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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24

衮服很重。

这是赵匡胤踏入大殿,一步一步走向那个高高在上的、被称作“龙椅”的东西时,最直观的感受。不仅仅是物理上的重量——绣满月星辰山川藻火的十二章纹,金银线,各色宝石,压得他肩膀发酸——更是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在他的口,让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脚下的御道又长又直,铺着光亮可鉴的金砖,倒映出两侧黑压压跪伏的人影,也倒映出他自己那张被旒珠(冠冕前后的玉串)遮挡、模糊不清的脸。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有些刺鼻的香料味道,混合着陈年木头、尘土,还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属于权力核心的、冰冷而压抑的气息。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刀尖上。两侧的文武百官,穿着整齐的朝服,按照品级高低,如同两列沉默的石像,伏在地上,只有偶尔传来的、极力压抑的咳嗽声,或者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提醒着这是一群活人。

无数道目光,或敬畏,或猜疑,或谄媚,或麻木,从低垂的额头下方,偷偷地、小心翼翼地投射到他身上,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这些目光如有实质,几乎要把他身上这套崭新的、却让他浑身不自在的“工作服”烧穿。

赵匡胤强迫自己目视前方,不去看那些跪着的人。他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大殿尽头,丹陛之上,那张宽大、冰冷、雕刻着无数张牙舞爪龙纹的椅子。

那就是龙椅。

历史上无数人为了它血流成河,骨肉相残的位置。

现在,它就在那里,空着,等着他坐上去。

荒谬感再一次排山倒海般袭来。就在昨天,不,可能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在为一个该死的PPT熬夜,想着这个月的房贷怎么还。现在,他却要走上这个国家最高的位置,去“管理”一个他连基本架构都没搞清楚的、庞大的、陌生的“公司”。

终于,他走到了丹陛之下。台阶有九级,象征着九五之尊。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去。龙椅在晨光透过高窗的映照下,泛着一种沉黯的金色光泽,显得遥远而又迫近。

“请——陛——下——升——座——!”

一个尖利悠长的声音拖着调子,从丹陛一侧传来。是那个手捧诏书的老宦官,此刻他站在御座旁,脸上堆满了谄媚和紧张混合的表情。

赵匡胤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迈上了第一级台阶。

脚步很稳,是这具身体的本能。但他的心脏在腔里擂鼓一样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汗水从鬓角渗出,滑过脸颊,痒丝丝的,他却不敢去擦。

一级,两级,三级……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随着他每一步的上升,变得更加灼热,也更加复杂。

终于,他站到了龙椅前。近看,这椅子比远观更加巨大,也更加……不近人情。扶手是狰狞的龙首,椅背是盘旋的龙身,每一片鳞甲都雕刻得纤毫毕现,冰冷坚硬。

他站着,没有立刻坐下。下面跪着的百官,似乎也屏住了呼吸,大殿里落针可闻,只有他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殿宇中显得格外清晰。

坐上去,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他眼前闪过父母模糊的面容,闪过出租屋里乱糟糟的桌面,闪过电脑屏幕上永远也改不完的代码,闪过老板那张油腻的笑脸……然后,这些画面碎裂,被眼前冰冷的龙椅,黑压压的朝臣,还有昨夜风雨中那柄横在膝上的长剑取代。

算了。他想。来都来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下方鸦雀无声的百官,缓缓地,坐了下去。

椅面坚硬冰冷,透过厚重的衮服,依旧能感觉到那股直透骨髓的凉意。扶手很宽,他的手放上去,空落落的,没有支撑感。

就在他屁股挨到椅面的那一刹那——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猛然爆发,如同平地惊雷,几乎要掀翻大殿的穹顶!声浪层层叠叠,撞击在梁柱墙壁上,发出嗡嗡的回响。所有跪伏在地的官员,此刻以头触地,用尽全身力气呼喊,仿佛要将所有的忠诚、敬畏、恐惧和期望,都灌注进这短短的三个字里。

赵匡胤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震得耳膜发疼,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捂住耳朵,但残存的理智死死地按住了这个冲动。他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用力到指节泛白。

呼声持续了很久,久到赵匡胤觉得自己的耳膜快要被震破,久到那声音从最初的震撼,渐渐变得麻木,最后只剩下一种空洞的、仪式性的噪音。

终于,呼声渐渐停歇。

大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但一种更加沉重、更加紧绷的气氛弥漫开来。所有人都还跪着,头触着地,等待着,等待着龙椅上那位新君的第一句话,第一个命令。

赵匡胤坐在那张又冷又硬的椅子上,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说什么?他该说什么?电视剧里皇帝登基第一句话说什么来着?大赦天下?改元?封赏群臣?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零碎的历史知识,此刻像被猫抓乱的毛线团,本理不出头绪。

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沉默像水银一样,灌满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沉重得让人窒息。下面跪着的一些官员,身体开始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不知是久跪不适,还是心中恐惧。

赵匡胤的目光,有些茫然地扫过下方。他看到了站在文官前列,微微垂首,看不清表情的赵普;看到了武将那边,几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正偷偷抬眼,目光热切地望向他;也看到了更后面,那些匍匐在地、官袍颜色各异的、他一个也不认识的身影。

每个人都在等着。

等着他开口,开启一个时代,或者,搞砸一切。

压力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死寂的压力得从龙椅上跳起来的前一秒,站在丹陛一侧的那个老宦官,似乎察觉到了新君的窘迫(或者说,在他看来是新君“高深莫测的沉默”),他上前一步,展开手中另一道早已准备好的、明黄色的卷轴,用他那尖利而极具穿透力的嗓音,高声唱诵起来:

“维建隆元年,岁次庚申,正月甲辰,朔……咨尔宋王,天命所归,人心所向……是用祇顺天命,逊位于尔,允执厥中,君临万邦……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这是一篇正式的、文绉绉的禅位诏书。老宦官念得抑扬顿挫,声情并茂。

赵匡胤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那句“建隆元年”像锤子一样敲在他心上。建隆……这就是他的年号了。一个新的时代,以这样一种荒诞的方式,开始了。

老宦官念完了最后一句“钦此”,然后再次跪下,将诏书高高举起。

赵匡胤知道,该他“谢恩”,或者表示接受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涩,沙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在极度安静的大殿里,依旧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朕,德薄才鲜,本不堪此重任。然天命难违,众意难却……今,勉承大宝。”

他顿了顿,感觉嗓子眼像着了火,但还是硬着头皮,按照脑子里仅存的、对古代皇帝说话方式的模糊印象,继续道:“自今起,当与诸卿……共理朝政,安定黎庶。望诸卿……各司其职,尽心辅佐。”

没有慷慨激昂的演说,没有激动人心的许诺,只有巴巴的、甚至有些磕绊的几句话。

但就是这几句话,让下方原本紧绷到极点的气氛,似乎微妙地松动了一点点。至少,新君开口了,虽然听起来有点……底气不足?或者说,是“谦逊”?

“臣等——谨遵圣谕!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百官再次叩首,齐声应和。这一次的声音,似乎比刚才更多了几分“如释重负”。

赵匡胤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再次伏下去的后脑勺,第一次无比清晰地认识到:

他这辈子上过最离谱的、毫无准备、猝不及防、还没法辞职的“班”,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开始了。

这“第一次被迫营业”,算是……勉强糊弄过去了?

他后背的衮服内衬,已经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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