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那伙极品亲戚被衙役押走后,青溪镇的街市不过三两,便重回往的烟火热闹。苏晚的火锅店非但没受闹事牵连,反倒借着谢临渊出面撑腰一事,口碑更胜从前——全镇人都晓得,这家小店本分实在,连悦宾楼的贵主都肯出面维护,寻常泼皮无赖再不敢上门滋扰,每天不亮,店门口的队伍便排得更长,往往不到午后,备好的锅底便售罄一空。
生意越是顺遂,苏晚心头的感念便越重,谢临渊那的解围之恩,她始终搁在心上,不敢有半分怠慢。
她私下反复思量,那若非谢临渊及时现身,仅凭她一个孤身女子,即便能勉强赶走周氏一家,店面也必定闹得狼藉,好不容易攒下的口碑极易受损,更怕那伙无赖缠上没完没了,往后生意难安。谢临渊身居高位,权势财力皆非寻常人可比,出手相助不过举手之劳,于她而言却是雪中送炭,这份情分,断不能漠然置之,必得寻个妥帖法子答谢。
起初她想过备上银两酬谢,可转念便作罢——谢临渊是悦宾楼大东家,名下产业遍布数县,家财万贯,她这点小商户的银钱,在对方眼里不过是碎银几两,反倒显得市侩刻意;又想过置办绸缎玉器,可青溪镇偏僻,寻不到上等稀罕物件,贸然相送,既拿不出手,又显奉承巴结,失了分寸。她一介市井商户,与贵主相交,贵在真诚得体,不卑不亢,方能长久。
一连几,苏晚得空便坐在自家小院的石凳上思忖,望着院外往来的乡民,指尖轻敲石桌,始终没寻到合适的谢礼。富贵人家山珍海味吃腻,绫罗绸缎不缺,寻常物件入不了眼,太过贵重又逾越身份,反倒两难。
正愁眉不展之际,她忽然瞥见灶房外摆放的鲜牛罐,心头骤然一亮,瞬间有了主意。
这大靖王朝,上至世家权贵,下至平民百姓,常饮品无非清茶、淡酒、米汤,至多是蜜水、果浆,清甜有余,温润不足,从无牛与茶同煮的饮法。鲜牛醇厚绵密,搭配陈茶熬煮,去茶之苦寒,增之香甜,口感温润顺滑,四季饮用皆宜,既解腻又暖胃,这般新奇滋味,谢临渊走遍南北,也定然未曾尝过。
这份谢礼不算贵重,用料皆是乡间常见之物,不沾金银俗气,却独一份精巧用心,亲手制作更显诚意,送出去既表感激,又不卑不亢,分寸刚刚好。苏晚当即起身,拍去衣摆尘土,快步往后厨走去,决意亲手试制这份贴合时宜的古法茶。
她不愿假手于人,怕伙计粗疏失了心意,全程亲自持。先去街口寻相熟的农户,挑了一罐当现挤、无半点杂质的鲜牛,又从店里存茶中拣出品质上乘的陈茶,备上一罐清甜不腻的桂花蜜。后厨灶火微旺,她先将茶叶入铁锅,小火慢炒,炒得茶香四溢,再冲入沸水,煮至茶汤醇厚,用细纱布反复滤净茶渣,不留半分碎末;随后缓缓倒入鲜牛,转小火慢熬,手持木勺不停搅动,以防糊锅发苦,最后添少许桂花蜜调和滋味,搅匀后便关火静置。
不过半柱香功夫,一股温润独特的香气便漫满后厨,没有清茶的苦涩,也无蜜水的甜腻,是牛的醇厚裹着茶香的清冽,闻着便让人觉得舒心暖胃。苏晚盛出一碗,浅尝一口,甜度适中,绵密顺滑,正是她想要的味道,眉眼间终于露出几分轻松笑意。
次午后,火锅店午市散场,店里清闲下来,苏晚特意换了一身素净浅布裙,洗净双手,将温热的茶装入精致白瓷食盒,又用工整小楷,将茶的用料配比、熬煮火候与步骤细细写成一张方子,折叠整齐放入食盒。整理好衣襟,她缓步走向对面悦宾楼,步履从容,神色坦然。
悦宾楼朱门青阶,装潢气派,往来皆是衣着体面的客商乡绅,门口伙计认得她是对面火锅店的苏晚,又见她举止得体,不敢怠慢,连忙躬身行礼:“苏姑娘可是来找我们东家谢公子?”
