳,而是因为这份心意,这份专属的温柔,太过珍贵,让她永生难忘。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窗外雨声潺潺,室内灯光昏黄,一杯温热的茶,将满室的冷清尽数驱散,只剩下静谧与温柔。谢临渊没有急着谈论生意,没有急着询问流言,只是陪着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语气始终温和,句句都是关心,句句都是安慰。
“本王知道,你这些子受了很多委屈,独自扛了太多压力,辛苦了。”谢临渊看着她,眼神温柔,“流言之事,绝非偶然,定然是有人蓄意针对你,背后牵扯甚广,你不必太过自责,更不必太过焦虑,这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坚守本心,问心无愧,便足够了。”
“生意冷清,不过是一时之事,不必放在心上,身体才是最重要的。你看看你,连来瘦了这么多,眼底全是疲惫,若是再这么熬下去,身子会垮掉的。”他语气温柔,带着几分责备,更多的却是心疼,“答应本王,不管生意如何,不管流言多凶,都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把自己照顾好,不许再这么糟践自己的身子。”
“你要记住,你不是孤身一人,无论遇到什么难处,都有本王在。”谢临渊语气坚定,带着十足的底气,给足了她安全感,“流言的事,你不必再费心追查,也不必再焦虑如何解决,交给本王,本王会暗中派人彻查源头,找出幕后控之人,尽快平息风波,还你一个清白,让苏记的生意重回正轨。”
“你只需安心等着,照顾好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万事有本王兜底,天塌不下来。”
他的话语,如同冬里的暖阳,如同深夜里的灯塔,一点点照亮苏晚心底的黑暗,一点点抚平她连来的愁绪与委屈。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一个市井商户女子,竟然能得到靖王殿下这般悉心关怀,这般全力庇护,他不仅没有嫌弃她的身份,没有嫌弃她如今的困境,反倒处处为她着想,心疼她的委屈,庇护她的周全。
苏晚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茶,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生怕自己眼里的情愫被他发现,可心底的爱慕,却如同雨后春笋一般,疯狂地滋生、蔓延,再也压抑不住。从最初的感激、敬畏,到后来的信任、依赖,再到此刻,被他的温柔彻底打动,心底满满的,全是爱慕之情。
她喜欢他的沉稳可靠,喜欢他的温柔体贴,喜欢他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站出来庇护她,喜欢他眼里独一份的心疼与关怀。可这份爱慕,她只能深深藏在心底,不敢表露半分,身份的差距如同天堑,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子,是靖王殿下,而她,只是一个市井商户的女掌柜,两人之间,有着云泥之别,本不可能有结果。
她忍不住在心里偷偷揣测,他对自己,到底是何种心思?是单纯的伙伴之间的关照,是赏识她的经商能力,还是……心里也有一丝别样的情愫?他亲手为她熬制茶,深夜孤身前来安慰,全力为她摆平麻烦,这般用心,这般温柔,早已超出了普通伙伴的界限。可她不敢深究,不敢问出口,只能把这份心思,悄悄藏在心底,既期待,又忐忑,既欢喜,又自卑。
谢临渊看着她低头沉默的模样,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笑意,他没有点破,只是依旧陪着她,轻声安慰,耐心开导,陪着她驱散深夜的孤寂,陪着她化解心底的愁闷。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苏晚心里的愁绪,也在他的安慰里,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暖意与心安。
不知聊了多久,夜色渐深,谢临渊担心逗留太久,会被人发现,给苏晚带来麻烦,终究还是起身准备离开。他再次叮嘱苏晚,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睡觉,不要忧心,安心等他的消息,万事有他。
“王爷,谢谢您。”苏晚站起身,看着他,眼神真挚,语气里满是感激,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谢谢您深夜前来,谢谢您的茶,谢谢您的安慰,草民……草民铭记于心。”
谢临渊看着她,轻轻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傻瓜,跟本王不必这么客气。好好歇息,本王先走了。”说完,他再次深深看了苏晚一眼,眼神里满是不舍与牵挂,随即转身,步履沉稳地从后门悄悄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没有惊动任何人,仿佛从未来过一般。
谢临渊走后,苏晚依旧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已经微凉的瓷杯,鼻尖似乎还萦绕着茶的清甜香气,耳边似乎还回荡着他温柔的话语,心底满是暖意,久久无法平静。刚刚那短暂的相处,如同一场温柔的梦境,让她舍不得醒来,连来的愁闷、委屈、无助,全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欢喜与底气。
这个深夜,是她流言四起以来,过得最开心、最心安的一个夜晚。谢临渊的到来,他亲手做的茶,他温柔的安慰,他坚定的承诺,如同黑暗中的一道光,照亮了她的前路,让她重新燃起了希望。她知道,有他在,自己一定能渡过难关,苏记一定能重回正轨。
她握紧了拳头,眼底的迷茫与疲惫尽数散去,重新燃起了坚定的光芒。她不能再消沉下去,不能再一味愁闷,她要努力,要振作,要靠自己的努力,配合谢临渊,改变眼前的困境,守住自己的心血,不辜负他的信任与关怀,更不辜负自己心底的那份情愫。
窗外的春雨已经停了,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到来。苏晚看着空荡荡的大堂,心里不再是往的愁闷,而是充满了希望与力量。她知道,前路依旧艰难,可她不再害怕,不再无助,因为她知道,有一个人,一直在身后默默守护着她,这份温暖,足以让她直面所有风雨,勇敢前行。而那份深藏心底的爱慕,也会成为她努力前行的动力,陪着她,熬过所有困境,迎来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