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将养老计划”引发的巨澜,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涟漪在迅速扩散,也以惊人的速度被更庞大的、名为“权力”的深水吸纳、平复。朝廷的运转,并未因为这几位核心武将的“退休”而停滞,反而在一种奇异的、更加紧绷却又貌似有序的节奏中继续前行。
垂拱殿的早朝,恢复了“辰时三刻”的新制。殿内人数确实少了些,五品以下官员的缺席,让空间显得略微宽敞。奏事的流程也似乎“精简”了不少,那些冗长的、无关痛痒的汇报少了,但剩下的,分量似乎也更重了些。赵匡胤依旧端坐在那张越来越习惯(或者说,麻木)的龙椅上,听着下方官员的奏报,偶尔发问,偶尔决断。他不再像最初那样茫然无措,至少表面上,已经能够维持一个皇帝应有的威仪和沉静。
石守信、王审琦等人,在接受了那令人眼花缭乱的厚赏,并出席了朝廷为他们举行的盛大饯行宴后,便陆续离京,前往各自的“养老地”——郓州、许州、陈州、青州……那些富庶、安定、远离权力中心和边境纷扰的中原大镇。临行前,赵匡胤又额外赏赐了仪仗、属官,并再次重申“约为婚姻”的承诺,让他们“安心荣养,勿以朝事为念”。姿态做足,恩情给够。
他们离开时,汴梁城的百姓夹道围观,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装载着赏赐钱帛、绫罗绸缎、用器物的车队,以及那气派煊赫的节度使仪仗,啧啧称奇,议论纷纷。新皇帝“厚待功臣”的名声,伴随着这些实打实的财富展示,更加深入人心。只是无人知晓,那些华盖之下、端坐车中的昔悍将,心中究竟是卸下重担的轻松,还是远离中枢的落寞,亦或是二者兼有。
朝堂之上,新的权力格局正在快速形成。韩重赟、刘延让、张琼三位新任三衙长官,骤然登上高位,对皇帝的提拔感恩戴德,行事格外小心谨慎,严格按照“分权”、“制衡”的新规办事,不敢有丝毫逾越。枢密院在赵普的实际掌控下,迅速运转起来,与三衙之间的权责划分、文书往来、命令传递,在赵普的铁腕和精明下,很快被理顺。虽然免不了磨合与龃龉,但一套以皇权为绝对核心、文武制衡、互相牵制的新军事管理体系,已见雏形。
文官系统,也悄然发生着变化。范质、王溥、魏仁浦三位前朝留任的宰相,在经历了“朝会改制”风波和“杯酒释兵权”的震撼后,似乎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务实。他们不再轻易对皇帝的“新政”提出质疑,而是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具体的政务处理中。赵普的权势则急剧上升,他不仅是首席谋士、新政主要规划者,如今更“权知”枢密院,手军务,成为皇帝之下最具实权的文官,隐隐有“独相”之势。这自然引来了不少嫉妒和不满,但在皇帝明显的倚重和新政初见成效的背景下,无人敢公开挑战。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赵匡胤和赵普所期望的方向发展。内患渐平,权力收拢,朝政似乎可以步入“正轨”了。
然而,权力场的生态,永远不会只有一种声音,一片死水。旧的矛盾被压制或转移,新的暗流便开始悄然滋生。而这一次,暗流的源头,并非来自外朝,而是来自……内庭,来自一个看似最不可能,却也最顺理成章的地方。
开封府,府衙后院。
此处并非寻常州府后衙可比,占地广阔,亭台楼阁,奇花异石,无不精致。虽不及皇宫大内富丽堂皇,却也自有一番亲王气度。因为这里的主人是——晋王、开封尹,赵光义。
傍晚时分,书房内。赵光义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两个绝对心腹的幕僚。他今年不过二十出头,面容与赵匡胤有五六分相似,但更显文秀,只是眉宇间少了几分兄长经年军旅磨砺出的刚毅和沉稳,多了几分属于年轻人的锐气和……某种深藏眼底的、不易察觉的阴郁。
他此刻并未穿着亲王朝服,只一身天青色常服,坐在书案后,手里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玉镇纸,目光却有些飘忽,并未落在面前摊开的一卷《汉书》上。