苏晚微微颔首,语气温和谦和:“劳烦小哥上楼通传,前承蒙谢公子出手解围,今晚特来拜谢,带了一份亲手制的薄礼,还望公子赏一见。”
伙计不敢耽搁,快步上楼通传,不过片刻便下楼躬身引路:“姑娘请,东家在二楼雅间等候。”
苏晚跟着伙计上楼,二楼雅间窗明几净,陈设清雅,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入,暖意融融。谢临渊正坐在窗边桌前,一身素色常服,褪去了那镇场时的凌厉威严,多了几分闲适温润,手中捧着一卷书,侧脸线条利落,周身清贵之气不减,却无半分疏离人之感。
听见脚步声,谢临渊抬眸看来,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诧异,随即放下书卷,起身抬手示意:“苏姑娘不必多礼,请坐。”
苏晚依言落座,将食盒轻放桌上,起身敛衽郑重一礼,语气诚恳:“前多谢公子出手,替小店解了围,这份恩情晚铭记于心。无以为报,今亲手制了一份新奇饮品,算不上贵重,只是一片心意,还望公子莫要嫌弃。”
说罢,她打开食盒,将盛着茶的白瓷碗轻轻推至谢临渊面前,碗中热气袅袅,香与茶香交织,瞬间漫满雅间,清润好闻。
谢临渊垂眸细看,碗中饮品呈温润白,色泽柔和,香气清奇,模样是他从未见过的。他半生游历南北,应酬不断,山珍海味、各类饮品皆尝遍,却从未见过这般物事,眼底不由得泛起几分好奇。
他拿起瓷勺,轻舀一勺送入口中,先是微微蹙眉,显然初尝这般滋味略有不适,待茶汤入喉,细细品味后,眉眼渐渐舒展。牛的绵密中和了茶味的清苦,淡淡蜜香点缀其间,温润顺滑,不腻不涩,入喉后余香绵长,与平里所饮的清茶烈酒全然不同,别有一番滋味。
他又慢饮两口,眼底的好奇转为欣赏,抬眸看向苏晚,声音温润,带着几分探究:“这饮品滋味独特,香茶香相融得恰到好处,我走遍南北,从未尝过,不知唤作何名?当真出自姑娘之手?”
苏晚唇角微扬,语气坦然:“公子见笑,这饮品并无现成名字,是晚闲来琢磨而成,牛配茶,便称茶即可。我知晓公子见多识广,寻常俗物入不了眼,便想着做份新奇小物表心意,所幸公子尚能入口,我便安心了。”
谢临渊放下瓷勺,指尖轻摩挲碗沿,看向苏晚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意,真心赞道:“并非尚能入口,而是滋味绝佳,温润适口,远胜寻常茶饮,姑娘心思灵巧,手艺更是不俗。”
苏晚闻言,顺势从食盒中取出那张手写方子,双手递上,语气真诚坦荡:“公子若是喜欢,这茶方子便赠予公子。悦宾楼往来皆是贵客,添上这道饮品,也能让贵客多一份选择,晚也能借此略报公子相助之恩;后小店若有难处,还望公子多多照拂。”
她心思通透,深知与谢临渊这般贵主相交,送金银太过俗气,送一份实用共赢的方子,既还清人情,又不攀附谄媚,还能顺理成章维系一份交情。她的火锅生意想长久安稳,后若想走出青溪镇,难免需要几分依仗,这般相处,最为稳妥。
谢临渊接过方子,低头细细阅览,方子上字迹工整,用料、配比、火候标注得细致分明,可见苏晚用心至极,绝非敷衍了事。他抬眸再看向苏晚,眼底的欣赏更甚,眼前这个女子,与他见过的所有闺阁女子全然不同。
寻常女子要么困于内宅,只懂针织女红,眼界狭小;要么胆小怯懦,遇事便手足无措;可苏晚不同,她孤身一人撑起一家小店,敢打破世俗偏见,将无人看重的杂碎火锅做得红火;面对极品亲戚撒泼耍赖,她冷静果敢,寸步不让;就连答谢之恩,也不走寻常路,不卑不亢,用心备礼,既有市井女子的务实聪慧,又有不输男子的眼界格局,实在难得。
“苏姑娘这般爽快,倒让我刮目相看。”谢临渊低笑一声,将方子收好,语气里满是认可,“我观你火锅店经营,每限量发售,吊足食客胃口,引得众人争相排队,这般经商手段,甚是巧妙,不知姑娘是如何想到的?”
苏晚心头微惊,没料到他一直留意自家小店,定了定神,语气从容不迫:“不过是听往来客商提及些许经商道理,结合青溪镇的实情稍加改动罢了。百姓大多从众,物以稀为贵,越是难得,便越想尝试,口碑一传十、十传百,生意自然能稳住。”
两人坐在雅间,从茶的熬煮细节,聊到火锅店的经营门道,再谈及周边州县的商市行情,越聊越投机。谢临渊见识广博,谈吐不凡,总能一针见血点出经商关键;苏晚虽不显露超前见识,却也能凭着务实经验说出独到见解,句句在理,引得谢临渊频频点头。
不知不觉,头西斜,阳光变得柔和,苏晚惦记着店里收尾事宜,便起身告辞。谢临渊也不强留,亲自送至雅间门口,目送她下楼,身姿利落,步履从容。
待苏晚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谢临渊走回桌前,望着那碗剩余的茶,指尖轻敲桌面,眼底满是深思。这个苏晚,绝非普通市井女子,聪慧、果敢、通透、务实,身上藏着数不尽的闪光点,这般与众不同,反倒让他生出了几分浓厚兴趣。他转头望向对面火锅店热闹的招牌,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往后在这青溪镇,倒不会觉得无趣了。
苏晚回到店里,心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既还清了谢临渊的人情,又与他平和相交,未失分寸。她望着对面悦宾楼的方向,眼底愈发坚定,有了这份安稳交情,她的经商之路能走得更稳,而她与这位贵主的交集,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