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灰青色,雨已经停了,但空气里的湿冷黏在皮肤上,比雨滴本身更让人难受。东京城的城墙在越来越稀薄的晨雾中显露出它沉默而巨大的轮廓,像一堵无边无际的、沉默的巨墙,冷漠地注视着这支在泥泞中跋涉了一夜、如今沉默地停在它面前的大军。
赵匡胤骑在马上,一夜未眠加上巨大的精神冲击,让他太阳突突地跳着疼。湿透的黄袍外,被人披上了一件燥的玄色斗篷,但寒意还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他看着前方黑洞洞的城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现在掉头跑,还来得及吗?
显然来不及了。
城门楼上,影影绰绰地出现了几个人影,似乎在向下张望。片刻,沉重的城门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缓缓向内打开一道缝隙,随即越开越大,露出里面同样湿漉漉、空荡荡的街衢。
没有预想中的抵抗,也没有伏兵。只有一片令人不安的寂静,和空气中弥漫的、雨水也冲刷不掉的血腥味——虽然很淡,但赵匡胤闻到了,或许只是心理作用,或许不是。
“陛下,请。” 赵普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知何时又策马贴近了些,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匡胤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动。他身后的将领们,连同那些沉默的、铠甲上沾满泥浆的士兵,也都没有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等着他第一个踏进这座城池。
压力如山。
他终于轻轻一夹马腹。身下训练有素的战马打了个响鼻,迈着稳健的步子,踏上了东京城门的青石板路。马蹄铁敲击石面,在空旷寂静的街道上发出清晰得有些刺耳的“哒、哒”声。
他进去了。
然后是赵普,是那些眼含热切的将领,是沉默如铁流的军队。
城内的情况比赵匡胤想象中……平静。街道两旁,一些门户紧闭,窗后似乎有躲闪的目光。偶尔有一两个胆大的百姓,从门缝里偷偷往外看,眼神里充满了惊恐、茫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麻木。没有欢呼,也没有唾骂,只有一种死寂的观望。
这平静,比激烈的抵抗更让人心头发毛。赵匡胤握紧了缰绳,指节发白。他强迫自己目视前方,不去看那些躲闪的眼睛。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可能都被无数双眼睛解读、揣摩,然后变成流言,传遍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
“陛下,” 一个低沉粗豪的声音在侧前方响起。是之前那个率先喊“万岁”的络腮胡将领,此刻他策马在前方引路,回过头,脸上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激动,声音压得很低,“韩通那厮,果然……”
他没有说完,但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手在脖子前比划了一个隐晦的手势。
赵匡胤的心猛地一沉。韩通……死了?这么快?他下意识地看向赵普。赵普依旧垂着眼,仿佛没听到,也没看到。
这就是“相机行事”的结果。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到天灵盖。这不是办公室政治,不是被抢,不是奖金泡汤。这是一句话,一个眼神,甚至一个默许,就能决定一个人,一个家族生死存亡的地方。
而他,就是那个“默许”的人。哪怕他本还没搞清楚韩通是谁,到底该不该死。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最终,他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将目光死死地钉在前方越来越清晰的宫城轮廓上。
皇宫到了。
或者说,是后周的皇宫。高大的宫门同样洞开着,但守卫已经换成了穿着同样款式、但似乎更新些甲胄的士兵——是他带来的兵。宫门内,隐隐可见有穿着朱紫官袍的人影,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赵匡胤勒住了马。
宫门前,一个看起来品级不低的宦官,脸色惨白如纸,手里捧着一个明黄色的卷轴,颤巍巍地走上前,噗通一声跪下,将卷轴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尖利得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奴婢恭迎陛下!奉……奉太后、幼主诏命,恭请陛下入宫,即皇帝位!”
话音落下,宫门内外,所有跪着的官员、侍卫、宦官宫女,齐刷刷地伏下身子,山呼:
“恭迎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在空旷的宫门前回荡,震得赵匡胤耳膜嗡嗡作响。他看着眼前跪伏的人群,看着那高高举起的禅位诏书,看着洞开的、象征着天下至高权力中心的宫门,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
这一切,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以极高的效率,在短短一夜之间安排妥当。兵变,黄袍,回京,入宫,禅位……每一步都严丝合缝,顺畅得令人毛骨悚然。
而他,就像一个被硬塞进戏服、推到舞台中央的蹩脚演员,连台词都没背熟,就要对着台下黑压压的“观众”,演一出“君权神授,众望所归”的大戏。
他被人搀扶着(几乎是半拖半架着)下了马。双脚落在湿冷的宫砖上,有些发软。有人上前,想要解下他湿透的黄袍,换上准备好的、崭新的、绣着更精美龙纹的衮服。
赵匡胤猛地抬手,制止了那个动作。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周围的人也是一愣,动作僵住,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赵匡胤看着自己身上这件皱巴巴、湿漉漉、在泥水里滚了一夜的杏黄色袍子。就是这件衣服,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把他绑上了这辆失控的马车。
他慢慢抬起头,目光扫过跪了满地的官员,扫过身边那些紧张又期待的将领,最后,落在那洞开的、幽深的宫门上。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自言自语的、只有离他最近的赵普才能勉强听清的声音,低低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这算不算……职场绑架?连个劳动合同都没签……就强制上岗了?”
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赵普垂着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没有说话。
但赵匡胤已经转过了身,任由那些宦官宫女手忙脚乱地为他解开湿透的外袍,换上那套沉重华丽、象征着无上皇权的新衮服。
布料是燥的,绣工是精美的,穿在身上却比那件湿透的黄袍更让人觉得冰冷、窒息。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背脊,迈开脚步,朝着那洞开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宫门,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脚步落在浸了雨水的宫砖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哒。
哒。
哒。
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也像是敲在历史转折的节点上。
在他身后,旭终于挣破了最后一层灰暗的云翳,将一缕稀薄而苍白的晨光,投在了东京城巍峨的宫墙上,也投在了这位浑身僵硬、内心正有一万头羊驼狂奔而过的,新鲜出炉的、大宋开国皇帝——赵匡胤的背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的“皇帝”生涯,也以这种极端离谱的方式,强制“入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