“王爷,” 一个年约四旬、留着三缕长髯、面容清癯的幕僚,姓刘名蒙,是赵光义倚重的谋士之一,此刻低声开口,打破了室内的寂静,“今朝中风闻,陛下已准了高怀德、张令铎的辞呈,赏赐一如前例,不即将离京。至此,禁军之中,石守信、王审琦、高怀德、张令铎、赵彦徽等主要将领,皆已解职外放。”
赵光义“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镇纸光滑的表面,没有说话。
另一位幕僚,年纪稍轻,面皮白净,名叫贾琰,接口道:“此诚雷霆手段。兵不血刃,而禁军兵权尽归陛下。朝野虽对厚赏颇有微词,然慑于天威,更见实惠,敢怒不敢言者多,真心赞誉者亦不少。陛下之威,经此一事,已然稳固。”
“稳固?” 赵光义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太相符的沉冷,“皇兄的威权,自然是稳固了。用内库的钱,买来的稳固。”
刘蒙和贾琰对视一眼,都听出了王爷话中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样意味。
“王爷,” 刘蒙斟酌着词句,“陛下此举,虽耗资巨大,然于社稷安稳,确为良策。禁军兵权归一,陛下可高枕无忧。且厚赏功臣,亦显仁德,可收天下之心。”
“仁德?收天下之心?” 赵光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略带讥诮的弧度,“是啊,石守信他们,现在是感恩戴德,准备去做他们的富家翁了。可这泼天的富贵,是从哪里来的?是国库,是内库,是天下百姓的赋税!皇兄倒是大方,用天下的钱,买自己的安稳,还落了个好名声。”
他放下镇纸,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两位幕僚脸上扫过:“你们说,这禁军的兵权,是归了皇兄,还是……归了某些人?”
刘蒙和贾琰心中一凛。王爷这话,指向性就太明显了。如今执掌枢密院、实际控军务的,可是那位深得圣心的赵普赵相公!
“赵相公……乃陛下股肱,陛下信重,亦是常理。” 贾琰小心地说道。
“股肱?信重?” 赵光义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没什么温度,“陈桥之事,他赵普是主谋。杯酒释兵权,他亦是主谋。如今禁军整编、三衙分权、枢密掌令……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少得了他赵普的身影?如今这朝中,文有他总揽政务,武有他手军机,皇兄对他,几乎是言听计从。这哪里是‘股肱’,这分明是……半个周公!”
“周公”二字,咬得极重。周公摄政,固然是辅佐幼主,但权柄之大,亦足以令君主不安。王爷这是在暗示,赵普权势过盛,已非人臣之福。
刘蒙沉吟道:“王爷所虑,不无道理。赵相公才智超群,陛下倚为腹心,其势隆。然,陛下乃开国雄主,非寻常幼主可比,驾驭臣下,自有分寸。且赵相公行事,目前看来,皆是为巩固皇权,并无逾越之举。”
“没有逾越?” 赵光义的目光冷了下来,“他一个文臣,如今手掌枢密,预军务,这本身便是逾越!禁军将领,多由其举荐、安。长此以往,这大宋的兵,到底是听皇兄的,还是听他赵普的?”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缓缓踱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压抑的激动:
“皇兄能黄袍加身,是因手握禁军。如今,皇兄将禁军兵权,从石守信那些武夫手里拿了回来,却又……似乎交到了另一个文臣手里。这岂不是前门拒虎,后门进狼?”
“更可笑的是,”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近乎荒诞的表情,“皇兄还自以为得计,觉得从此可以高枕无忧,可以推行他那些……离经叛道的新政。推迟早朝,精简奏事,美其名曰‘讲求实效’。哼,不过是贪图安逸的借口罢了!”
他对兄长的“新政”,显然也颇不以为然,甚至将其与“贪图安逸”挂钩。
“王爷慎言。” 刘蒙连忙劝道,警惕地看了看紧闭的房门,“陛下乃天子,自有圣断。新政初行,或有争议,然其心在国,其志在治,天下有目共睹。王爷身为皇弟,开封尹,位高权重,更当谨言慎行,忠心辅佐,方是正理。”
“辅佐?” 赵光义眼中闪过一丝晦暗难明的光芒,他重新坐回书案后,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淡然,“本王自然是要辅佐皇兄的。这开封府的政务,本王不是处理得井井有条吗?”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再次变得幽深:
“只是,皇兄如今心思,大半都在赵普那些‘新政’之上,对开封府,乃至对许多朝中旧事、旧人,似乎……不如以往那般上心了。石守信他们走了,朝中空出不少位置。三衙、枢密、乃至六部……都需要人。皇兄信任赵普,许多人事,恐怕都会交由他定夺。”
他看向两位幕僚,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你们说,赵普会推荐些什么人?自然是与他亲近的,认同他那一套的。长此以往,这朝堂上下,岂不是要变成他赵普的一言堂?皇兄的耳朵里,还能听到别的声音吗?”
刘蒙和贾琰心中雪亮。王爷这是对赵普权势的扩张感到不安,更深层的是,对自身在朝堂中影响力可能被边缘化的担忧。陛下如今对赵普言听计从,而赵普与王爷……显然并非一路人。王爷这个皇弟、开封尹,地位固然尊崇,但若在朝中没有自己的声音和势力,时间一长,难免被架空。
“王爷的意思是……” 贾琰试探着问。
赵光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道:“皇兄要做明君,要行新政,要天下太平。这是好事。但为君者,亦需广开言路,兼听则明。不能只听一人之言,尤其是……一个权势益熏天的文臣之言。”
他目光扫过书案上那卷《汉书》,似是无意般说道:“汉书有云:‘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 如今皇兄释诸将兵权,天下看似安矣。然,若相位独重,又当如何?”
刘蒙和贾琰都听出了话外之音。王爷这是要……有所动作了。不一定是对抗皇帝,但至少,要抗衡赵普益膨胀的影响力,要在朝堂上发出自己的声音,甚至……培植属于自己的势力。
“开封府尹,位同宰相,有判府事、荐举官员之权。” 赵光义淡淡道,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本王既在其位,自当为皇兄分忧,为朝廷举贤。京畿之地,才俊辈出。一些有真才实学、通晓实务的官员,或是在野的名士,若是埋没了,岂不可惜?”
他看向刘蒙:“刘先生,你人脉广,多留意些。还有贾先生,开封府下诸曹官吏,你也多考察考察。若有才堪大用,又……懂得进退、知晓忠义之人,可报于本王知晓。本王或可向皇兄举荐,亦可在开封府内,量才施用。”
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他要开始“招揽人才”,建立自己的“班底”了。以开封府为基地,以“举贤荐能”、“为国分忧”为名,行培植势力、扩大影响之实。
刘蒙和贾琰心中既有些兴奋,也有些忐忑。兴奋的是,跟着一位有野心(至少是不甘寂寞)的亲王,前途或许更加广阔。忐忑的是,此举无疑会触动陛下和赵普敏感的神经,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王爷,此事……需从长计议,务必谨慎。” 刘蒙肃然道,“陛下圣明,赵相公多智。王爷之举,当以公心为上,循序渐进,方是稳妥之道。”
“本王知道。” 赵光义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看似温和、实则深不可测的笑容,“本王只是觉得,身为皇弟,理当多为皇兄分忧,为朝廷举荐些真正能实事的人。总好过让某些人,只手遮天,闭塞言路,不是吗?”
他重新拿起那块羊脂玉镇纸,在掌心轻轻掂量着,目光却已飘向窗外沉沉的暮色。
皇兄,你坐稳了龙椅,卸了老兄弟们的刀。
可这江山,真的就从此太平了吗?
你信任赵普,推行新政。
可这朝堂,难道就只能有一种声音?
我赵光义,亦是太祖之子,大宋亲王,开封府尹。
我的舞台,难道就只在在这开封府的后衙之中?
野心的种子,一旦落下,便会悄无声息地,在最适合的土壤里,开始萌发。
赵光义的野望,如同暮色中悄然升起的薄雾,初时淡薄,却已开始弥漫,无声地渗入这新生王朝权力结构的细微缝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